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者没有这座城市的户口,他们的后代要在这座城市的公立学校读书,就要多掏上万元甚至几万元的赞助费。打工者都很贫穷,他们的生活仅仅维持温饱,哪里有钱缴纳赞助费,但是,学生又要读书,于是,大量的私立学校应运而生。
迟刀和我的年龄相仿佛,他热爱生活,心地善良,对美好的生活充满了无限眷恋和憧憬。现在,他已经来流浪到了南方另一座城市里。迟刀在那里娶妻生子,买房定居,每月的余钱都还了房贷。
那时候,我经常和迟刀聊天到半夜,抽着性质恶劣的廉价香烟,偶尔还会买上一瓶几元钱的老白干和二锅头。多年后回想起来,感觉那段时光非常美好。回忆美好的事物,总让人感到很温暖。
我们的少年时代都是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的,上世纪80年代,那是一个纯情的年代,那是一个物质相对丰足而精神绝对丰富的年代,那是一个白衣飘飘充满了无限浪漫情愫的年代,那是一个爱情掺杂了物质就会被认为低俗的年代。那个年代,以后再也难以复制。
引子 每个打工者都有一部辛酸史(4)
迟刀会说起那时候的雪花膏,几毛钱一盒,他说那时候他的初恋女友总在偷偷地涂抹她妈妈的雪花膏,然后偷偷溜出家门,坐在他的飞鸽牌自行车后面,他一路摁响铃声,穿过阳光照耀的寂静小巷。空中,有鸽哨的声音缭绕不绝。很多年过去了,迟刀说他还能闻到那种雪花膏淡淡的午后阳光一样的芳香。现在,几毛钱的雪花膏早就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各种各种非常名贵的价格高昂的化妆品,却常常将那些女孩子的脸损伤得惨不忍睹。
迟刀还会说起更早以前的小人书,那些被无数双孩子的小手翻得破破烂烂的小人书,有的卷起角边,有的残缺不全,却都视为至宝。一本小人书的后面,总会排列着很多人的名字,前一个人还没有看完,后一个人已经在旁边等候,催促说“快点快点”。那些带给了孩子们无限想象的小人书,最后总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在谁的手中丢失了。后来,小城市的街边有了小人书的摊点,这些摊点的老板都是一些老人,他们把上百本小人书摆放在木架上,让路过的每一个孩子都驻足围观,垂涎欲滴。那时候,他们每天下午一放下书包,就直奔这些树荫下的小人书摊点。
还有那时候的喇叭裤和牛仔裤,一个极宽一个极窄。喇叭裤比牛仔裤更早。那时候穿着喇叭裤总会引来异样的目光,牛仔裤更会让人指指点点,因为那时候的人们对这种从港台流行过来的奇异裤子视为洪水猛兽,人们认为只有流氓阿飞才会穿这样的裤子。没有想到的是,喇叭裤现在早就没有人穿了,而牛仔裤居然有着伏地魔一样的强大生命力,流行了这么多年,而且还会继续流行下去。
有时候,我们还会说起一些上学时候的趣事,那时候我们上初中,经常有一些小地痞来学校里骚扰学生,也有一些不好好学习的学生和街上的地痞混在一起。初中的学生分为住校生和走读生。住校生都是偏远地区的学生,而走读生都是乡镇上的学生。走读生感觉自己比住校生高人一等,他们的穿衣也比我们这些住校生要好,他们穿着的确良和的卡、凡立丁,这是那时候的料子衣服,只有有钱人家才穿的起,凡立丁的裤子很软和,走起路来,呼啦啦地,像刮过一阵风,感觉很有面子;而我们住校生都是一身粗布衣服,个别家境条件好的,会穿上洋布衣服。住校生都只有一身衣服,这一身衣服就要穿一周,周末回家“背馍”的时候才能洗,所以,我们这些住校生身上总发着一种酸菜的气味,那些走读生坐在我们身边,总要故意掩着鼻子,以表示他们是乡镇上的人,他们家庭条件好,他们有钱。
住校生一周回家一次,每次来学校的时候,背上都背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馍,那是一周的干粮,我们那里的人把这叫“背馍”。馍布袋里并不全是馍,还有红薯,还有一点辣子,和装在罐头瓶子里的野菜。
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农村时光总是让人难以忘怀。农村有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原野,有着层层叠叠的山峦,有着天空中变幻莫测的云朵和无比辉煌的火烧云,还有种种植物和动物,各种叫的上名字的和叫不上名字的昆虫和野草。在这里,人和动物植物都是平等的,可以对话,可以交流,人们把猪呀牛呀羊呀都当成了自己家中的一个成员,屋檐下的燕子窝和门前树上的喜鹊巢,会被当作吉祥的象征,而山沟石缝里的猫头鹰和乌鸦则被当作凶险的代表,人们把这里的每一种动物都分为吉凶,都对它们赋予了极为生动细致的感情。甚至树木也是这样,甚至树木也都有感情,这些树木像一个个人一样,有他们的喜怒哀乐。乡间还有很多很多的传说,这些离奇古怪的传说,随着乡间的风雨一起传播,在每一个孩子的心中扎下根来,无论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感到无比古朴而温馨。 。。
引子 每个打工者都有一部辛酸史(5)
童年和少年生活在农村,是无比幸福的。
有一天夜晚,迟刀突然和我说起了狼和盗墓。
迟刀说在他小时候生活的山城里,每到黄昏的时候,就能听到山顶上狼的嗥叫,狼的声音很怪异,好像是一种压抑中发出的声音,声音并不高亢,却又穿透力很强,传播很远。每天黄昏时候,听到嗥叫的人们,就急急忙忙赶回家去,严严实实地关起房门,将危险和恐惧关在门外。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狼还会出现在北方山村,而现在,狼在北方大多数农村绝迹了。
我小时候也见过很多次狼,那些狼和狗并没有多少区别,甚至在外形上还不如狗,没有狗的毛色光滑,也没有狗显得高大有力。但是,狼在我的心中异常恐怖,这些恐怖来源于父辈们的传说。
小时候,记忆中那时候的我还没有上学,父亲也还没有轧耱条。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父亲他们就会来到打麦场,抽着旱烟袋,围坐成一圈,大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老家人把这种情景叫做“说古经”。常常地,夜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凉凉地吹来,吹得旱烟锅的火光一明一暗,一个人在说,所有人在听,那些故事总与狐狼鬼怪,还与盗墓有关,那些故事常常让紧挨着父亲的我毛骨悚然,浑身颤抖。天上横亘着一条银河,星汉满天,争先恐后地眨着眼睛,突然,一颗流星划过,说的人闭上了嘴吧,所有人都仰望着天空,有人喃喃地说着:“什么地方又死人了。”
老家的人认为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落了一颗星,就会死去一个人。
而在最炎热的夏天,父亲他们则会选择在井台边“说古经”,这些故事内容照样更多的是鬼怪和盗墓。古井很深很深,井台边的石头上有深深的凹槽,那是被井绳积年累月磨出来的。人们背对着古井,坐成一排,丝丝凉气从古井深处袅袅上升,冲淡了酷热。坐在井边的人们,连蒲扇都不用摇,脸上没有汗水。
但是,小时候的我对古井充满了深深的恐惧,总感到古井里潜藏着鬼怪,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偷偷跑出来,在村庄里游荡。很多的时候,看到人们用巨大的轱辘吊出一桶井水,我就偷偷探看,看鬼怪有没有攀着水桶跑上来。
还有“老碗会”,那时候中午吃饭的时候,每家每户的男人都端着一个很大的碗,碗里面盛着面条,面条上抹着一层辣椒,面条有小麦面的,也有包谷面和红薯面的。大家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地下,边吸溜吸溜地吃着面条,边“说古经”。人群的旁边围着一群小鸡,小鸡们等着会有人的碗里掉出一根面条,就叼起来飞快地逃走,别的鸡就气急败坏,追了上去。
“说古经”的时候,围在一起的都是男人,男人是一家之主。奇怪,那时候的女人们都干什么去了?我想不起来,她们可能就呆在各自的家中。
这样的场景再也不会存在了。现在的乡村里很少看到青年人和中年人,他们都去了遥远的城市里,居住在逼仄的房间里,从事着城里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节衣缩食,锱铢必较,把省下的每一分钱寄回家中,补贴家用。而家乡,只剩下了老人和孩子。他们早早就回到家中,关起房门,天上依然星汉灿烂,而地上只有一星半点的灯火。曾经的农业文明,现在已经走上了衰落。
我现在还能记得当时听到的很多故事。狼吃羊的故事记载在各种各样的印刷书籍中,但是我小时候听到的这样一个故事,却没有见到任何文字记载。一头狼钻进了羊圈里,想吃羊,没想到却被羊顶死了。那只羊生下了几只小羊羔,为了保护羊羔,它超越了上天赋予它的能量,用犄角将狼死死地钉在墙上,狼用爪子抓着羊的脸,羊的脸上脖子上血肉模糊,但是它就是不退缩。第二天早晨,主人来到羊圈的时候,看到狼被钉在墙上,早就死了,而羊还在顶着,一动不动。主人把羊一拨拉,羊轰然倒下,原来它也早就死了。
引子 每个打工者都有一部辛酸史(6)
母爱让一只羊变成了金刚。这个故事我到今天还记忆犹新。父亲曾经指着村中的一个人说:“就是他家的羊。”
猪和羊比起来,更有力量,但是,猪却天生是一个愚蠢的家伙,它无法像羊那样超越自己的天性。狼经常会偸猪,它跳进猪圈里,像个按摩小姐一样,给猪挠痒痒,松骨敲背,猪很舒服,很惬意,放松了警惕。然后,狼从里面拱开圏门,牙齿轻咬着猪的耳朵,和猪并排走在一起,尾巴打在猪的后背上。蠢笨无知的猪就上当了,就屁颠屁颠地跟着狼跑了。狼向哪边走,猪就往哪边走;狼跑多快,猪就跑多快。一直到了狼窝里,猪才大梦初醒,后悔莫及。
狼很狡猾,村子里很多人都被狼咬过,有的人的脖子上至今还有狼咬后留下的疤痕。狼进攻人的时候,先会扑上去咬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