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夜里,我恨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做这种对不起福晋的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福晋知道了,她总是和我说,让我嫁给爷。我总是拒绝,很坚决,我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去伤害我最尊敬的人。
后来她竟然给我跪下,说是为了孩子,委屈我,我不得已答应了她。我知道她很苦,她是个多么爱孩子的人啊,却因为不知道谁说的一句命中注定无子,不得不为了孩子平安,把孩子送给我养,自己想看不敢看,想亲不敢亲。
我心里暗暗发誓,我是为了孩子嫁给爷的,我永远不会对爷有非份之想。我会好好帮你带孩子,把孩子教成一个有出息的人。
可是我没有做到,我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虽然我竭力找来古今圣贤的书教这孩子,但是我忘记了人心的可怕,他很聪明什么都一学而会,有一些甚至无师自通。比如说这种心计这种手段。
当听说他在江南遇刺了,我就觉得事情不寻常,后来听说是几个堂主做的,我就明白了。因为听他媳妇富察氏说,有几次撞见他秘密的与这几个堂主接触。而我的担心终于得到了验证。
她说她不怪我,可是我不能不怪自己。像我这样的人不配得到她的信任,是我毁了这个孩子,是我没有教好他。我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说抱歉,可是她还安慰我,她说我做得很好,她说这个孩子是个帝王命,会是个好皇帝。可是我太了解这个孩子性格,他奢侈成性,心思又不正,如果真的继位,谁知道大清是福是祸?
皇后娘娘说,是福是祸都是大清的命,谁也改不了。这不是我们几个女人能够左右得了的,孩子大了, 他又不傻,不会再听娘的话了,随他去吧。
我再自责,娘娘还是去了。听太医说,她虽然自十三爷去后,身子一直不怎么好,但是在太医院的调养下,怎么样还能拖几年的,但是被弘历这样一气,就背过去了。
自那以后,弘历再来给我请安,我也不见了,我跟他说:你若想为人君,先学会怎样为人子,你气死了自己的亲娘,就算你做了位,也是个千古骂名的皇帝。
他虽然向来待我尊敬,但是见我这样说他,也当场翻脸拂袖而去。他对自己亲娘都那样,对我这个养母能这样,我算是已经知足了。
弘时这孩子,唉,谁知道这些年他竟然不是自家孩子呢,他去了没多久,李氏也吊在了自己宫里的屋梁上,幸亏丫头们发现得早,救了下来,我劝她,她只是哭,说是对不住皇上,对不住去了的皇太后,对不住皇后。后来皇上来了,不知道劝了她些什么,只听到她在里面号啕大哭,后来皇上准了她去庵堂修行。她落发的那天,我去了,她像是超脱了很多,回头对我笑笑。
皇后娘娘去了后,整个朝廷和后宫都很沉闷,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没有人敢笑,因为皇上的悲伤,所有的人都悲伤。可能还是有人假装,但是我相信大多数人都是真心的伤悲。那日里,我在后花园见几个宫女太监凑一堆偷偷烧纸。我问,他们说皇后娘娘是好人,只想烧点纸。我准了,背过去却是一脸眼泪。虽然那个时候有很多人骂她,说她窝囊,可是她换来了所有人的尊敬,从先帝到当今皇上,到宫里的下人,到全国的百姓。
皇后娘娘去了后,皇上像突然变了一个人,每天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朝事上,睡得时间很少。我听林公公说他现在开始嗜酒,每天处理完朝事,总是睡不着,要喝好些酒,醉了才能慢慢睡去。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他的悲伤,谁都能看出来。
林公公说:娘娘,你劝劝咱皇上吧,他这样子身子哪里受得了?
我说:让他去吧,这样他觉得好受一些,就让他喝吧。
虽然这样说,但是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觉得皇上现在这个样子,像是在安排什么。
而安排好了之后呢?
我不敢想。
177 老八番外:莫道情深缘浅 任凭上穷碧落下黄泉;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似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原来也有来过很多次,不过每次都是怀着目的来,就算是游玩也不能尽兴,总感觉那些美妙的景致像是少了些什么。后来住在了这里,我才明白,少了的是那种心态。
那个时候是过客,短短的几天时间怎么能把江南美景看遍?更何况江南的美景不仅仅是看,是需要悟,慢慢体会才能感觉到那份意境。当然,如果能生活在这里,又是怎么样一种美妙的感觉?
人间天堂。
那我们就是什么,我们是比神仙更超然的凡人,虽然很普通,虽然很贫苦,但是从来没有这么的轻松和开心。
这是十弟的话。
四哥没有为难我们的孩子们,我们四个老人就这样在江南住了下来,感谢伽罗给我们选的好地方。
那日,我不用去私塾,早早的起来了,便在门前的草亭里写字。蓝晴和十弟妹在地里种着菜籽。抬头看看,几间茅草房,一个大院子,里面跑着几只女人们养的鸡鸭,菜地里的菜也绿油油一片。蓝晴说她们正在种一个新菜品,是从邻居大妈那里要来的种子。在深深的绝望之后,我们又一次感觉到了希望。
十弟跌跌撞撞进来打破了这份宁静。他一向这样莽撞,自从上街去摆摊卖小玩意儿去了后,还与人发生过几次争执。
他是哭着回来的,四十来岁的人了,抹着眼睛一边跑一边哭。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手里的毛笔也拿得不稳了。蓝睛与他媳妇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看着他。
他跌跌撞撞跑到我面前,手里拿了四朵白花,我知道,是宫里有人去了,而且是个很重要的人。虽然那座城已经和我们没有丝毫关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喉咙有点干涩; 我很费力才说出话来:谁去了?
老十嚎着说:伽罗姐姐。
啪,我手里拿着的本来蘸着墨的毛笔直直的落在了白色的纸上,画出一个黑色的大墨团,那么刺眼,接着我听到了蓝睛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的声音,我知道她此时也与我是一样的表情。
我的脚已经迈不动步子,老十见我这样,连搀带抱的将我弄到了屋里,灌了几口茶,我才缓过劲儿来。蓝晴进来说:爷,我备了香案,你们都过来拜拜吧。
这是我第二次见她哭,夫妻几十年,太医说她终身不孕的时候,她没有;最疼她的安亲王去的时候,她都没有掉过一滴泪。我说我想娶她的时候,她哭了,这次,听到伽罗去了,她也哭了。
我们出去后,老十和媳妇都跪在那里一边烧纸一边哭。蓝晴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拆着手里的纸放在烛火上边点着烧着,放在盆子里。她一边烧一边说:你呀,窝囊了一辈子,操心了一辈子,这个也疼,那个也疼,就是没有心疼过自己,几十年了,你累了,歇歇吧,好好歇歇。你那么爱钱,那么贪吃,以后啊,逢年过节我们会烧钱给你的,烧得多多的,你在下边好好过,想吃啥你就买啥,想我们了呢,就托个梦,回来看看我们……
说着说着,她说不下去了,开始哭。老十早都趴在了地上嚎,一边嚎一边叫姐姐啊姐姐。
任我怎么控制,眼泪就是流个不行。后来我只好转身进了屋,因为我也害怕我忍不住像他们那样。
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紧紧的捂着被子,脑子里满是她与我并肩走在青砖红瓦的紫禁城里的样子。她拉着我说:你先回家收拾东西,等我,一定要等我。
不待我说话,她飞快的跑回去了,我突然很想笑,她今年应该是个四十多岁的人了吧,还像个孩子一样风风火火,几十年了,也没有变过。走路永远不是用走的,是连跑带跳,说话也很快,跑得也很快,跑得时候那个姿势就像个小孩子。
我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安排,但是也顾不上了,我得先去找蓝晴,那条白绫,晚了我真不敢想像。还好,来得及,我去的时候,她正把白绫往梁上悬。看见我进来,她还对我笑:爷,我先走一步了。
我赶紧拉下了她:不要。
她说:这是圣旨。
我说:伽罗让我们等她。
蓝晴看了我一眼,问了当时的情形。然后咬牙说:等。
这些年了,我太了解蓝晴,也了解伽罗,在外人眼里她们势如水火,却相互敬佩。都说蓝晴刻薄,可是伽罗却一直对蓝晴评价很高,也是她让我认清楚了这颗明珠;而蓝晴成天见到伽罗就骂,几十年没有说过一句中听的话,却是对她十分关心。
那年,伽罗在宫里被年氏欺负,冬天分不上好碳,蓝晴虽然嘴上说她窝囊,但是又从府里拿了碳,让孩子们给伽罗送去。
她说等,就是知道伽罗一定有安排。我也小看了这个女子,也许是我一直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女子吧,我不知道她也是这么有主意的。她让甘凤池送我和蓝晴去江南,然后她从义庄买了两具刚死过的人冒充我们。造成了我与蓝晴同时死了的假像,瞒过了天下人。
我们来到了江南,买了一处草房,我去私塾教书,蓝晴在家种菜,这是我们一生中最幸福的生活。
不久,老十也被送了来。他和我们说,他得罪了四哥,四哥让他流放宁古塔。半路上,甘凤池打伤了送他的禁卫,将他救了出来。伽罗告诉他,去找你八哥,八嫂永远也不要回来。然后又借口老十媳妇病了,送到江南来疗养。
后来甘凤池又来探望我们了几次,告诉我们,皇阿玛早知道有今天的结局,所以在临终前嘱咐伽罗救我们几兄弟。而这事被四哥知道了,关了她几个月。甘凤池说,四哥也知道我们在这里,但是不会杀我们,只要我们安份。
成王败寇,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败了,还能苟且偷生,还能过这么幸福的生活,这一切,都是那个女子所赐,那个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
她比世人都糊涂,她也比世人都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