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道至今,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狼狈过。一口酸涩的气哽在了喉咙口,吐都吐不出来似的。
院子里细碎的花蕾,仿佛是他初见杜弱纤的模样。初升的月光,洒了他一脸的忧郁。
再回头的时候,宋哲伦的大宅,却像是一幅白描画,离日月星辰那样的近。时间的指针,扑扇起了单薄的翅膀,一下子又把他带回了往昔的岁月。
杜弱纤似乎还站在院子的门口,向着他的方向凝望。
终于不再是自己的啊,他伤感地想着。
他早在明白自己投入感情的当初,就应该明白要向这段感情道别。可是,每一次看到她温柔的眼波,自己的心,就已经沉沦到了大洋的底部。
直到回了公馆,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高大如山岳一般的身体,才倏然地颓然了下来。
他不舍得,可是却只能舍得。
杜弱纤的心里,除了那个风林,从来都没有装下过自己。即使在那段深信他已经染血沙场的时候,她仍然固执地坚守着碧水镇不肯剪发的风俗。
她没有明白地说出来,他就只当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个风俗,依然亲密地和她同进同出,频繁地来往在上海滩的街头。
诸葛风林……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拥有了怎么样的一颗明珠!
直到门板传来罗敏成的声音,他才骤然地惊觉,原来他独自在黑暗里,已经舔食了半夜的伤口。
月光如水而下,照在他的床褥,仿佛还带着生命的眷恋。
“进来!”他的嗓子因为过度地用力,而微显嘶哑。
“大哥,你……还好吗?”罗鼎成站在门框后面,看着黑暗里的罗敏成,语气里含着的怜悯,忽然让罗敏成暴怒了起来。
“你们今天是故意来看我的笑话吧!现在满意了吗?我表现了一个男人,所能表现的绅士风度!”
“大哥!”罗鼎成叫了一声。
“你绝不会是刚刚知道的吧?可是你……是啊,你现在翅膀已经长硬了,还有什么事需要请示大哥吗?”
“大哥,不是的,我……”他手足无措,“我也才刚知道的。我去约弱纤看菊花的时候,看到少帅在她的家里。大哥,我不是有意瞒你,可是,你也知道,在现在这样的时候,我很想能够帮助他去北平。”
“那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真相?”罗敏成狠狠地问。
“大哥……”罗鼎成喉头哽咽,看着罗敏成一语不发。
“算了,你……”罗敏成挥了挥手,“我没事,你出去吧!”
罗鼎成还想再捱一会儿,又怕罗敏成发怒,只得应了一声:“那……我先回房间去了。”
“鼎成!”罗敏成忽然叫住了他,“弱纤呢?你……送她回去了吗?”
“是!”
罗鼎成在房间的门口站定,没有听到罗敏成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刚刚举步,罗敏成却又叫住了他。
“鼎成!”
他回过头去,看到罗敏成的眼睛在暗夜里有一点晶莹。
“你——也喜欢着弱纤的罢!”
罗鼎成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是,我喜欢她。”
等了一会儿,罗敏成没有声息,只得黯然地离开。
他和杜弱纤无缘,大哥也和她无缘啊!
杜弱纤和风林离开的那天,天气晴好,朝阳仿佛是纯金打造的。站在火车前的月台上,罗敏成褪去了两日前的颓废,看着杜弱纤的目光里,是温和的感慨。
“罗大哥,我会想你的。还在鼎成,也是。”杜弱纤与风林并肩而立,朝阳在他们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框。
“好好照顾——她!”罗敏成郑重地看着风林说。
“我会的。”风林的回答,低沉而坚定。
罗敏成的脸上闪过一抹忧伤,这样的表情还是首次出现在他坚毅的轮廓上,让杜弱纤格外的恻然。
罗鼎成的俊眉大眼,却闪着一抹亮色,从上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派司:“弱纤,这个是给你的,到时候你就解释,少帅是大哥派给你的保镖。”
杜弱纤感激地点头。
“好好保重……如果……上海永远都会欢迎你回来!”罗敏成又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
“我明白的,罗大哥!”杜弱纤在阳光下展开了一个笑颜,这个笑容,即使在尘封的岁月逝去了许多年之后,都一直留在了罗氏兄弟的心里。
“药品我会选择适当的时机运抵保定,你放心。”罗敏成又转向了风林。
“谢谢你,罗先生。”风林严肃地说,“在抗日的战场上,我们是并肩作战的!”
“走吧,火车要开了。”罗敏成不舍地看着杜弱纤,“不许再这样的瘦下去,在少帅的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把自己养胖。”
杜弱纤不敢说话,由着风林握住了她的手,登上了火车。
“隆隆”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火车渐渐地启动。杜弱纤忽然从窗口扑出了半个身子,拼命地对着朝阳下两个肃立的人影挥手,眼泪终于还是蜿蜒而下。
“等我们打走了日本人,再一起到上海来!”风林搂住了她的腰,眼睛微微地一弯,“会有这么一天的!”
杜弱纤终于收住了泪,看着他的坚定容颜,郑重地点头:“一定会的!”
是的,一定会的!
正文 夕阳依旧小窗明(1)
火车隆隆的声音,像是催眠曲一般,杜弱纤抬眸看向风林,幽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忽明忽暗,却让她心生甜蜜。*
他们买到的是一个包厢,因而十分安静。
有了罗敏成的手令,一路上的关卡,都十分顺利。
“弱纤,你累么?”风林接收到了杜弱纤的目光,柔声地问。
“一点都不累。”杜弱纤露出一个笑容,纵然光线明暗不定,却把风林的心都照得亮亮堂堂。他忍不住伸手揽住了她,把头靠在她的耳边。
“我以前……唱歌的时候,总要到后半夜才能睡得着的,中间还要醒上两三回。”杜弱纤虽然诉说着前事,可是那声音分明是轻快的。
“你受苦了。”风林叹息一声,怜惜地用指腹抚过了她的眉和睫。
“不苦,终于等到你回来,我是苦尽甘来。”杜弱纤笑着,眼睛里分明有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迎着阳光微微一闪,又沉寂了下去。
“以后,我们一定……”
“一定要在一起,你在哪里,我也在哪里,再也不分开。”杜弱纤的声音依然柔和,却有着从所未有的坚定。
风林有些不安,看着窗子外面飞逝而过的村庄,“快到河北了吧?”
“是啊,河北还不妨事,到了天津倒要小心谨慎。罗大哥说的,他的派司,在天津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总是比没有好。”
“是,多亏了他,免了一路上的盘诘。”风林这时,也诚心诚意地对罗敏成感激不尽。
他对杜弱纤的放手,是他不曾预料得到的。
明明有着那样深浓的感情,可是他还是亲手把她送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爱一个人,也许就该这样。
“我们不如在河北下车,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不,我们要赶紧回北平,而且从河北往北平,还要受重重的关卡。相对来说,倒还是从上海开往北平的火车,盘问要松一些。”
杜弱纤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在黑暗里,两个人相依相偎,竟觉得生命从来没有这样的美好。
在天津站停靠的时候,天色还只微亮。
只听得一阵嘈杂声,杜弱纤急忙把手握紧了风林,不知不觉地已经沁出了汗。
风林倒神情自若,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放松一点,不要被看出破绽,没事的。”
杜弱纤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嗯。”
日本人的军靴,走在火车的走道上,“喀喀”作响。杜弱纤的心一阵一阵地沉落,再起来,脸上绷得有些紧。
看了一眼风林,他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搂在她腰部的手,连一丝最最轻微的颤动都没有。
心里顿时一定,她和风林生死相随,还有什么好怕的?
因此,当两个制服笔挺的日本走进来的时候,杜弱纤的脸上,甚至逸着薄薄的笑容。斜着身子倚在风林的怀里,手里拿着一本最新出来的小说。
似乎正看得入港,眉目之间,尽是浅浅的笑意。
“小姐!”日本兵居然能说汉语。
“啊?”杜弱纤装作被打断了的样子,皱了皱秀气的眉,“嗯?”
抬头看到日本兵,才缓缓地伸了个懒腰。明明是那样不雅的动作,她做起来,却如春花烂漫般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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