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手帕又细细看了一会后,我决定厚着脸皮给秦武送去。
秦武的卧房离我的不远,也正因为这个,有人已经背里说我是因为“美姿容”得到了节度使大人的欢心。还好,这个八卦目前流传的还不广。
悄悄走到他房门前时我发现门居然是关着的,他没有这个习惯啊,只要不睡觉,他的门全都敞开着,为方便部下回事。今天是怎么了?
没想太多,我伸手就准备敲门,可是敲之前还是犹豫了一下。就在这犹豫的一秒,我突然听见屋里好像有人在说话。
伸出的手赶紧放下了,旋即踮起脚尖,耳朵贴在了门上。
天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大人,卑职奉劝您应该割爱,现在……军中正盛传大人……盛传大人有断袖之癖!”
是钱程的声音,充满了忧虑。
不等里面的对话结束我回了自己房间。
不知道是该哭呢还是该笑,我坐在床上,反复绞着手里的帕子。
“断袖之癖!”
他们是怎么想到的啊。不过,这也正说明我的男装已经深入人心了!嘿嘿,这几年来,我的化装术真的进步很快。
晚上,我捧了杯茶到秦武房里,看他接过茶后,我舔了舔嘴唇。
“说吧。”他拿起盖碗荡了荡说。
“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娶亲的事了。”
这几个字,我用了半身的力气。
我希望他能够尽快娶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我不希望自己成为他生命里的羁绊……我不希望他因为我成为家族的叛逆,成为上流社会唾弃的对象!
……
“任满后我就上表辞职,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买上几亩地,盖上几间房……娶你!”
……
我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嫁给田舍翁?”
他放下茶杯,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躲开了,把头扭到一边。然而躲是躲不掉的,喘了几口气后我抬起头看他的眼睛。
“你考虑过这样做的代价么?你要背叛你的父母、背叛你的家族……你要背负恶名,你会成为逆子,你会被口水淹没……你……”
我的话还未完,已经被他握住了唇。
……
他紧紧地拥住我,胸口猛烈地起伏着……渐渐地,他俯下了头。
一个激灵……他的唇已经印在了我的额上。我的身体在颤抖,可是心里……却似乎在渴望,泪渐渐地涌上了眼角。
“哗啦……”
一声物体落地的声音把我惊醒,他也松开了我。
门口,散落着一叠帐簿类的东西。
我知道,年轻的朔方节度使就要名声在外了!
事实真的再一次验证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句俗语。没过几天,整个灵州城里都在传说着节度使好男色的八卦。
“怪道呢,那样的家底儿,自家又是节度使……总不娶亲,原来是为这个!”
“听说……那叶小将长得可是叫人欢喜呢,节度使一天都离不了……端茶倒水的都不叫旁人……”
如此种种,眉头紧锁的钱程说他不能一一道来,只是拣了几句来告诫节度使:您的名声要紧!现在已经传遍了灵州城,若是传到长安,传到秦府……
“身正不怕影子斜!”
秦武昂首屹立,对着他的行军司马朗声说道。
“卑职是替大人着想!望大人三思!”说完,钱程大步而出。
一直偷听的我,看着钱程快要踏出小院时闪身奔到他面前。
“大人请留步!”
钱程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偏了偏头,眼前这个男人的“面无表情”让我心虚。
“大人请放心!叶某自有分寸,绝不带累节度使大人!”
说完,我大步走回了房。
晚上,我和衣躺在硬梆梆的床板上,考虑怎样才“不带累节度使大人”。
我知道,这个时代男风并不盛行,虽然不时地听说某某有男宠之类的,但是,相对于女色,男色是绝对的另类!正统观念断不肯接纳“断背”情缘。而且,玩“断背”的虽然主要集中在上流社会,但是没有哪一个人敢公然声称自己是gay。已经二十七岁的秦武至今不婚,这本身就叫人怀疑、令人不解,现在再闹出一个“断袖之癖”,要是传到京城他父亲的耳朵里,老头子就是不被气死也差不离……
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为什么啊,我不能以本来面目和他相处,扮了男装也还是遭致非议!我和他,难道……
胡乱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肿着眼睛起来后,又听到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有人告诉我,有个长相清俊的人在军营外自荐,说是身怀绝技,愿意效力军前,望节度使大人恩准。
端木云终于回来了!
(1)注:唐代女子有自愿从军打仗的例子。《旧唐书》卷十《肃宗本纪》云:“许叔冀奏卫州妇人侯四娘、滑州妇人唐四娘、某州妇人王二娘相与歃血,请赴行营讨贼,皆补果毅。”《新唐书》卷二百五《列女传》云:“史思明之叛,卫州女子侯、滑州女子唐、青州女子王相与歃血赴行营讨贼。滑濮节度使许叔冀表其忠,皆补果毅。”
第九十三章 渔阳鼙鼓
一直过了除夕,京城那边都没什么消息,确切地说是——消息不通了!
连降大雪,往长安去的官道早已是白雪漫漫,马跑在上面稍快些就容易滑倒,因此这一千几百里路,平日里快马也就最多几日,现在却要走十多日才能到。
这十几天内,秦武得不到任何有关长安的消息。
正月十五刚过,有消息来了,一来就是两个。
元重俊下了“罪己诏”,广颁天下,榜于路衢,令天下黎民皆知。我粗看了几眼,内容大意就是把自己骂了一通,说什么上天降灾都是因为自己这个皇帝“失德”什么的……总之,言辞肯切,剖析合理,读了颇使人动容。
另一个消息就是——张思成反了!
总范阳、平卢两道二十余万兵,号称四十万,起于范阳。
四年前,剑南节度使卢乘乂也曾谋乱,可其乱仅月余就被平息下去。但张思成绝非卢承乂可比,为此,他整整准备了十五年!经营幽州数年,他在军中的口碑极好,善待部下,经常“下基层”慰问小兵,十几年来以金帛爵位广罗人才,帐下愿以死效力者甚众,从以一抵二的角度来看,这二十万兵实等于四十万。
节度副使、行军司马、节度判官……所有节度使的属员都集中起来了。
“大人以为如何?” 众人都看着秦武,先听他发话。
“张氏谋反非同小可,手下兵精将强,且以二十余万众,破河东诸郡县当非难事。食君之禄,赴君之难,速速勤王乃第一要务!”
“勤王讨贼,誓死如归!” 众人异口同声。
等不及皇帝下诏了,秦武当场下令,召集朔方所有兵马,三日内齐集后即出发。
三日后的傍晚,大风,地上的干雪被刮起,洋洋洒洒,仿佛是又一场雪。六万士兵,刀枪剑戟,铁衣黑甲,列列寒光,森森剑气,映得天地无色。
出发前的最后一刻,秦武抱起我,眼睛里汪着一池柔情……看着他的眼睛,我只觉身子都软了,恨不能跳进去。
“要打大仗了……怕么?”
“不怕!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我是真的没觉到恐惧,秦武在身边,我觉得天地间的一切都不可怕。
“张思成非比常人,此番谋乱又是策划良久的……河东、河南兵马甚少,淮南、江南两道兵马加起来也不及十万,岭南道远,北庭、安西更是远……怕是要不了几天……叛军就会逼到洛阳,要是破了洛阳,京城就……”
“别说了,你到哪我就跟到哪。”
我伸出右手食指点在他的唇上。轻轻拿掉我的手,他似笑非笑,似认真似不认真。
“你……担不担心他?”
“有你这样的股肱之臣,皇帝陛下的安全还用得着我担心么?”我笑了笑,说实话。
“狡猾!京城禁军只有不到两万,我都担心,你还不担心么?”
“可以临时招兵吗。”我答。
说完,他放下了我,转身出去作最后的演讲。
他提到元重俊,我倒认真思考起来了。元重俊虽从小当皇帝,可弓马娴熟,是能上得战场的人,况且他性情骄傲,说不准会下诏亲征,率领京城羽林禁军杀出城去,让天下人看看,他这个皇帝可不是个草包。
留下精兵三千给刺史守城,防止万一再有小股回鹘叛军前来骚扰,朔方节度使秦武率领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了城,怕惊动百姓,马含嚼子,士兵衔枚。城门关上之前,当年的进士、如今已是半个军人的刺史赋诗一首赠予年轻的将军。
“将军辞灵城,铁骑萧萧鸣。奋戟贼胆裂,不日海风清。”
“过誉过誉,秦武万万当不得,当不得!此去只是尽为臣的本分。”
秦武神色严峻,在马上抱拳与刺史道别。
兵贵神速,本该日夜兼程。无奈路难走,马跑不快,步兵行走速度也快不起来,况且粮草、辎重等等都需小心。所以,行军速度不是很理想。
“京畿大灾,饥民嚎啕,长安一夜大雪后,翌日清晨,守门的军士开了门发现死在城门下的饥民数以十计。”在休息的空档,钱程叹着气说。
“朝廷不是开仓赈灾了么?”端木云问。
“赈灾是赈了,陛下还减膳罢乐呢,长安郊县的饥民冻饿而死的不是太多,但今年遭灾的非京畿一地啊,河南府,淮南道……好几处,旱、涝、雪,接踵而来。亏得江浙、湖广去岁收成好,漕运也还算顺利,不然,几十万户靠什么?陛下就是不吃饭,省下的也不够啊。”
“此乱需速平,开春正是播种时节,不然错过了这一季,光靠救济,灾民能救济得了么?”
我插嘴道。不是我忧国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