“这个地方倒也幽静。”抬眼看了周围一眼,容嬷嬷说:“不知不觉走了这半天,娘娘怕是有点受寒,不如喝点暖暖的姜黄酒。”
我“嗯”了一声,太监们便将裹着缎子保暖的瓷酒壶金盅子奉上来,我喝了两杯,才觉得心头暖了过来。
亭子内寂静,风也定了下来,正在清净的时候,听到耳边有人喝道:“什么人?擅自向前,可知前面皇后娘娘凤驾在此?”
有个声音又惊又喜,颤抖问道:“什么?是皇后娘娘在这里吗?”
这个声音真是耳熟,我便看了容嬷嬷一眼。
容嬷嬷会意点了点头,那边,侍卫的声音便又说道:“不错,既然知道,你还不速速离开?”
那声音陡然叫道:“不……我不要离开,我想见皇后娘娘,侍卫大哥,麻烦你通报一声,我想见皇后娘娘!”
“好大的胆子,皇后娘娘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还不快点离开?”
“我有事情要见皇后娘娘,麻烦你通融通融,我原先也在坤宁宫当值的……我是乌雅啊,娘娘会记得我的!”
“我管你是谁,既然是原先在坤宁宫,那现在就不是了,娘娘怎么会见你?”
“求求你,求求你,我要见娘娘,请娘娘救救我!”大概是知道向前无望,那个声音蓦地大了起来,叫道:“娘娘,娘娘……我是乌雅,你赐给延禧宫的乌雅啊,请娘娘发发慈悲,救救奴才!”
“是什么人在这里大呼小叫的?吵到本宫清净,”我皱起眉,对容嬷嬷说道,“还不快点去看看?”
那边侍卫似乎已经将乌雅捉住,声音乱成一片,容嬷嬷急忙离去,不一会儿的功夫那边的声音果然小了下去,隐约听到乌雅似在啜泣,说着些什么,却听不清。
片刻容嬷嬷回来,禀告说道:“回娘娘的话,是被娘娘赐给延禧宫的乌雅,有事要见娘娘。”
“笑话,她既然已经赐给了延禧宫,自然要由令妃来管,有什么事找令妃就是,居然要来找本宫?”
容嬷嬷沉声说道:“奴才见乌雅的样子很是狼狈,似乎挨了打,手臂上还带着伤呢,她口口声声说让娘娘救命,似乎事态紧急,娘娘您不妨就见见她?”
我皱了皱眉,目光略微扫过,却看到跟随着身边的宫女太监们,个个色变。
我心内冷笑,微微转头,微叹说道:“虽然本宫不想管这些闲事,尤其她已经被赐给令妃,不过……本宫也没理由见死不救,你就传她过来吧。”
片刻乌雅被带了上来,果然有些狼狈,在坤宁宫见她的那一次,虽然受了点责罚,但毕竟还是衣着光鲜,容颜秀丽,精神的很,然而此时,却一脸惊慌,如受惊的小白兔,失魂落魄般,眼巴巴看着我,一见到我就大叫:“娘娘,娘娘奴才知错了,你不要让奴才留在延禧宫,娘娘您大发慈悲救救奴才吧!”大眼睛里泪珠滚滚,说着说着,噗通跪倒在地上,身子兀自不停哆嗦。
我不说话。容嬷嬷看我一眼,说道:“这样胡言乱语的,娘娘怎会明白?你说清楚了到底是发生何事?娘娘自会酌情替你做主。”
乌雅抖了抖,才慢慢说:“奴才当时听人乱讲,一时犯了糊涂心思,做下错事……娘娘惩罚奴才,奴才就该安安分分心甘情愿的受着……请娘娘恕罪,当时奴才被赐给延禧宫,本以为会比坤宁宫好的多,谁知道延禧宫的人根本不把奴才当人,处处针对奴才,用防贼的眼光看奴才,甚至不让奴才靠近令妃娘娘半步,一概娘娘去的地方也划为禁地,把奴才支在外面,这还不算,奴才自去了延禧宫,时时刻刻都没有休息的时候,晚上还要做工,昨晚上便是在那大殿内擦拭窗棂到不知不觉睡着……”
她凄凄惨惨说道,脸上泪珠纷纷落下。
我皱起眉来,喝道:“你要小心说话!令妃娘娘是出名的仁慈,你又是本宫赐给她的,她就该当好好地善待你才是,就算是做工也不会如此苛刻相对,怎么会令你落入此等境地?”
乌雅听我这么说,分明是不相信她,一急之下,哆嗦着嘴唇说:“娘娘不相信奴才?娘娘……奴才做得不好,延禧宫的人便会责打奴才,娘娘您还不信,娘娘您看……”
她飞快地将双臂的袖子挽起来,这么冷的天,居然只穿着两件薄薄的衣裳,刹那间露出雪白的手臂,几道新鲜的伤痕,有的没有愈合,还带着血迹,暴露在我的面前。
网中鱼 10
乌雅眼中含泪,手臂向前,露出那道道的伤痕,一边委屈而急切地控诉:“娘娘您看,这都是延禧宫的人打的,奴才没有说谎啊娘娘,请您一定要相信奴才替奴才主持公道啊。”
我抬手,拍了一下桌子:“真是大胆!”
乌雅吓得不敢再说话,缩回手去低下头,胆怯地也不敢抬眼再看我。
容嬷嬷说道:“娘娘您别动怒,小心凤体要紧。”
我说道:“这些个奴才实在太胆大包天了,就算乌雅犯了什么弥天大错,到底是本宫送去的人,怎么能如此虐待?”
乌雅听我如此说,才又慢慢抬起头来:“娘娘……”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令妃为人向来和蔼,这些事情恐怕是延禧宫的奴才自作主张,瞒着令妃吧。”我看着她,问道:“既然你被如此对待,那么苏拉呢?”
“奴才……奴才不知令妃娘娘知道不知道,奴才只在第一次进延禧宫的时候才见过娘娘一面,”乌雅说完,眼中闪过一丝不忿,皱着眉说道:“至于苏拉,奴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延禧宫那些人,他们从来不针对苏拉,只针对奴才……奴才还看到有人跟苏拉有说有笑的,奴才有时候求苏拉救我一救,她却总是对我很冷淡,很不耐烦的样子……奴才实在是求告无门,今日听说娘娘在此,才大着胆子来求娘娘您的。”
“是吗?苏拉竟是没事?是不是你做事笨手笨脚,又或者不听使唤,别人才针对你的?”
乌雅立刻叫起屈来:“娘娘……奴才没有,奴才已经尽力在做事了,只不过事情太多了做不完,便会被责罚,不是奴才没有尽力,而是他们有心针对,奴才也没有办法……”她说着说着,低下头抽泣起来。
我沉吟片刻,淡淡说道:“瞧你这可怜的样子……本宫当初送你进延禧宫,本是要给你一个一步青云的机会,没想到居然沦落到这步田地,也罢,你既然是本宫送去的人,本宫没有理由坐视不理、不管你的生死,本宫今日闲来无事,索性就为你去延禧宫走一趟。”
乌雅听我如此说,立刻抬起头来,带着泪感激说道:“奴才多谢娘娘,奴才多谢娘娘替奴才做主。”
这是我第一次到延禧宫。
内心感慨万千。嘉庆帝的母妃所住之处,此刻我却以乾隆帝“皇后”的身份踏入,时光流转,物是人非,怎不叫人心头感叹。
延禧宫之人见我来到,早早有人进去通报,有周围的奴才见到乌雅随行后面,便露出一般鬼祟风貌。
我淡淡瞥过众人态度,目不斜视昂首向内,随着太监一声“皇后娘娘驾到”,里面一堆人慢慢迎了出来,当前一个,身姿曼妙的,正是令妃。
“臣妾不知皇后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娘娘恕罪。”缓缓地行礼下去,令妃温柔出声。
“本宫今日是来的唐突了,不知者不罪,令妃妹妹起身吧。”我向内走着,一边挥手示意众人免礼。
令妃道一声“谢恩”,才起身来,正当我转过身轻轻落座,见令妃的目光在我身后队伍中的乌雅身上一瞥,双眸之中略微露出惊讶之色,却又很快的平复下去。
我望着令妃,见她转过头来,已经恢复了那般温和微笑的模样,便说道:“令妃妹妹你身怀有孕,不要站着了,赐座。”
令妃道谢落了座,我便微笑问道:“妹妹你的身子可好,有没有觉得不舒服之类?”
令妃含笑说道:“劳娘娘挂怀,臣妾一切安好。”
我点点头:“那就好……本宫送来的人参燕窝之类,妹妹你还觉得合意吧?”
令妃说道:“娘娘厚赐,臣妾十分惶恐呢。”
彼此随意的寒暄着,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别处,忽然目光一停,望见延禧宫门口有个人影出现,略站了站,目光同我相对上后,便迅速而过。
我嘴角一挑,便不再绕弯,说道:“其实妹妹你身怀有孕,不适合情绪波动,本宫本来不该提这件事的,不过……本宫怕若放任此事不理,会造成更大的麻烦,到时候一切就不好收拾了。”
“臣妾不明白娘娘说的是?”令妃抬头,望着我问道。
“乌雅,你还不上前来。”我淡淡地吩咐。
“娘娘,奴才在。”乌雅越众而出,走到跟前,胆怯地半低着头。
我便说道:“妹妹你可还记得此人?”
令妃打量着乌雅:“这……是娘娘赐给臣妾的宫女。”
“不错,乌雅,把你的伤给令妃娘娘看看。”我一声吩咐,乌雅将双臂的袖子卷起来,露出底下的伤,令妃一见,顿时面色大变,说道:“这……娘娘,这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她的表情变化,说道:“果然妹妹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么?”
令妃急忙摇头,说道:“怎么会伤成这样?可是不小心或者……臣妾确实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声音弱下去。
我急忙安抚她,叹道:“妹妹你不要着急,其实在来之前本宫就已经想过,这件事情,定然是有人欺上瞒下做出来的,妹妹你是平和慈爱的性子,怎么会做出如此暴戾之事?”
令妃听我这么说,皱着双眉,委婉说道:“娘娘是说……臣妾这延禧宫有人……有人对乌雅做出这种事来?臣妾觉得,应该不会的……”
我不想多费唇舌,便淡淡说道:“乌雅,把你方才对本宫所讲的事情,原原本本对令妃娘娘说上一遍。”
乌雅闻言,便又将事情讲了一遍,说的泪水涟涟,一时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令妃听完,脸上半是惊讶半是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