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登上一个山顶,看到面前又是一番天地,总按不住满心欢喜。那都是他!都是他能够带领队伍驰骋的好地形!
当下他就转过身去,对部下说:“往后传:加快步伐。”
命令传了下去,队伍前进速度越发加快了。他们走得离丛林愈远,心里就愈担忧,多翻过一道山,回去时候就多一道难关。心惊胆颤地心情,成了他们的一股自发推动力。四周的沉寂也鞭策着他们,大家默无一语,却都是一个心眼儿驱促自己往前走,中间不过歇了两三次。
天色暗下来,终于停下来宿营了,这时队伍里即使是体格最强壮的人也早已疲劳过度,半点力气都没了,体质差些的则简直就瘫倒了。
众人在地上一躺,半个钟点动弹不得,手脚止不住直抽搐。心里一发急,暂时又来了劲,不过他们这劲是虚劲,人一停下来,就觉得浑身瘫软,手指发麻,也顾不上解开背包、取出毯子来安排过夜。
他们谁也不说话,大致围作一圈,准备过夜了。能行,还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把毯子铺好。营地选择在山包上靠近顶部一个洼洼里,少校趁天还没黑,绕着营地兜了个不大圈子,看看在哪儿安个岗哨最合适。从营地再往上约三十来米便是个小山包,他们来到山包顶上,眺望了一下明天要经过的摩天崖方向。
自从战争爆发,D营钻进了丛林以后,这还是第一次重睹北方河山的面目。这次看得比以前哪一次都真切,虽然论起距离来,估计摩天崖主峰离这儿还至少有半天路。过了底下山谷以后,积雨覆盖山再往前伸展不多远,就都变成深棕色、茶褐色,时或还露出了岩石磷峋一片片青灰。山地上起了夜雾,把他们必经之路——摩天崖以西山口给遮住了。
河山也渐渐模糊了起来给黄昏染上了浓浓的青莲色,大半座山峰似乎都化开了,在暮色苍茫中给人以一种透明之感。只有山梁顶线条还是那么清晰。峰顶上幽森森地挂着几片薄薄的云,隔着轻雾,云形难辨,山峦看去好似一道岩岸,幽暗天空有如一片海洋,卷起拍岸激浪。浮云掠过山峰,就象那一派浪花纷飞景象。
他在望远镜里愈看觉得愈象,看得不觉出了神。那山、那云、那天空,在那里默默地进行着无情搏斗,都是那样全力以赴,不沾一丝杂念,真胜过了他生平见过的一切海与岸。满山岩石似乎都在黑沉沉地暮色中鼓足了劲,紧紧地抱成一团对付那滔天恶浪。
这场搏斗虽然看上去无限遥远,可是想到自己可以在明天登上摩天崖顶峰,他内心顿时有一种胜利在望之快。他又一次从心眼儿里乐开了花。他自己也说不出个道理,总觉得那座大山叫他不得安宁,象是老在那里向他招手,仿佛他所要追求一个什么目标,其答案就在这山上似的。多么高洁、多么威严的一座大山!
可是再一想,他却又不胜悻悻,泄了气:D营不会上山。假如明天还是一路无事,黄昏之前肯定可以通过摩天崖山口,所以自己是绝没有希望攀登这座大山的。
少校心里觉得还可以多走一程,可是身子毕竟需要休息了。他本来心情沉重,拿起望远镜一看,心里就更乱了。这么多座大山,叫他看得先是肃然生畏,继而又发起愁来。太高大了!太雄伟了!他望着山顶上缭绕的云雾,真有点毛骨悚然之感。他觉得那真象是汹涌大海在冲击岩石壁立的海岸,一时竟情不自禁地侧耳细听起来,仿佛偌大一场搏斗,总有些声响能让他听到似的。
他仰起头来,对天边云和山看了最后一眼。这一眼,就越发叫他看得心绪缭乱了。山上怪石林立,昏黑天空里滚滚云雾一浪接一浪地不断打去。再大的船撞上这样的礁岸,也难免要撞得粉身碎骨,顷刻沉没。
第三章 向摩天崖挺进(11)
他心灰意冷,把望远镜递给了小兵张丰成。转身悄悄下了山顶,回到部队所在洼洼里。
(五)
夜里,D营新兵蛋子张丰成正梦见自己在锦绣般绿草茵上捉蝴蝶,就被叫醒要去换岗了。
他嘀嘀咕咕,还想睡会儿,叽咕起来:“得啦,得啦,我起来不就完了。”
他翻了个身,哼了一声,两膝抵地把手一撑,爬了起来,摇摇脑袋。今儿晚上一班岗要站三个钟点,他想起来就胆战心惊,于是就闷闷不乐地穿上了靴子。
一个小兵在警戒机枪工事里等着他。一见他来了,就悄声说:“哎哟,今儿晚上才真叫吓人呐。站一班岗,活活就象熬了一辈子。”
“有什么情况吗?”
向前面黑沉沉夜色中望去。
机枪外十米处是铁丝网,那还勉强辨得出,再往外就都看不清了。
那兵轻声说:“我好象听见附近有中国人在悄悄活动,你可要听仔细些才好。”
张丰成吓坏了。
“真的?”
“难说。巴伦河那边炮打了半个钟头一直没有停过。我估计那边在打大仗了。”他听了听。
“你听!”轰轰炮声挺沉,离这儿不过几里地。
除了B市,北军很多山地防线都被突破了。
北军已经开始缓缓地战略撤退了。
不过,陷入第一集团军两面夹击的B市,却总是攻不下来。
北军第六集团军敢死队,一层层地反冲锋,一层层冲击着南军阵地。
“我看咱们在这里算是运气。”他说。
话说得轻极了。
“唉,这也难说。弯腰屈背地在这儿放警戒,也不见得就那么好受。你待会儿就明白了。这样的夜晚,站三个钟头岗真能叫你发疯。咱们谁保得定中国山地师就不会在前沿打开了缺口?——说不定还没等到你下岗,他们就已经打到咱们跟前来了。咱们这儿离B市前线才几十公里。他们很可能会派一支侦察部队先摸到咱们这儿。”
“这么说情况很严重。”
“谢天谢地,我算是可以下岗了。”
小兵走后,张丰成感到孤独极了。他两眼盯着树林,放轻了手脚,悄无声息地爬进了机枪后面地坑坑。
战争这种事真是要他命,他可没有这样地胆量。这种事得减去几岁。
他坐在两只子弹箱上,箱子提手戳痛了他没长多少肉的屁股。他只好不时变换着承受重量的部位,经常把脚动动。因为傍晚又下了大雨,坑里挺烂,什么东西摸上去都是一股潮气。淋透的衣服窝在身上已经几个小时了,睡觉时毯子只好铺在湿漉漉的地上。
这是过什么日子!挨到天亮他准保得着凉感冒。不冻成肺炎就是上上大吉了。
四下一片寂静。悄无声息,阴森森,静得不由他不屏气凝神。过了会儿,那真空般地宁静打破了,他感觉到耳边响起了林间夜籁——蟋蟀、青蛙、蜥蜴,各自在草木丛中奏着单调音乐,还有风在树梢低吟。
又过了会儿,声音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了,更确切点说,是他听觉又只听见那一片静寂了。好一阵子就是这样有声无声不断交替,有无之间截然分明,然而又彼此相通,象是画得很巧妙的立方体图案,忽而看去是黑里白外,忽而看去又成了黑外白里,变幻无定。
他渐渐想起心思来了。远处打了几个闪,远程火炮在咆哮。
他把炮声听了好大半天,黑夜里弥漫着一派浓重水气,炮声听去就象在撞一口蒙了布的大钟。
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双手紧紧搂住了胸口。原来他是想起了一个老兵谈到中国山地师诡计多端时讲的一段话,说是在夜色里中国人往往会偷偷摸到哨兵背后,用刀把人干掉。
“哨兵挨了刀往往还不知道呢,就是明白了过来,也已经来不及了,”那老兵这么说来着。
张丰成愈想愈怕,心胆俱裂地赶紧扭过头去看了看背后地上。
第三章 向摩天崖挺进(12)
这样叫人捅死,想想真是毛骨悚然。多吓人的事。他神经都快绷断了。
铁丝网外隔开一条狭狭的空地便是巴伦河旁茂密的树林,还有很多新长出的荒草!
他两眼盯着看不清密林,那种惶急的心情就象小孩子看到妖魔在背后悄悄扑来。
草木丛中不知是什么东西嚓嚓响了几下,张丰成急忙往坑下一缩,然后再慢慢探起头来偷偷望去,看看能不能在这黑乎乎形影难分的丛林里认出个人影儿来,没有人影儿也要认出个物影儿,说出个名堂来。
声音响了几下就不响了,歇了十来秒钟又来了。那是一种急促地刮擦声,张丰成坐在坑里,一时呆若木鸡,他唯一的感觉就是周身血管都在剧烈搏动。他耳朵也变成了两只大功率扩音机,渐渐听出了许许多多声音,刺溜声音有之,沙沙声音有之,还有小树枝折断地声音,矮树丛摇晃的声音,他原先根本没有注意到还有这许多响动。
他赶紧伏在机枪上,确认下机枪装上子弹是不是已经推上了膛。拿稳些,就应该把枪栓拉下来再推上去,可这一拉一推好大声音,怎么得了?他就拿起自己步枪,打算悄悄把保险打开。保险扳开了,但是咔嚓一响听起来清清楚楚。
张丰成不由得浑身一阵紧张,于是就两眼紧紧盯住了丛林,想判明那种种响动到底来自何处。听来听去似乎哪儿都有,他既判断不出声音离这儿有多远,又判断不出声音是由什么引起。
他听见一阵响声。手忙脚乱地赶紧把步枪转过枪口,对准了那个方向等着,背上顿时冷汗直流。他一时真想扳枪就打,不管好歹狠狠打上一通再说,可是又想到这样做太危险。
“其实中国人恐怕也一样看不见我。”他也闪过这样的想法,不过总觉得靠不住。他之所以不开枪,主要还是因为怕回头要挨骂。
少校对他说过:“你要是没有找到目标就冒冒失失开火,那反而会暴露自己的工事位置,中国人乘机几个手榴弹扔过来,你还逃得了?”
想到这里张丰成一阵哆嗦,心里不禁怨恨起来。
中国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对此他早已深信不疑了。可你们干嘛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