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也在旁边找一块地方好了!”
“不大可能。”
“位置满了么?”
“不,我说的是你不大可能过来。”
“……为什么?”
“你的长兄应该另有安排。”
“……他不会让我在他那边休息吧?我刚刚听说那一圈的都是火怪,我可不要。”
“要不要都是你们两兄弟自己决定的事情,我只是随口一说。”
坎娜说罢,抚了抚自己及肩的银丝,“上次没有问你,觉得你应该也想不起来,所以让你回家好好想想。现在想到了么?”
“……”扎利恩一头雾水地抬眼看她,“想……什么?”
坎娜挑起眉,似乎听到了一个孩子在明知故问。
“问题。”
“什么问题?”
“你想问我的问题。”
“……我?”
“大概是很重要的问题吧,但我能看见它在你的小脑袋里面绕着圈儿,不肯停下。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要问我,却忘了的事么?”
刚想要笑着问‘忘了的事要怎么问啊’,扎利恩就停在原地。
什么被遗忘的感情被再次翻了出来,对……没有错……从果园回到野冰窑的时候,除了一头混乱的思绪,心中还有一个小小的疙瘩,那是想要询问却没问出口的重要之事——可是他也只记得那是重要的事,却实在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
“我……我不记得了……”
“遗忘之河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亲爱的,你需要一个想起来的源头。”
“……我只是……我当时……”
努力在脑中搜索情感和灵光的扎利恩皱紧了眉头。
“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和你聊聊西泉之旅的事……我也不知道那个问题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当时只想着西泉?”
“只想着西泉。”
“也只有等着某一天自己想起来了。”坎娜摆摆手,不再逼他,“不过你可以再继续想想西泉,指不定当真和这个有关。”
“嗯……”
“好了,我看到又有人向我过来了,我得找个地方躲开他们,这些家伙真是让人不得安宁。”
“……既然这么讨厌热闹,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来呢?”
“露子浆很好吃,而且节目也够好看。”半人马说着,自己走开了。
扎利恩则被重新提起的疙瘩折磨得难受,他继续沿着琥珀深潭略带青白的边缘行走,重审他的西泉之旅。
这不是太容易的事,如果在当时可能还好说,但已经隔了十年,许多细节都被无意识抹去了。他只记得自己在野冰窑里把弗丽蒂兰羞辱了一番,弄死了两个人类——后来重建王宫的时候找到了他们的尸首,还有一条不知道是谁的胳膊,当晚就被加里费斯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
☆、(15)
那之后……
那之后?
嗯……来救他的火龙直接将他带到了伯里拉卡恩纳,那会儿觉得惊艳的绝世美景现在在自己心中根本就是关押死囚犯的地方,翩翩起舞的乳白色沙子再好看,也比不上他差点渴死在那儿的冲击。
那种感觉真的太可怕了,克里冈将他击晕是对的,睡在不需要过多水分的黑暗中,才能让他熬过一劫。
不过说来好笑,事后,克里冈居然说我用古代冰攻击了他……
古代冰……
扎利恩倒吸一口冷气,在脑中乱窜了三千个日夜的想法终于被抓住,钉在了板上,一种拨得云开的感觉席卷全身,让他心跳微微加速,瞳孔紧缩。
原本是做好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准备,岂知才刚开始就成功了,这不仅让他觉得不知所措,也让他觉得自己浪费了那么多大好时光,连连暗骂自己是一头蠢货——就连看到在洞内高高悬挂的绝版古代冰花发出闪闪亮光,他也没想起来这茬。不过这很大程度上也怪克里冈,自己好不容易把小冰片从他体内取出后,居然想都不想就乱来,害得那小小的战利品就这样遗失在无法之地的某个角落了。
古代冰……克里冈体内出现了古代冰!这么恐怖且不寻常的事,他可没办法和那位当事人一样一笑了之!
但是回头四望时,坎娜早已经不见踪影,无论扎利恩怎么找都是徒劳。半人马更像人类,他们的光影非常之弱,混在魔群里压根看不出来。
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半个时辰后,扎利恩不得不宣告放弃。
偌大的大王峡谷汇集着各色魔怪,他们的光影彼此交织、重叠,让并不复杂的峡谷变成五颜六色的迷宫,困扰着扎利恩的所有感官。他这才知道自己最初只走两步,为什么加里费斯会抱怨要找到他有多么难,也知道了为什么要早早决定好休息的地方——毕竟一个不变的地标才是约会的好地方。
随着众人惊呼,成群的火凤凰从空中飞过,天色非常给面子地变成了橙红,晚霞在峡谷两侧卖力地点缀,会发光的魔兽为早早到来的夜幕添加了资彩,高谈阔论的各地口音谱写着爽快的乐章,四处一片繁荣喧嚣的景象,让扎利恩感到前所未有的激动,他仿佛真的回到了卡布鲁海姆,回到了彻夜欢闹、尽情放肆的日子。
而在他和新交的朋友互换笑话,各自仰头大笑的时候,疼痛感如同钻进细缝的风,一下子就在他的脑中大肆吹鼓。
蓝袍青年收起笑容,用古怪的表情面向西方。
“对了对了,还有还有,我想起来了……咳、咳……”那位新认识的山岩怪兽拍了拍胸脯,把自己从窒息中抢救回来,“还有一个是关于狐狸胡子的笑话,讲的是有一只狐狸,不是那种普通的狐狸,你知道——”
“抱歉,我失陪一下。”
“呃、呃嗯?”
“有机会再说吧。”
“——可我保证这个笑话能把你的胃给笑出来——”
“我不怀疑,我的朋友。”扎利恩安慰性地点点头,径直向大王峡谷的入口处走去,不贵对方在后面强力挽留。
主要道路上已经摆满了食物和美酿,听说狂欢节已经变得越来越热闹,繁文褥字的礼节也变得越来越多。扎利恩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步入正轨的事情自然比毫无条理的混乱更容易接受,这样也不必担心不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随手偷吃了几颗果子,扎利恩混进维持秩序的巨人队伍,一边帮他们摆摆盘,一边又吃一点儿,一边等着兄长的到来。
头疼的感觉终于变得清晰,火龙挥舞翅膀的形象甚至能分毫不差地重现在扎利恩的脑海中……其实他也不需要在脑中寻找,因为没过多久,所有人都能看到这幅景象。得知来者何人后,妖精们爆发出意料之中的尖叫,彼此吹牛的巨兽们纷纷转向同一个地方,有四五位三眼巨人也停下手中的活计,迎接灭世之王。
克里冈没有像拯救弟弟时一样摆出太大的排场,除了鳞次栉比的背脊处,身上没有任何火苗,黑色的头甲像是戴了钢铁面具,漆黑的双翼几乎融入夜幕,只留下每次扑扇时倒刺划出的红光,像是谁在空中书写谁也看不懂的文字。
看准降落地点后,红黄绿三色相间的眼睛轻轻闭合,慑人的巨龙便稳稳地停在了地上,而被这巨龙停稳时发出的热风向后扫了两步后,妖精们飞快地恢复了热情,跑到偶像的身边转圈,唱着不知什么地方流传的怪歌。
被这种可笑的场景感染,扎利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嘴中的果肉喷出,让身边的三眼巨人发现了他偷吃的证据,便挥舞着巨大的臂膀,把他赶进了人群中。
“一群疯子。”
蓝衣青年擦干净自己的嘴,将手中剩下的半截蜜桃往后一扔,想了想,还是偷偷舔干净了手上的桃汁,然后挺直腰板站在原地。
克里冈大步向前走着,怕被踩到而四处躲闪的雌怪没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丝注意,发出埋怨的声音。而后黑龙浑身燃烧,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方圆三里的每一寸土地,在这引发阵阵叫喊和惊呼的漫天火光中,褐发红眼的高大男子走了出来,他的披风本该在地上拖着一小截,但却在离地半尺的地方向上飞扬,悬而不落。
扎利恩不得不在自己脸上加了一小块看不见的冰,把自己的笑容固定住,这样能使他看起来安之若素,并营造出凡事都在他掌控之中的假象,头上再次戴起了冰王冠,虽然一直不喜欢,不过这种情况已经容不得他挑挑拣拣了。
红袍男子毫不动摇地走来,从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竟也挂着淡淡的笑,虽然十分生硬,但也奇怪地有魄力。这是每次出席狂欢节必备的社交技巧还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扎利恩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抵抗这团烈火,不给自己或对方留下笑柄,毕竟关于相互排斥一事,他们从未对外公开过,而知道这一秘密的加里费斯和坎娜口风都够紧。
魔兽们的视线似乎才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扎利恩的身上,大伙狐疑地打量这位体态修长的人类青年,他身着干净利落的蓝色单衣,五官清秀,因为身上没有多余的打扮,而更显得那一圈精美的王冠赫然醒目。
扎利恩被这些视线扎得心烦意乱,这让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但此刻不是可以临阵退缩的关头,他一改常态,毫不避讳地直视兄长带火的眼睛。
……救我。
这是他微眯的瞳孔中流露出的话语,克里冈挑了一下左眉,向他伸出了手。
扎利恩只停顿了半刻,便轻轻握住,跟着对方的牵引走到他的身旁。这个过程只有短短的六秒,没人知道兄弟俩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去对抗那股肌肤相触时产生的剧痛。
“家弟乃是头一回参加庆典,规矩知道得不多。倘若这段时间不小心冒犯了谁,我克里冈定当亲自登门致歉。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这番潜台词为谁敢笑我弟我灭了谁的开门语让闹腾不休的现场变得鸦雀无声,大家不知道是应该先惊讶于看到灭世者弟弟的真容,还是先惊讶于此举与兄弟不和的传闻大相径庭,但所有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