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着那些考究的置设,直觉的天人之隔,观之不舍。也有不少刚得到消息,或是方才在河对岸赏春的人陆续放弃观景奔这里聚来,可八位黑衣大哥站的圈子甚大,众人被隔得出了两三箭地远,看得也不很清晰。
见那些仙娥一般的婢女们侍立一旁,众人更是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正主,哪知当先从黑船上走下的是个五旬老者,大家正叹失望,又见船上跃下更多人,才知这些应是幕僚一类的门下士,心中微松,不禁更加焦心如焚的等着有人从画舫上走下。
人下了一个又一个,皆是锦服华袍,举止雍容,更有年少者,不过十几岁年纪,竟也隐隐带了高贵气质,不似书呆子。于是人们又猜,是江湖上的哪家名门帮派出游?!想想又摇头,估计是想不出哪家武林派帮不穷的。
黑船上陆陆续续下了三十几人不止,众人被心中一股热情怂恿,越是等待越是兴起,终于等到当间画舫有了动静,人群中立刻熙熙攘攘兴奋之意高涨。
此时黑虎等人安排了地上众人进行周围警戒工作,他向立于画舫上的清宁示意,清宁颔首,接着从画舫船首的雕像上弹出一个机括,清宁运掌力推动机关,喀啦啦几声响,一只翎羽的铁器飞至岸上石拓,隐隐金石呜鸣声后,好似有什么东西连在了船与岸之间。
一个明眼人望上三望才终于恍悟,是寒蛛丝啊,极北苦寒之地,千年难遇的圣宝,竟拿来栓船!那人正是武林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看了这种暴殄天物的情景,一口白牙险些绞碎,直嫉妒的牙根痒痒。
一袭红色的云锦仙衫徐徐蹬至船头,众人屏了气去看,却见那女子手执一物自空中洒落了几次,半晌之后众人才从风中隐约明白她撒的什么,正是空气清新剂——
那时没有人这么称呼,他们中有幸入过宫,更有幸见过皇帝行祭祀大典的就会知道,这是净尘,是一种出行时最至高无上的礼节。
红衣美人之后有几个短衣打扮的人秉了点着的烟灯,自船舫至桃树下一路熏染,那是在驱净草地中可能有的昆虫。
终于一番准备完成,已有五十几人列于那一条不长的通路,乐师早在琅瑜台上坐定,淡淡拨弄着清浅的曲子。
一时间香氛环绕,仙乐声声,众人陶醉在这仙府景象中,终于看见两个身影出现在画舫最高处。
登时周围静的落针可闻,要说他们如何猜出这两人是正主,只需凭那气质,已经答案立现。
一个蓝田玉色缀香衫,一个黑曜宝晶的缒水长袍,若说天君驾临,恐也无人起疑。两人在画舫上短短立了便一先一后步下船。
说是步下船实在不是夸张,速度之慢简直如平地行路,衫子的下摆都未有不寻常波动,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的似踱步一般下了船,当先略高的男子一只乌玉钗简单绾了头发,后面浅衫的少年撒着发,只在尾稍打一节,长发如瀑,映着精致花面,如传闻中狐狸精怪一般无二致的眉眼,朱唇微勾,已挽了前面那人的手。
当先的男子气质高华,琼脂玉珑水晶额,不画而黛的两处眉衬着那双妖魅横生的眼,轻描淡写的一瞥间已是颠倒众生的风华绝代,那两片淡色素的唇在望向另一人时方才带出弧度,从他侧头动作看过去,曲线惑人的颈项上带着一点很是可疑的红色斑点,眼尖之人看到这里,已经在心中编排的了不少版本。
可是毕竟有眼神不济的,大家不甘心看不清如此倾国倾城的人物,皆皆出尽手段,有甚者连隔壁的杨树也没放过,自然还有那些街边的酒楼,小二楼上也遍是些看热闹的人。
可是站得高望得远这一条,在距离太远时,就不那么确切了。
古凌楚徐徐走过众人面前,身侧是一直浅笑的古心,两人走至正中的席榻,一只斑斓虎裘已经铺陈开,古凌楚自矮榻上斜倚了身,古心取了清宁手里的风披给他搭在肩上,男人略一眼树梢,那一抹动静,原是起风了。
古心见他出神,独自折回席宴正中,缓声道,“出外游玩,各位不必诸多顾忌,我们一切从简,规矩也是如此,列位入席吧。”
观望的人群中有顺风耳者,听到中段已经打跌,没想到有人嚣张至这个程度,他也算不白活了。
等古心说完,黑水宫的诸位总算略略放松开来,接次入座,又有仙娥送上香茗果点,物至美极,教不少人看得咽口水。
古心返回中榻坐于古凌楚身侧,揽了一盘子松子糖,美美的吃将起来,直至此时古心才显出些少年人心性,古凌楚宠溺的一笑,也不阻着,一径端了茶盏,赏起漫树灿烂的桃花。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么……”
古心寻着古凌楚的另一只手握紧,那手微微泛着凉,“那么多的句子不好说,怎么说这句?”
“这句怎了?人都是会……”
“会什么会!不会!来人!”古心将糖果放下,整个的偎进古凌楚怀中,“去去去,将四面都围了,少叫风吹进来!”
一名宫人领命去了,不多时几盏画屏抻开,将四周皆封上了。
乐师见他心情起了躁,都心领神会,不等绿玉递眼色,换上一曲忆江南,煞时让气氛缓和了起来。
袅袅乐声中,宴席继续,古凌楚敛目听古心说起下一站,玉女峰上似乎有不少的珍稀玩物,教他说得神乎其神,让古凌楚间或莞尔。不知不觉间,观看他们的人超出了原本踏青人数的三倍。
正在爬树的一人还在努力,只听得嘚嘚嘚嘚马蹄声响,居高望去,正是繁花城城主领了大队人马前来——有人上报,淮坼河沿途道路堵塞,造成大量运输物滞留,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另不明原因的大型聚众,恐要生事。
繁花城城主立刻召集部队前来镇压,到此处方才目瞪口呆,没听说皇上出游啊?!
他也如此想,这种排场,就是皇帝微服出行也是万不能做到的,当下心里没底,正要着人送上拜帖,一袭月白长衫的男子已然踱出所围范畴,由于遮了纱帽,城主并没能看出他的年纪样貌,只好恭敬的搭话,“兄台请留步,敢问这是何人家宴?”
可音转了身,静静望着此人片刻,想了一会才想起是繁花城的老城主,“许城主客气,黑水宫一行踏青至贵宝地,多有叨扰。”
说完也不待对方应答,径自去给古心买糖心包子去了。
许城主呆滞片刻,这才反应过来果然听到了黑水宫三个字,忙嘱人在外围守好,千万不能让闲杂人等扰了里面人的兴致。
这样一来,本来等着看好戏的游人们都傻了眼,看来他们所猜测的都还欠妥帖,这一行,恐怕是天王老子的家眷吧。
这时一个儒雅文士,笑起来却一脸奸商气息的青年人走过来,侍卫们立时拦住他的去路,他脚下一顿,晃晃手里的两坛子酒抛将过去,“给你们主子的。”
侍卫取了送进内侧。
青年人见自己城的土皇上也在此,微微颔首以示敬意,许城主知道他是城中‘一点连锁店’的店长,也和蔼一笑,只不过带着些瞧不起。
行商之人总是有股子铜臭味,他以为是不可结交的。
倒是黑水宫这样靠山,如果攀得上,受益无穷啊!
“贾掌柜慢走,我家主子请您入内一叙。”一名侍卫疾奔而出,叫住了已经离去数步的赠酒之人。
贾小楼挑挑眉峰,举步走了进去。
许城主大惊,没料想此人竟有如此门路,改日要攀交才成。
也不只城主,在外围观的人或多或少受到了刺激,眼中都流泻出嫉妒神色。
在他们看来,每一个能受邀之人,身份之尊贵,不下皇亲贵戚。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爆出一语,“是黑水宫!那个黑水宫啊!”
接着轰天价地惊叹声响起,让桃花树下之人拢起额眉,古心懒懒腻在他怀中,一方面这样暖和,另一方面是腻的习惯了,不愿意改。
“爹爹,他们在说我的事,我捉一个来给你讲一段?”古心习惯性的缠了古凌楚一撮发把玩。
古凌楚听了失笑,“我没听得少了,师娘他老人家天天讲,时时讲,说的我都能倒背了,你可要听我背?”
“爹爹你不疼心儿了!”古心一副泫然欲泣状。
“……来人,捉三五个围观的进来,我们加戏。”古凌楚沉声吩咐。
古心随即喜笑颜开,他赖在古凌楚的膝盖上蹭了蹭,“爹爹,这里没什么好回忆,我们去大理如何?”
“好。”
一两片桃花瓣随着清风摇落枝头,一片落在古心头上,一片落在他的肩膀,古凌楚凝视良久,徐徐伸手拈起,“去大理,去韶关,去边塞还是天山雪湖,都好。”
这一刻好似水月就凝在他的指尖,那一枚小小的花瓣,竟也教人看得痴了,古心握住对方依旧凉的手,打掉那花瓣,“看着我说,怎么看着它!”
“这醋也吃得?”
“当然,爹爹说过你整个都是我的,那么我命令我的眼睛只许看着我!”古心佯装泼辣道。
他心里总是微微苦着的,因为古凌楚自离开凌霄山,身体一直不好的很,他只想让古凌楚开心,所以便不说那些不开心的话题。
太子爷师祖说了,爹爹这是伤了经脉所致,仔细调养,三年五载便和从前一样了,可是古心每次看古凌楚略瘦的脸就会难过,他想了想觉得时机不对,改日再提去药王谷歇养的事好了。
底下众堂主怎知少宫主忧愁,黑水宫执掌天下之势,对于他们来说,天塌下来也不外如是,所以席间恣意轻松,已经吃喝的酒酣胃满,互相说些趣闻,谈谈自己辖地,或者老婆孩子一类的琐事,一时间,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全都真实起来,古心望着下首人谈笑,一时心中盈满充实感,搂住古凌楚的脖子递上一吻,“这是不是叫做幸福?”
“我想是的。”
“会幸福多久?”
“长久到连你都觉得腻烦。”
风声过处,带着丝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