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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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醉-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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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蒙蒙亮。

鸟鸣山气青,已熄的火边散着幽幽的潮凉。

倾瞳却是头沉身重,唇干欲裂。支撑着搜了一通自己随身的荷包,就丧气地苦笑了——枉她算是精通药理,随身有解万毒的救命散,却没有一味治疗普通伤寒的防风。而且似乎除了这一堆毒药解药,自己真是两袖清风身无长物了。看来回禹华城之前,她必须冒险进一次城,不仅要好好歇一两晚养好风寒,还需想办法筹到些银两。否则没见到父亲之前,自己不病死也铁定得变成路边的饿死孤魂。

勉强爬起辨着太阳的方向一路往东。这一带原本山险人稀,加之雨后路滑,她摘了些野果果腹,走走停停地不知跋涉了几个时辰,才隐约眺见了一座城郭起伏的轮廓。倾瞳顺手抓了点湿泥涂到烧得红灼的艳面和胡乱束起的发间,就变成个脏兮兮的野小子模样。

不过垂首的工夫,眼前就是一阵黑白晕眩,几乎跌倒,她一面抱怨自己高估了病弱的体力,一面辛苦挨到了城门口。

门口的年轻官兵立矛伸手,“通行证。”

通行证?她是私逃,哪有什么要命的通行证?

倾瞳只好赔笑,“各位官爷,小人山上采药遇险,行李都丢了,能不能……”

“没有通行证不能过!”那年轻士兵人倒公事公办,“要是遇险遭难的,报上你的籍贯出身交给官府查核,本人暂时收押。或找到同伴能证实身份,也可以放行。”

倾瞳愣了愣,咬牙叹了口气,“多谢官爷,小人懂了。”

姗姗转回城外的郊野,找了块大石背靠着就瘫软坐下,心中依旧坚信清明。

她不信命!她信事在人为。不到万不得已,她杜倾瞳绝不自曝身份,重入禹华城那场等待的险局。

今天最好能拦住一两个过路的商客带她一程……至少,要在她的风寒转重之前。

可惜天不从人愿,一会儿林陌间又飘起了霏霏细雨,寒风沁骨。四下无人烟,唯有一个娇柔的影子无依无凭地沐在风雨之中,抱紧了臂膀簌簌发抖。

冷,非常冷,五脏六腑都浸在那片早春漫然的寒冰里,骨头却快被高温烤软烧化了。灵活的十指渐渐失去意识,连缓解的穴位都找不准了。

可能是近几个月边境不够太平,久久,很久很久,居然没有半个商队经过。直到天幕渐沉,才从远远的野陌那头,翩翩行来一顶藏青小轿。

心神也都烧得逐渐迷糊,倾瞳晓得再挨不下去,猛吸了口气就跌跌撞撞闯到路中央,展开了双臂,“停一停!”

哗啦哗啦几声兵器出鞘,“什么人?”

她微惊,如今退无可退,索性勉强稳着不让自己上牙磕下牙,“我是禹华城医馆的学徒童、童若。昨天山路豪雨,我采药失足遇险,勉强捡回了一条命。如今入城文书也丢了,城也进不去了,我又感染了风寒。这位大爷,能否发发善心,将我带入城中,在下日后一定结草衔环……”

轿边的人却凶神恶煞地一掌推来,“去去去!哪里来的奸细流民,胡言乱语!”

倾瞳哪里抵挡得住,直如纸片一般疾退了几步,重重地跌进路旁的泥泞里,小脸登时被擦得几丝麻痛。

很好……

倾瞳握紧了拳,在泥水中吃力地翻身对人,高高扬起淋漓着狼狈的头颅。

不能哭,杜倾瞳!

如果眼泪帮不了你,就不许哭!

一面暗暗命令着自己,一面哑声冷笑,“天地万变,旦夕祸福。轿里的这位陌生人,难道此生就注定福星高照,平顺到死?”

“叫饭花子,反了你了!”

“等一等!”淅沥雨间传出一声温和成熟的喉音,藏青的轿帘掀开了半段,“他说得出这话,就帮他一次!”

似乎是,得救了。

强制着紧绷的心,骤然一松。倾瞳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地软倒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绕上了诱人的饭香,掺杂着微酸叫醒了饥饿的肠胃。明眸颤了几颤豁然而开,云色床幔苏青垂帘,简洁中不失气派。顺势环视四周,不大的一间客房模样,桌上朱红托盘中几个杯碟碗盏,散着袅袅安心的热气。四肢百骸还残余着高热的酸痛,肌肤间摩挲的素衣薄棉带着柔顺的暖,却令初醒的倾瞳大吃了一惊。

一撑身才发现床旁还坐着个打盹的大丫头。正圆的脸黑黑的眉,脑袋一点一点地,坠低了就猛一抬,脸上的肉便跟着一颤,胖得蛮喜人的。倾瞳方动,那丫头就醒了,擦着眼睛道:“你醒了啊!”

倾瞳微微收拢了胸口的襦衣,“我的衣裳谁换走的?”

“我啊!”

“你是?”

“我是早荷!”

“枣核?”

枣身还差不多!

那丫头看来是常被人误会,急得连连晃着脑袋,“不是枣子的核,是早晨的早,荷花的荷!”

这丫头还真逗趣!

“那么早荷,多谢了!”倾瞳舒了口气,一笑腮边有点扯痛,想来是昏倒前擦伤了。

如幽潭花放的笑意却令早荷瞪直了眼,“哇,你可真美,脸伤了都这么漂亮……”

倾瞳抚着脸颊上已快剥落的疤痕,就不敢抱奢望了,“他们……你们都知道我是……女子?”

“也没有啦。”那丫头捂嘴乐了,端了桌上的清粥小菜过来,“你睡了两天半,这里除了王爷、我、龚侍卫还有来给你诊病的叶医师,旁人一概没进来过呢。你也该饿了吧,要不先吃点东西!”

“什么?”倾瞳这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听得头大如斗,“王爷?这是王府?怎么会是王府?”

这回轮到早荷不乐意了,“当然啦,这里是淮西王王府啊。咱们王爷在城外好心救了你,你竟不知道?”

“淮西王……咳咳……我,我饿了。”倾瞳龇龇牙,接过白粥就不歇气地猛喝了起来。

据她所知,淮西王余箫乃先帝的第五子,如今历越皇帝余承天的嫡亲侄子。自从十九年前先帝暴病身亡,余承天接替哥哥掌管了历越江山,先帝的三儿四女走的走,死的死,仅剩的两个儿子被分封至偏远的地界,亦远离了所谓权力中心。不想自己一心避开官兵,倒一头撞准了这位失势的淮西王的官轿,而这位王爷也怪,居然肯伸手救她这么个不相干的陌路人。

无论如何,流进胸腹里的热暖毕竟令人感动。倾瞳微扯了下唇角,索性不再多想,美美饱餐一顿又泡了个热浴,接着着实补了一觉。到底年轻,又有武功底子,晚间醒来,精力已恢复了大半,就对那丫头粲然道:“早荷,把我的衣裳拿来好么?我想去拜谢你们家王爷的救命之恩。”

“才想起来啊!”早荷不满地扁嘴,还是将洗好折齐的那套男装递了过来,“王爷都问了两遍呢。都是你,晕倒了占住了轿子,害我们王爷淋雨也染了风寒。你好了,王爷人正烧得厉害呢!”

淮西王因为她让了官轿?

倾瞳倒稍微愧疚了,想了想,再开口就把早荷丫头惹得翻足了白眼,“帮我通传一声吧,我想见你们王爷!如果王爷身体欠佳不便见客,就说我还有要事,想先告辞了。”

她兀自坦荡荡地开始更衣梳妆。算定如若淮西王官大架满,自己便悄悄一走了之,不想小半盏茶工夫,早荷虎生生地回来了。瞧见倾瞳扮的俊俏小厮差点又发了愣,末了挥挥手,“王爷醒着,你跟我来吧。”

沿着不大的庭院进了主房,仍是一色的云帐青帏,屋里一个十分显眼的佛龛,而且浓郁的药气熏人。空旷的房中,一个三十岁上下青衣黑褂的文弱男子半靠在枕边——发色温栗,眉眼淡淡,瞧人时舒眉一笑,平凡的五官间就变了些模样,形容不出的温善,说话也十分客气,“你叫童若吧,请坐,身体可好些了么?”

倾瞳不禁微笑,拱手道:“多谢王爷危难时相助,童若的病已经无碍了。不过连累王爷感染风寒,心里着实不安。童若不才,对医术还略通一二,王爷如若不弃,愿随侍王爷,直至王爷身体康复为止。”

一旁的早荷就忍不住呵呵笑了,“原来你想报恩来的,刚才你舒坦了就说要走,我还以为你这人无情无义呢!”

余箫就轻咳了一声,“早荷,不得无礼。”转而对倾瞳道,“那天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位……”他顿了顿才接下去,“这位小兄弟不必放在心上。你也才大病初愈,只管在王府里将养两日,本王就宽心了。”

倾瞳彼时与莫怀臣绍渊帝这些人周旋得心神紧张,登时疑窦丛生,“王爷,不让我离开?”

余箫陡然被一双轻锐的水瞳凝得心头微滞,只好笑着解释,“小兄弟别误会,这只是本王的考虑。你若想离开,自然随时都可以。不过大家相识也算有缘,你又身体未愈,就容本王赠些盘缠,数目虽不多,也好够你回禹华途中一路简单温饱。”

倾瞳有点犯懵。

还是生平头一次,自己遭了场罪,又撞见个如此不搭调的滥好人。不禁咋舌去瞅咋呼着乐陶陶的早荷,被那傻丫头一派轻松感染了,再难摆出草木皆兵的姿态,于是嫣然道:“如此说来,王爷好意就却之不恭了。童若厚颜在王府叨扰几日,也不敢无功受禄……”

余箫也算是知情识趣的人,旋即伸出手来,点头笑道:“既然如此,就麻烦小兄弟了。禹华都城名医如云,想必你的医术也高明得很了。”

“不瞒王爷,童若可能还真是货真价实的庸医,王爷要多加小心才是。”倾瞳扑哧一笑,也不客气就拿上了他的脉。

轻幔微动,风和如水。

指端一靠,那人脉象沉堵不顺,起初还好,不一会儿居然愈跳愈急有些乱了章法。倾瞳诧异抬眸,对上了余箫有些尴尬暗垂的眼睑,才发觉这男人的眼睫十分修长,细密在眼下打出一弧弯弯的淡影子。偏黄的肌肤十分细腻干净,因为发烧显得略干的唇呢,倒是不厚不薄恰恰然。那修长的面型虽不如莫怀臣那般绝世惊艳,却是越瞧越觉得亲善。

难为他是堂堂王爷,居然还会为被女子搭了脉而不好意思。

倾瞳也不点破,笑道:“王爷是内气淤结不畅,以致药无所导。如果王爷信我,可愿让童若施针?”

“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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