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金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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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金笺-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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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张着嘴,就是接不上腔,不住地喘着气。 
  我回望站在母亲身旁的惜如一眼,她会意了。 
  这妹子的年纪,说小也不小了,一晃眼怕也差不多十六、七了,是懂事的,于是呐呐地答: 
  “香港医院挂长途电话来,说二姐发生车祸,现正在急救。” 
  天!我重新紧紧地抱住母亲一会,才晓放开,问惜如: 
  “医院还有什么消息?健如危险吗?” 
  惜如摇头,道: 
  “不知道,医院的人说她在急救中,嘱我们家人快到香港去照应她,因为翻查了学校记录,她在香港只有一个亲人。” 
  说到这里,惜如停了下来,没有再讲。 
  那亲人不是信晖吗? 
  “信晖呢,信晖知道健如发生车祸了吗?医院没有通知他?” 
  “大姐,”惜如只喊一声,就接不下去了。 
  “什么?我在问有没有通知信晖?” 
  这样一问,母亲的哭声更响更亮更不能自制,跟小弟康如像合作无间地演出了世界上最难听的二重唱,把人家烦得要爆炸似。 
  于是连我都失态了,忽然大声喝道: 
  “别再这样吞吞吐吐好不好?有什么天大的事发生了,总要得面对才成,究竟情况怎么样?” 
  我这么发了脾气,反而有效。母亲与小弟的哭声竭力控制而压下了。连惜如都倒抽了一口气,继续她的说话,道: 
  “他们没有找姐夫。” 
  “为什么?为什么找不到信晖?有名有姓有通讯地址的,怎么不找他了?” 
  我是还未等惜如把话讲完了就截住她的,理由一定是我已慢慢地陷入一种恐慌状态,意识到整件意外还有一个凄厉至极的高峰隐在背后,开始要向我展示。 
  于是一种莫可明言的心慌意乱令我的神经拉得越来越紧,态度举止就与寻常不同了。 
  要是医院找不到信晖,那表示着什么呢?我没有时间再幻想、再探索下去,我只能急躁地追问。 
  惜如被我这么一闹,咬一咬下唇就说: 
  “姐夫跟二姐同车而行,他也遭到意外,现今还昏迷不醒。” 
  我像没有听到任何语言似的,脑子里忽然的一白,跌坐在母亲身旁。 
  这个反应,显然的把母亲、三婆和惜如等都吓着了,我的惊痛比她们更甚,一个是我夫,一个是我妹,都是最亲最亲的血缘骨肉。 
  且,我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凄厉念头,开始在我心内脑海内滋生,那比生死更能震撼我整个人。 
  第一次,我发现自己对感情的执着竟然可以到这种惊人地步。 
  或者,在往后的日子里分析,再正确的解释是我的自尊心原来强到这种惊人地步。 
  我一定是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回复了知觉的。 
  奇怪我并没有像母亲及其他人等的改声嚎哭出来,我缓缓地站起来,告诉母亲,我要立即赶回金家去。 
  母亲紧紧握着我的手,悲切地问: 
  “心如,如果你觉得哭出来舒服一点,你就哭吧,这样子更教我担心。” 
  我拍着母亲的手背,连连地拍着,说: 
  “不要担心,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尽毕生之心力,到我今时今日,为娶自己的儿媳妇而大排筵席,款宴本城顶级富贵人物之际,我可以肯定地说,全是为了我坚定不移地实践当年给母亲说的那句话: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哭是无助、伤心、绝望、放弃的表示。 
  只余一分希望、一点精力、一线生机、一份援引,我都不会哭,我要活下去,因而我会默默苦干。 
  生存之道,原来可以自一些人物与感情上的灭亡而领悟出来。 
  …… 
  






  我带着耀晖回到金家去,一屋子都乌云盖顶、愁眉苦脸,像知道了可能发生的大事似。 
  二姨奶奶与三姨奶奶差不多一听我回来就疾走到大堂上接我。 
  她们都齐声喊了一声:“大嫂!” 
  然后各自搀扶着我,问: 
  “信晖的意外,你知道了?医院已经摇了电话给我们。” 
  三姨奶奶这么说,“我可还没有联络上旭晖,这孩子不知往哪儿跑了,真教人担心。” 
  “不用担心嘛,发生意外的车子,香港警方说只坐了一男一女两个人。”二姨奶奶这样说。 
  三姨奶奶赶紧白了她一眼,这个表情更似利刃,直扎我的胸膛,血如泉涌。 
  一男一女两个人坐在车子上,生了交通意外。 
  事情就这么简单吗? 
  还有更复杂难缠之事在背后,将会对我构成沉重的打击,也将引起所有其他人的讪笑吗? 
  三姨奶奶如今白了她的拍档姊妹一眼,是为了不好意思在我有危难之际,仍把关心的重点放在旭晖身上,抑或已洞悉内里的乾坤? 
  完全不得而知。 
  “大嫂,见你回来,我们安心多了,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我说: 
  “我现在回来拎几件衣服,就到香港去。” 
  “好,快去,快去,总得有个亲人在信晖身边才好。”二姨奶奶说。 
  “那么,派个什么人陪着你一道走?”三姨奶奶想一想,就说,“我看请店上的老刘陪你走一趟,他对香港比较熟悉。” 
  我答: 
  “不用了,老刘店上的事,也是蛮多的,我就嘱我妹子惜如一起跟我上道吧!” 
  有一种第六感觉,我要面对的困扰,不会是老刘所能帮得了的忙。反而是日渐成长的惜如,说到底是骨肉,且是女性,比较容易沟通扶持。 
  万一真的证明一个妹妹已然背叛我、出卖我、陷害我,总还有另一个妹妹在身边扶助自己。 
  那时我的想法是很合情合理、顺理成章的,不能说我仍然天真,只不过还看不透原来人生甚难逆料,世情多变而已。 
  年轻时也不相信命运这回事,谁会想到命中注定我跟我的两个妹子怕是前生有九重恨怨,都待今生讨偿。 
  买到了翌日往香港的火车票后,我差人到娘家去把惜如接过金家来,准备一起启程。 
  既然还未到流泪的时候,就把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办妥才上道吧! 
  我首先通知九叔,我要见他。 
  九叔一见我,就拼命地眨眼睛,分明是把一泡泪水压下去似,我说: 
  “九老爷,你别担心,信晖会平安回来。” 
  “大嫂,平安就好,是否回来,可不必介怀。” 
  我听了,微微一怔。 
  “大嫂,别见怪,这是我心里头的话,外头世界可能更合年轻人闯。况且,大嫂啊,你年纪轻轻,何必夫妻分离,在这大宅内扶老携幼地过日子,谁又会欣赏你,感激你了?” 
  “九老爷,谢谢你对我的提点与照顾。” 
  九叔点点他那只花白白的头颅,轻叹,似还有很多话。 
  我忽然的那么舍不得九叔,心内有说不出的感激,自嫁进金家来,没有听过一句半句为我设想、对我关怀的说话。 
  这大家庭内的人,最好的操守也不过是各自为政而已,绝对不会有关顾别人的言行举止与心意。 
  九叔是个非常的例外。 
  我走进卧室,从首饰箱的底层摸了一个锦袋,里面都是我前些时找换回来的小小的一锭一锭金元宝。我拿了一个,捏在手内,再把首饰箱锁上,才重回小小偏厅去,把那小元宝放到九叔的双手上,再帮他合拢起来。 
  我说: 
  “九老爷,你保重,好好地替我们管这头家。” 
  “尽力而为吧!但,大嫂,这,你留着用。” 
  “是信晖与耀晖送你的纪念,急时才用吧,但望永远做个纪念品。”我说,仍不肯再把小金元宝接回去。 
  跟九叔道别之后,忽尔心血来潮,跑到女儿的房间去,咏琴一见我,就张开双手,“妈妈、妈妈”地乱叫着。 
  这女儿,从来都是我裙脚下的一个孩子,有事没事只管要我维护,自己没有好好地独立过。 
  是天生的性子,也是命运。 
  我紧紧地抱住咏琴,说: 
  “好女儿,我决定把你带在身边,带你去看爸爸去。” 
  九叔给了我很大的启示与灵感,或者这次出去,我就不要再回广州来了,非得把咏琴带在身边不可。 
  如果信晖安然无恙,他要回乡,我才随他回来好了。一个小家庭不要再被什么环境拆散,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于是立即嘱咐牛嫂,把咏琴的一些衣服用品都收拾一下、,才打点好了,就见咏琴的房门口,站了另外一个小人儿,默默地望住我。 
  我喊: 
  “耀晖,你过来。” 
  就为了心烦意乱,竟然整天都忘了小叔子这个人。 
  耀晖慢慢地走到我跟前来,微垂着头,没有造声。 
  我安慰他: 
  “耀晖,别难过,我们要有信心,你大哥会度过危险时期,康复后就回广州来与一家畅叙。” 
  耀晖的声音很小,说: 
  “你把咏琴也带在身边。” 
  “她太小,我不放心。” 
  然后,耀晖抬起头来,几颗晶莹的泪珠就掉下来,他问: 
  “你就放心我吗?” 
  耀晖看我的眼神很特别,很难形容,很怪怪的,是一种依傍、眷恋、爱敬,也是一种羞怯、惭愧、无奈。 
  怎么年纪如此小的一个人儿,会有这么复杂的表情? 
  太不可思议、太耐人寻味。 
  当然,以后的很多年,谜团打开了,一切都真相大白。 
  只是,当时耀晖的表现稍稍令我迷惆而担挂。 
  我拖起了小叔子的手,放在两掌之间轻轻摩挲,并柔声地安慰他说: 
  “你比咏琴大得多了。” 
  “可是,我比咏琴更需要你。” 
  “傻孩子!”我轻叹。 
  “大嫂,我说的是心里活,你想想,就明白。咏琴只不过是吃饱了便睡;睡醒了便吃的娃仔。在这大宅内不会有人对她肆意欺侮,她都根本听不懂人们的说话……” 
  “好,好,我明白了。”我拍着耀晖的手,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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