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六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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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点,六0年代-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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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越说越热闹。这边还乱着,那边传来一声尖叫,几近恐怖。原来一群女生正在玩“一把抓”。这是一种桌上游戏,游戏者把一个小沙袋往空中扔,在落下的时间里,游戏者要抓起桌上的麻将牌,然后接住沙袋。沈兰玉太投入,一把抓得特别狠,没注意课桌上有一根粗粗的木屑,不偏不倚,正好扎进她的食指的指缝尖。沈兰玉脸色煞白,左手紧紧捂住右手,不让别人动。点点有体会,那种痛直往心里钻,根本不再能承受哪怕是最轻微的震动和刺激。她阻止住别人,对沈兰玉说:我送你去卫生室。

  不知谁已经叫来了卫生老师。在她正要踏进教室的时候,被正在跳绳的于丽琴用绳打着,眼镜也飞了。教室里外乱成一团。

  不一会,成老师匆匆赶来了。沈兰玉周围的人越围越多,教室里一片嘈杂,连上课铃声也没有听见。直到卫生老师带着沈兰玉去医院,大家才慢慢安静下来。

  成老师很生气,大声训斥:看看,都看看,你们都干了些什么?想造……

  刚吐出个“造”字,他马上意识不能这么说。造反,已经不是贬意词了。他停下来,无数遍告诫自己息怒、息怒!最终,铁青着脸,让全体学生全部坐着。

  “今天什么都别干了,都给我好好反思”。成老师只说了这一句话,随后离开教室,一直到天色将暗,老师们都下班好一会儿了,成老师才进来放同学们回家。

  他已经平静了一些,批评点点,为什么不带大家玩些有意义的健康的游戏?玩些安全的游戏不好吗玩些动脑筋的游戏不好吗?明明知道于丽琴、沈兰玉功课不好,还玩什么游戏?考中学考语文算术还是考游戏?几张大楷、几个红圈就这么重要吗?值得班上乱这样吗?……

  批评劈头盖脸而来,容不得点点解释。点点也解释不了,于丽琴、沈兰玉平时关系都挺好,常在一起玩,她们惹了祸受了伤,点点也觉得过不去。

  成老师:以后下课,就安安静静玩玩二十四点。除了这,什么也别玩。

  点点依然沉默,没回答。

  成老师:听到没有?

  点点不得不说了:扑克牌都没了。

  成老师:没了?哪里去了?

  点点:烧了。

  成老师:烧了?为什么?

  点点:扑克牌是四旧。

  成老师:四旧?

  成老师还想说什么,突然想起好像是有这种说法,商店里都已经买不到扑克牌了,就改口说:扑克牌是四旧,麻将更是四旧。它发明出来就是用来赌博的。以后谁也不准把麻将牌带到学校来。

  成老师看到点点温顺的样子,放缓了口气,说:樊点点,你最近在退步,你知道吗。

  点点低着头,没有回答。她一向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好,却也没觉得自己在退步。她以为,自己从来就是这个样。

  成老师:你不能因为你妈妈护着你,就可以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点点:我妈没有护着我。

  这件事上,点点觉得很冤枉。前几天,成老师家访。班级里最近有点异样。这些小屁孩子似懂非懂,开始敢于对老师表达不同的观点,说的话常会噎得老师们回答不了。叫他们遵守纪律,他们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让他们好好学习,他们说中学生已经革命大串联去了。为他们树立榜样,他们不接受。成老师只得加强家访,有些话当老师的很难说,希望家长能配合教育。 

  家访是有针对性的。最近,成老师觉得点点退步了。家访时,更加证实了这一点。他对妈妈说:我踏进弄堂已经半个小时了,走了几户人家,但一直注意着樊点点,她这半个小时里就一直在玩。放了学不知道做功课,她在往后退哪。妈妈说她一直这样的。这是句实话。点点早已养成了快手快脚做功课的习惯,并且见缝插针,许多功课在中午休息或乒乓队训练时就抓紧完成了,否则,她的时间不够用。而这个学期,区少年宫的兴趣小组暂缓开放,区射击队也不训练,解放军教官回部队去了,点点多出来许多时间,但习惯还是没有变。所以,她有足够的时间,在弄堂里和邻居同学一起翻着花样疯玩。

  可成老师不信,并以此得出结论,妈妈在护着点点,包庇点点。

  成老师对点点说:不管怎么说,你在家里可以是宝贝女儿,在学校里,你是中队长,你就是大家的榜样,就有责任带着大家一起进步。

  其实,成老师并不生点点的气,也不是真对教室里的争论和于丽琴她们的游戏不满。他一向以为,让学生多动多玩,只要不过分,没坏处。农民兄弟都知道磨刀不误砍柴功。

  成老师是着急。升入六年级以后,这帮孩子好像反而不懂事了。虽说外面的形势在变化,但同一个年级的其他班级仍然好好的。1班的纪律松懈不说,成绩也在下降。本来红廊里1班和4班你追我赶,现在差不多成了4班的一统天下。每次测验考试,也大多是4班领先。并且,是整体在退。樊点点,朱优墨,计言其……,他们都是班上的“老”干部了,但学习、学习态度、学习成绩,都不如以前。时间过得飞快,小学毕业说来就来。考中学时,总不能说他们灵活,他们有潜力,由此来决定他们能否进重点中学吧。要的是成绩,成绩面前人人平等,聪明人傻子全都一个样,读书的时候把自己当傻子,多下点苦功夫。这些道理,和他们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怎么就不理解呢。

  成老师隐约分析出这种现象的源头在哪里,可是他无法把孩子的心全部拉回到教室里,像以前那样。他不能对他们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即便学生不反对,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不合潮流,封资修的味道太浓。他只能对学生反复强调,学生以学为主。你们是学生,学习是你们主要的任务。这类的重复太多,自己也觉得空洞无力。毛主席最近最重要的指示是,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这话家喻户晓。成老师希望点点、朱优墨他们学习更认真,成绩更稳定,成老师可以以此为榜样督促全班进步。可是点点偏偏对分数依然不在意,成绩忽高忽低。成老师越急,就越不能容忍点点的这种成绩,真有点怒其不争。

  静下来的时候,成老师也反思,这些孩子正在长大,对事对人开始有自己的观点。以后批改作业,红笔圈到黑字上的时候得小心,尽可能公正和合理。说实话,他没把大楷作业太当回事,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比较随心地在看得顺眼的字上划圈,并没有作横向比较。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龌龊人
点点家弄堂口有一棵大树,茁壮得很,树冠几乎罩住半条弄堂。树下终年放着一口泔脚缸,全弄堂、甚至外弄堂的人,把摘下的烂菜叶、吃剩的汤汤水水都倒在这口缸里。清理泔脚缸的是一对老夫妻,足有七十岁。男的戴着一副啤酒瓶底般的眼镜,那眼镜片厚得,点点几乎不能透过它看清它主人的眼睛。他佝偻着身子,不怎么做事,常常在一边束手无策地看着,只有女的要抬起水缸把泔脚倒进桶里时,他才有机会插手,一起帮忙抬水缸。女的看起来健康和强壮一些,圆圆的脸庞,挂着和蔼的笑容,而不是像男的,脸上一直毫无表情。他们很准时,每天傍晚时分到。一到,女的就利索地卷起袖管,把泔脚勺进带来的铁桶里,等缸里的泔脚少了,分量轻了,就和男的一起合力抬起缸,把把缸里剩余的泔脚统统倒进铁桶里。然后到弄堂外的给水站打来一脸盆自来水,把泔脚缸里里外外擦干净,倒过来放在地上,把水沥干。做完这些,两人坐下来吃晚饭,就坐在泔脚缸旁,倒放的泔脚缸正好当作台面。女的从小推车上拿出两个搪瓷罐,罐里分别是菜和饭,她匀一下,把一个罐递给男的,两人默默地吃了起来。

  点点不大善于和不太熟悉的人交流,看到他们,只是笑笑,有时实在需要说话,就叫男的老爷爷,叫女的老奶奶。她感到很别扭,但好像又有点亲切,因为她没有爷爷奶奶,她从来没叫过别人爷爷奶奶。老爷爷始终沉默寡言,连微笑也没有,仿佛没听见似的,老奶奶却很开心,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似的。点点觉得老奶奶年轻时一定很漂亮,而老爷爷很有学问。老奶奶脾气很好,弄堂里有些调皮的小孩,在他们清理泔脚时把铁丝、煤灰、碎石等等垃圾扔进泔脚缸里,溅得老奶奶一脸的污浊,她不怒,只是痛心地说,多好的一口汤,可惜了。就把干的泔脚捞起,把汤水全倒进阴沟,以免里面的铁丝碎石伤着猪。

  和外人打交道也是老奶奶,有时,她到点点家要一口开水喝。点点家就在弄堂口,并且家里只要有人,门就一直开着。逢到刮风下雨,妈妈就叫他们到屋来坐坐,他们不推辞,不过不到屋里,就在门口的屋檐下避一会雨。老奶奶会和妈妈聊天,说这份工作是老头子的。可是老头子从来没有做过粗活,做不了,自己反正也没事,就一起出来帮着做。

  最近,他们不来了,妈妈依然叫他们来,老奶奶婉言谢绝。点点发现,老爷爷的背更弯了,老奶奶也变得沉默起来。彼此之间也不说话,默默地进弄堂,倒完泔脚,吃完饭,又默默地离开,不搭理任何人。

  有一次,妈妈买了一些熟食叉烧,夹了几片在小碗里,让点点给老爷爷老奶奶送去。点点送去了,老奶奶没有拒绝,一边收下,一边说:谢谢你,谢谢你妈妈。我们好久没吃过叉烧了。但又对点点说:以后不要来了。我们是龌龊人。

  点点不知道什么叫龌龊人。问妈妈,妈妈说不清,说,你不懂。反正,这两老口都是有文化的。

  妈妈崇尚文化人。

  点点不懂的事多了起来。开始还问问爸爸妈妈,后来发现他们也解释不了,就不问了,把疑问放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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