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那是看待仇人才会有的情绪。
余时中认真得埋首思考,走不到几步就迎面撞到一个人,盛满食物的盘子立刻飞出手中,他下意识反手去接,结果盘子的边缘都没碰到,竟被握进别人的手里。
“小心,你没烫到吧?”
余时中愣愣得看著他的炒饭被原封不动得接在另一个人的手里,循著男人的声音抬头一看,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正同样担忧得回望他。
“你不要紧吧,烫著了吗?”
“喔,喔,抱歉。是我走路没看路。”他盯著男人的脸看了半晌,才往下查探他的衣物:“没有弄脏您的衣服吧。”
“没有。”男人翩翩一笑,暖意和煦:“倒是你,没有被烫到吧?端著热食走动要更小心,免得吃不到东西小事,烫伤了还得去挂急诊。”
“我没事,谢谢您。”余时中露出歉疚的微笑,男人衣角分明沾到一块油渍,虽然位置不明显,但总归好好一件素白的西装因为自己的莽撞而报销。
余时中尴尬地站在原地,正想伸手拿回那盘还托在男人手上的炒饭,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被对方拽著,动弹不得。
“这盘就不要了吧,我带你再去拿点别的。”男人像是早猜透他的心思,把手上的盘子交给服务生处理,转身邀请余时中跟他去拿餐点。
余时中有些不好意思,照理说他不是会跟陌生人多话的人,只是自己理亏,对方谈吐客气,他也不好拒绝,于是乖乖得跟随男人踱到热食区。
男人的气质非凡,走路的速度不急不徐,穿著西装的背影更加衬出宽大的肩膀和挺拔的身材。余时中心想能在这种酒店消费的客人肯定来头都不简单,只是这种外场通常都会携带女伴,现场几乎每个人都成双成对,像他这样条件出众的男人竟然单支独影,倒成了另类的焦点。
或许在等人吧,余时中胡思乱想著,眼前突然凭空晃出一面洁白的瓷盘。
“你喜欢什么?肉食?还是蔬食?”男人温和得一一询问他,每经过一道菜就仔细得介绍食材和品名,光是余时中没听过的海鲜就有七八种。
“我看你刚刚只拿了炒饭,这里的中华料理的确很不错,但要说最出名还是海鲜了,要不要试试?”
余时中点头的片刻,盘子中央就随著男人的脚步,一步一样餐点凭空冒出来,直到堆得跟一座小山一样,他才回过神,急道:“太多了。”
男人这才笑盈盈得收手:“我看你好像挺饿的模样,才会只顾著吃都没在看路。”
“真是不好意思……”
“别客气,这没什么。”他端详著余时中的脸:“你面生得很,第一次来?”
“恩。”
“能请教你的大名吗?”男人笑盈盈得从西装夹层掏出名片,他摸了半天都没拿出来,只好伸出手朝余时中眨眨眼:“抱歉,我忘了带名片出来,我叫林彬,很容荣幸能认识你。”
余时中一楞,回握林彬的手摇了两下:“……我叫余时中,您好。”
“时中?时间的时,中央的中吗?”林彬赞道:“好名字,取于中庸之义,想必是长辈对你的期许吧。”
余时中有些惊讶:“是。您真厉害。大家,都觉得是看时间的时钟……”
“你似乎是一个人,你的伴呢?”林彬莞尔:“还是迷路了?”
“恩……我吃完东西就准备回去了。”
林彬见他不想多说,也识趣没有追问,而是换一个话题继续闲聊:“你多大了?没有冒犯之意,只是这里不大适合太年轻的小朋友。”
“我满二十三了。”
“真的?你不说我还以为你还在读书呢。吃啊,我就站在这里跟你说说话,不用太有压力,还是我让你不自在了?”
“哪里,那我不客气了。”
林彬带领他到大厅边围人比较稀少的地方,亲切得与他攀谈,余时中边收拾手中的海鲜,对男人的问题有问必答,他刚刚正在情绪上,跟林彬聊了几句后,很快就忘掉一大半。
余时中吃饱喝足,气也消了一大半,果然高级酒店的海鲜就是有他昂贵的价值,肉肥味美不说,还新鲜得彷佛能在嘴里游泳。
“林先生谢谢您,时候不早了。我差不多要离开,很抱歉占用您的时间。”余时中杨了扬手中的空盘:“也谢谢这盘海鲜。”
林彬含笑接受余时中一连串的谢谢,低声挽留他:“不会。这么急著走?既然来了龙屋,只吃一顿饭就走实在很可惜。如果你待会没有别的安排,我带你去见识龙屋酒店的精髓?”
余时中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对男人的提议感到心动,而是他赫然发现自己没办法离开龙屋。他没有车,也没有钱叫车,更尴尬的是杜先生在楼上忙著,他还得腆著脸等他哪时候想起有他这号人物,再顺手叫车送他回去。
林彬误会他的迟疑不决,了然笑道:“不用担心签单的部分,能进来龙屋的客人都是先付过帐的。你的朋友已经预先帮你签过单,再不济,是我提出的邀约,怎么会让你为难呢?”
余时中抬起眼,平静得迎上林彬的彬彬有礼的视线,他突然展颜微笑,露出两颗虎牙,偌大的猫眼眯成缝儿,俏丽的脸蛋一瞬间飞出了勾人心魂的光彩,林彬一时不察,绅士的微笑没留住,连眨眼都几乎忘记要怎么眨。
“好。”余时中言语间饱含笑意,似乎很期待:“我等等没事,那麻烦你了。”
☆、七十五(下)
浮华的水晶灯,高级的烟草香,混暧的霓光流转,纸牌摩擦指尖的声响,慵懒的爵士乐,筹码轮替的桌缘,纸醉金迷的氛围。
太熟悉了。
赌场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余时中跟著林彬穿梭在层层群群华衣美眷的宾客中,他们都抽著最昂贵的雪茄,配戴难以钱计的钻饰,把现金换成游戏人间的筹码,用平常人要赚一辈子的金额购买到仅仅几秒钟的娱乐,在这个奢华又虚浮的帝国里,没有输赢,只有钱。
“会玩吗?”
林彬带领他经过赌场的大厅,并没有任何一桌驻足,而是迳直走到二楼的厢房。厢房的墙壁是由低调的天鹅绒布刷饰而成,每间厢房中央各罩著一盏灯,显得绒布的暗蓝色反射星星点点异样的银泽,格外冶艳。
林彬选择的那间厢房,门外站在两个西装打扮的赌场人员,他们看到林彬立刻扬起礼貌性的微笑,双手打开门扉恭迎他们进入包厢。
余时中花了几秒打量厢房里的格局,空间很有份量,但也不是特别大,四个角落各站著一位貌美的小姐,走廊通道上还有几个推著餐车的服务生。
最醒目的是天花板上从天垂降的琉璃大吊灯,而底下有一座豪华的圆桌,站在中央的是一位年轻的荷官,出乎他的意料,不是什么俊男美女。
赌场的荷官通常都经过严格的挑选,牌技要好,外貌更不用说自然是首要条件,尤其是越高规格的赌桌,搭配的荷官就越是高级,就像花魁一样。像他这样长相平凡的荷官几乎连在一般的赌厅都不曾看过,也算是另类的引人注目。
荷官先生把白衬衫袖子卷到肘上,翻出闪亮的盘金袖扣,十只白皙又修长的指头没有多余的装饰,手法犀利又迅速,流利的动作好像在玩弄于指缝间生存的纸牌。
余时中猜想这里的起码十万一注以上,不打其他的,就是纯粹为了真正喜爱博弈的人开的盘。
“林先生,晚上好。”
漂亮的赌场小姐引领林彬一个边缘的位置入座,洗牌的荷官立刻给予和颜悦色的问候:“今晚有神秘的嘉宾相伴,想必会带给你意想不到的运气。”
“藉你吉言。”林彬一眨眼,含笑道:“我已经是今晚最幸运的男人。”
荷官先生笑而不答,继续准备开局。
林彬侧过头,温雅得邀请他入局:“试试手气?赢的算你的,输得算我的,别有压力。”
“还是你打吧,我就在旁边看。”
林彬笑得温婉,丝毫不勉强:“好。那你替我摸牌,分点运气给我。”
余时中淡淡扫向四周,余光瞟到每个在座的宾客,后方或身旁几乎都带著人,而墙壁周围则站著赌场人员以及服务生,再看回去云淡风轻候牌的林彬。
“你真是我的幸运女神,今晚的运气注定给我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那就是你。”男人握紧手中白皙的小手,郑重得落下誓言一般的吻。
余时中甩甩手指,丢掉手中的纸牌,冷淡得看向隔壁对桌的男人。他是今晚得最终赢家,一翻瞪眼的当下,当众激动得拥吻怀中坦胸露背的美女,把原本坐在大腿上的美女抱上满桌的筹码,抓著她的双手不停往嘴边狂吻,好像这辈子没赢过钱似的。
不过也难怪他要这么激动,毕竟这辈子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拿到压倒性的好牌,拿到好牌很难,但有运气也不是不可能,不可能的是在赌场里拿到好牌,尤其是这间职业级的赌桌和这位专家级的荷官。
余时中收拾好衣容,便起身离开。赌场就是这么一个让人爱到心坎,恨到骨髓的地方。他进赌场向来空手进空手出,即使这次是他第一次坐在玩家的位置,他照样有遵守自己的原则。
“借一步话说。”
余时中被一只手挡在门口,他侧过头,是刚刚发牌的荷官。
“好手法,兄弟。”他压低声音边跟著余时中出去边道:“我没见过你,不是本地人吧?”
余时中正眼重新打量这位年轻的荷官,他的长相普通,眼睛细细长长,随时都在微笑的模样,两边的眼角上吊,微微有点凤眼的味道。
荷官也同样再审视眼前容貌绝佳的青年,原以为只是客人换的伴儿,没想到出手又快又准,他差点跟不上对手奇异的思维和内敛的诈术。
“只不过手气平平。”
“这就更让我不能理解,你牌摸得奥妙,却把运气全做给下一家了。更不可思议的是你未输一分钱,我实在甘拜下风。”
“不是我的钱,怎么好意思。”
荷官笑没了眼:“林先生向来出手阔绰,要是听到你在赌桌上替他省钱,不知道做何感想?”
“你认识他?那能请你把筹码还给他吗?”
荷官挑眉,随即露出暧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