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余非还没来得及出声问清,就见身边一道白影倏忽如狂烈风雪,茶盏应声落地,和着那人惊煞的语调,“你们杀了何人?”
喉间一管流芒银箫,寒煞的劲气只需稍吐,就能将他刺个对穿。肖智大惊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莫、莫大人这是干什么?”
那人一字一句,一直沉静的语声却已不大稳定了,“你们刚才射杀了何人?”
“杜……杜魏风。”肖智结巴着讲出来,银箫一颤,“另一个人呢,可有损伤?”
“他们和我们交手,另外一个带伤跑了。”
余非忙站了起来,“丞相大人这是为何?有话好商量!”
说话间只听得风动脚步,鬼和尚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一见这场景不禁头皮发麻,却只能走近了禀报,“属下去迟了,杜魏风为了护她出去,死了。”
肖智直觉着一股杀意密密笼着自己的身体,见到鬼和尚才想起方才,忙加了一句,“下官有遣人去寻,但是嘱咐过不伤人只抓人。”
莫怀臣的银箫收了回去,被握紧了垂在身侧,俊眉却深深敛起。
幸好,她平安无事。但是这次意外殇了杜魏风,她若知晓了,又会作何反应?
她自然,一定,决不可能放过那个凶手。可她是否还会相信自己的说辞?杀她唯一的师兄,并非他的本意,她还会信么?
一直的沉静被打破了,胸口似被千丝万缕紧紧缚住,呼吸有些不顺。
鬼和尚却适时凑到他耳畔,低声回道:“凌王的人,来了。”
莫怀臣双眉轻轩,噢,终于来了么?
外头一阵骚乱的兵戈之声,殿内的肃静都被搅乱。惊弓之鸟的宫人们匍匐了一地,惴惴不安地探头望向西殿的回廊。不一会儿,一个禁卫军匆忙冲进来,面色死灰,“不好了,我们拦不住臻王,他带着人冲进来了。”
咄咄咄,一个火红耀金之人大步而来,微后些的男人遍身玄黑,虎势龙形,却比余战更加抢眼。
一队雄兵,手中握牢明晃晃的锋刃,在起伏的阳光间雪亮夺目,劈开了阻挠的刀剑。
余非不由慌神,肖智忙仗剑护到他面前,指挥着殿内人数不多的禁军,“保护长平王殿下。”
莫怀臣无声立在原地,与余非保持了一段距离,几位“漠阁”的精英也就淡定地立在他身后。眨眼的工夫,余战带着梁国成已冲到面前。他的双眼盯上三弟,狞笑着发红,“来人哪,把这个犯上作乱谋杀父皇的叛贼给我拿下。”
余非望着如狼似虎扑上的兵士,大叫道:“慢着!皇兄何出此言?这里是丽妃娘娘的寝宫,本王是前来探望父皇的病情,与叛乱何干?”
“噢,你是来探病?”
“自然。父皇方才神智昏晕看到幻影,大呼有刺客,我才派了护卫在宫外守备,自己留在外间伺候父皇,怕他有传唤才一时未走,皇兄怎么可以如此诬赖于我,还带着重兵闯宫?”
余战冷笑,“你说的怎么可以作证,我来看!”他装模作样地走到里头的皇榻前,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瞳孔紧缩间,袖中一点银尖却直直抹上那皱纹层叠的脖颈。
一道深深的裂口,好像突然裂开的尖叫。血殷红有力地喷出来,直溅上了余战的脸——想不到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还有这样有力的血液。
余战缓缓转过身,一任身后的人痉挛的喉间发着咯咯的响声,带着残忍笑意睨向自己的弟弟,“父皇业已驾崩。你包围寝宫谋害父皇,如今还有什么话讲?”
余非顿时大大震颤了一下,趔趄想往前冲却又忍住了,立在原地满眼的不相信,“你,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目光不禁求助地流向一边的莫怀臣,“莫大人,你,你要给我作证。这个人,这个逆贼他杀了父皇!”
那个玄衣的男人却截断了他的话,望向那厢无尘的白衣,语里颇为兴味,“哈,大人竟然爽约了?!今天这样的场合,怎么不见柴总管在这里?”
“彼此彼此。今日本相亦未见到司马将军。既然凌王也来了,请便吧!”莫怀臣这才轻拂了衣袖,从容不迫地径自往外行去,眼珠都没有转向一旁眼巴巴的余非。
余非顿时愣了,“莫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寇天讥讽地嗤了一声,似乎嫌余非绝望得不够彻底,“他这时候逃走,当然是撒手不管的意思。你这蠢材,今天可是信错了人。”说着却伸臂拦住莫怀臣的去路,“不过既然都来了,莫相何必急着走呢?好戏才开始,而且,本王还有事待莫相解惑呢。”
莫怀臣轻咳了一声,眉目不怒而威,唇角却依旧笑意春风,“此间事毕,本相要走,凌王又待如何?”
“你我之间,本来战约还未了。”寇天也笑,玄衣红发熠熠生辉,气势逼人,“何况丞相把本王的女人藏了起来,不讲明白可不成。”
莫怀臣不禁回袖负手,眸中流出一丝危险的暗芒,“凌王的女人?”
“自然。”
“凌王何以出此谬论?”
清越语声咄咄,寇天倒不尴尬,洒然道:“本王认定了她,她自然就是本王的女人。她迟早会心甘情愿守在本王的身边。”
“心甘情愿?”莫怀臣却忽然觉得什么滑稽似的笑起来,薄唇弯得倾城完美,“敢问嗜杀承帝的之事,可是凌王所指使?”
寇天不悦地敛了紫眸,哼道:“那和她有何关联?”
“你可知道她的生父是谁?”
两人在这边攻心对峙,那边却斗得热闹惨烈。余战明显人多势众,嘶喊声中一会儿便掀桌劈凳,到处器皿砸落粉碎,余非身边护卫的禁军呼号间血色四溅,一个接一个倒地。
不防另一边脆音梭雨,杜卧云穿过那几道碎星般的珠帘,如一痕柔云飘泻而来,几乎撞进了莫怀臣的怀中,媚音轻颤楚楚,“求大人搭救!”还没站稳却被一旁的寇天一把扯了过去,手腕顿时被强大的力道攥得生疼。
寇天的嗓音好不急躁,“倾瞳的生父是谁?说!”
三妹的生父?
杜卧云一愕,赶紧闭了朱唇,却听得那个风流的男子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丽妃娘娘何妨直说?倾瞳的生父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过就是龙榻上那具冷透了的尸首。”
“你……”
“什么?”
杜卧云与寇天皆是掩饰不住失色,各自退了一步。
“她是,余承天的女儿?”迷惑的唇缓缓翕动重复,寇天瞧见杜卧云的反应,心下更加确信。
他心爱的女人,竟然是历越的皇族?
为何会是这样?
莫怀臣转目投向那边的战场。
余非身边的禁卫军死伤殆尽,面对着杀气腾腾的余战,一张面孔苍白若死。
他跌跌撞撞地退到了墙角,四面楚歌间好像终于明白过来。他陡然扬手直指着混战外的那个白衣男人,音调也变得尖锐,“莫怀臣,你好狠。你与我余家有何深仇大恨,这样设下毒计逼我造反?你不仅要我父皇死,还要他被两个儿子相继背叛。原来你用尽心机,就是想搅乱我余家的天下!皇兄,你千万别中了他的计,赶紧罢手和我共抗外敌!”
他必须与余战好好讲清道理,却绊着了东西摔下去。仓皇的衣袖昏乱伏地,连着他最后的醒悟——太迟的醒悟。
莫怀臣不过对他投以一瞥,深眸淡如净水,漠然无澜。
“别以为能哄我。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杀气炽盛的余战又往前逼近一步,剑锋雪亮。
肖智原本色厉内荏,此刻绵软的攻击被一个火红的影子轻松截住,眼睁睁看着余战擦身而过,一剑捅进了长平王的心窝。
贯穿而透心的冷。
余非猛地瞪大了眼,好像被放了气一般瘫软下来。
没有了,没有了,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除了,死亡。
他喃喃叹了口气,“早知今日,早知今日……下辈子,决不做……皇家人。”
“什么?”余战不由自主松开了手,看着那柄直留在了皇弟胸口的剑,头脑终于稍微凉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是说……”余非的唇角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苦笑,却扬臂抽出胸口那柄利刃,一股热血蓄意喷溅了余战满脸。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了,痛楚和野心都随着生命而逝去,“皇家……无父子、兄弟!普通人家,你不过就是,就是我的……大哥。可能教我……蹴鞠,打架,帮我相中一个媳妇……可能是一个好的……兄长……而已。”
话语渐虚,戛然而止。余非死了,与自己的父亲一般成了一具尸体。
余战愕然望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几分相似的面庞,发现那闭紧的眼角,淌下了一串无知无识的水流。一时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恨毒的心尖忽而一痛,膨胀着说不出的憋闷。
父亲死了,三弟也死了,他今日扬眉吐气,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皇位。该高兴,该狂喜,该庆祝个三天三夜,让美酒金银和女人匍匐在脚底,肆意享受那份高高在上的尊荣。
可脸上的血真讨厌,因为慢慢干去了,所以令他的皮肤有种莫名的紧缩和抽痛。很诡异的一种感受,好像有人在拉扯着他的脸。
寇天倒没什么不适的样子,慵然倚着一旁的黄幔,双眸如鹰噙着眼前飘洒如仙的男人。磁性的嗓音稍显喑哑,听不出是赞是叹,“莫大丞相,你的好计。”
莫怀臣敛了桃花眸子,嘴角还是轻扬着。
是啊,好计。
十八年了,他的心被荆棘缠裹穿刺了整整十八载。原以为连血液都干涸了,变为阴冷的顽石,不会再痛,亦不会再跳。
可是他似乎错了,高洁的额间细细如珠,沥沥是他强压絮乱真气逼出的薄汗,胸腔间充斥着一派茫然无边的苍凉。
终究还是放手做了,该担的结局,该承的纠结,一个都跑不掉。
屋里的空气凝滞而稀薄,弥漫着血气腥甜,静谧中仿佛能听到冤魂们的大笑庆典。
父亲,母亲,二弟、三妹,丰家老老小小的亲人们。你们死得冤枉凄惨,今日我终于将仇人的灵魂连着姓氏一同遣下了地狱,送给你们做那昂贵的祭礼。你们在天之灵,可还满意,可还满意?
黑白错,是非乱,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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