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春潮- 第2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萨宁怎么也弄不懂,她是在嘲笑他呢还是说正经?只好暗自寻思:“哦,我得对你提防着点儿!”
  佣人在一只大托盘里端进俄式茶炊、茶具、鲜奶酪和面包干,把一应佳肴美饮在萨宁和波洛索夫太太之间摆好,就走了。
  她给他斟了一碗茶。
  “您不嫌脏吧?”她用手指拿起一块糖放到茶碗里问道……而食品夹却就在一边搁着不用。
  “请别这么想!……这样一双美好的手……”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在吞一口茶的时候几乎呛了喉;她却专注地用炯炯的目光看着他。
  “我之所以说我要的价钱不高,”他接下去说,“是因为您现在在国外,所以我不应当估计您有很多活动的钱款,而且在这种场合卖出……或者买进产业,我自己也觉得并非正常,所以我必须考虑到这一层。”
  萨宁说得有点语无伦次和前后矛盾,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则轻轻地把身子靠到椅背上,交叉着双手,仍然用专注的炯炯目光看着他。他终于沉默下来。
  “不要紧,说吧,说吧,”她说,仿佛来给他解围似的,“我听着您呢,我喜欢听您说话,说吧。”
  萨宁开始叙述自己那份产业的情况,有多少亩土地,它的位置,其中哪些是可耕地,从中可以获利多少……甚至还说到庄园处在风景如画的地方;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还是不断地朝他看着,目光显得更为炯然和专注,而她的双唇似在颤动着,然而没有笑容:她把它们咬住了。他终于感到局促不安起来:于是再一次闭口不言了。
  “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开始说——但又沉入了深思……“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她又叫了他一声……“您听我说,我相信买进您的产业对我来说是相当有利的事情,所以我们是会拍板成交的;可是您得给我两天……对,两天的期限。这样您就得和您的未婚妻两天见不了面,您受得了吗?我不想多耽搁您,这违反您的愿望——我向您保证,如果您现在就需要五六千法朗,我倒非常乐意借给您用,然后我们再来结账。”
  萨宁站起身来。
  “您愿意为一个自己几乎是毫不相识的人效劳,对这样的一种盛情和美意,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我应当感谢您……但是您如果认为一定要这么办才好,那么我宁肯等待您对我产业的决定——我在这里再待两天。”
  “是的,我觉得这么办好,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可是您是否感到难过呢?十分难过?请告诉我。”
  “我爱我的未婚妻,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和她分离在我心里是并不轻松的。”
  “啊,您真是好人!”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叹口气说,“我保证不会让您太难受。您要走了吗?”
  “已经不早了。”萨宁说。
  “您一路上辛苦了,又同我丈夫打了牌,是该休息了。您说——您是我丈夫伊波里特·西多雷奇的好朋友吗?”
  “我们是在同一所寄宿学校的同学。”
  “他那时候就这么个样子吗?”
  “怎么‘这么个样子’?”萨宁问。
  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突然笑起来,笑得满脸通红,她用手帕掩住嘴巴,从椅子里站起来——然后做出仿佛疲倦的样子,摇摇摆摆地走到萨宁跟前,向他伸出手去。
  他鞠过躬——就向门口走去。
  “明儿早上请早点儿光临——听见吗?”她从他后面喊过去。
  他走出房间时回过头去看她——看见她又坐回到椅子里,把双手枕在头的后部。短衫的开口袖子几乎一直滑到了肩头——你不得不认为那双手的姿态和整个身段是美得令人倾倒的。
  ……
   
三十六
  萨宁的房间里,直到半夜以后还亮着灯。他坐在桌子边给“他的杰玛”写信,告诉她一切事情;向她描述波洛索夫一家——丈夫和妻子,但是写得更多的是自己的感情——信的结尾处写着:三天后再见!!!(打上了三个感叹号)。一早他去邮局寄了信,就在库尔高萨公园散步,那里已经在奏音乐。游人还很少。他在乐队所在的亭子跟前站了一会儿,听歌剧《恶魔罗伯特》①里的集成曲;喝过一杯咖啡,他就走向旁边一条僻静的林荫小道,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来,开始沉思。
  ① 德国歌剧作家梅耶贝尔(1791…1864)的作品。
  阳伞的手把轻健地——但是相当有力地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他吃了一惊……他面前站着的是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她穿着轻盈的灰里透绿的印花纱连衣裙,头戴一顶白色透花纱草帽,手戴一双瑞士手套,精神气爽,脸色绯红,就像夏天的早晨一样,但是她的行动和目光还带着美梦初觉的那种惬意。
  “您好,”她说。“我今天派人来请您,可您已经出去了。我刚喝完第二杯矿泉水——您要晓得,人家总是要我在这里喝矿泉水,可为什么呢?难道我身体不好?只有天晓得。所以我只好在这里散上整整一个小时的步。您愿意和我做伴吗?到那边,我们就喝咖啡。”
  “我已经喝过了,”萨宁站起来说,“不过我非常高兴和您一起散步。”
  “那么把您的手给我……别担心,您的未婚妻不在这里——她看不见您。”
  萨宁无奈地笑了笑。每当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提到杰玛,他总觉得不是味儿。然而他还是急忙顺从地鞠了一躬……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的手慢慢地。轻轻地落到他的手上——又顺着他的手滑过去,仿佛紧紧地和它贴在一起。
  “走吧——来,到这里,”她把撑开的阳伞往肩膀后头一搁,对他说。“我对这一带的公园已经熟同家门:我会把您带到好地方去。您听着(她老是用这三个字):现在我不和您谈那桩买卖;我们把它留到早饭以后再去细谈吧;而现在您应当向我谈您自己的事儿……让我知道我跟谁在打交道。以后,要是您愿意,我也向您谈我的,好吗?”
  “可是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您对什么事感兴趣呢……”
  “慢着,慢着。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不是想对您卖情弄俏。”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耸了耸肩膀说。“人家有未婚妻,像一尊古代的雕像,可我却去向他卖情弄俏?!不过您有的是商品,我却是顾主。我想知道您有的是什么样的商品。来,让看看,货色怎么样?我不仅想知道买进的是什么,而且是向谁买的。这是家父定的规矩。来,开始吧……好,即使不从童年说起吧——那么就——您在国外多久了?这以前您又在哪里?可是您得脚步小一点走——咱们可不是在赶路哇!”
  “我从意大利来到这里,在那里呆了几个月。”
  “看起来,意大利的每一样东西对您都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奇怪,您居然不是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对象。您爱好艺术吗?画画?或者还有——音乐?”
  “我爱好艺术……我喜爱一切美好的东西。”
  “那么音乐呢?”
  “音乐也爱好。”
  “可我却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只喜欢一些俄罗斯歌曲——而且是在乡村里,春天的时候——大家跳着舞,您见过吗……大红布头,一串串珠花,牧场里已经长出了嫩草,飘荡着阵阵烟香……真好啊!可这不是该我说的时候。您来吧,详细点儿说吧。”
  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径自走着,一面不时朝萨宁看着。她的个子长得挺高,脸部几乎同萨宁的一样高。
  他开始讲述——起先还不怎么乐意,也不会说,不久就话多了,甚至说得有点天花乱坠了。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很在行地听他说,同时显出十分坦然的样子,使你不由得也要对她开诚布公。她天赋有雷茨红衣主教所说的那种极其随俗不拘的性格——le terrible don de a familiarite。萨宁讲述自己的旅行、寓居彼得堡的生活、自己的青春时代……如果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是一位举止温雅的上流贵族女子,——他决不会如此海阔天空地乱谈一气。可是她自称是个好心而又见识肤浅的“大老粗”,受不了任何繁文缛节。她也正是向萨宁这样自我介绍的。然而此时此刻这个“大老粗”却像猫一样细步慢走,和他并肩而行,轻轻靠在他身上,直视他的脸孔;这个“大老粗”以一个青年女子的形象出现,散发出那种令人倾倒、令人苦恼、无声无息然而炽烈如火的魅力,凭借这种魅力,她禀赋中的斯拉夫人天性——不过那只是部分,而且并不纯洁,却恰当地掺合着其他因素——堪使我们那伙邪恶、脆弱的男人招架不住。
  萨宁与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的散步,萨宁与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的交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们一次也没有停下来过,——而是沿着公园里没有尽头的林荫小道不断地走着,走着,有时登上山冈,欣赏沿途的风景,有时进入峡谷,淹没在不见天日的绿荫之中,而且一直手挽着手。有时萨宁甚至懊丧得很:他和杰玛,和他那亲爱的杰玛可从未一起这么散过步……然而这位太大却在这里缠着他不放——唉,够了!
  “您累了吗?”他不止一次地问她。
  “我从不会有感到累的时候。”她回答。
  有时向他们迎面走来一些散步的人们,几乎人人都向她鞠躬致意——有些是恭恭敬敬的,有些甚至是低三下四的。其中有一个人,长得相当漂亮而且衣冠楚楚,是个黑发男子,她用一口地道的巴黎话老远对他大声说:“听着,伯爵,无论今天还是明天都不要到我家里来。”①那个人默默摘下帽子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① 原文为法文。
  “这是哪一个?”由于俄国人大家都有的那种天生“好奇”的坏习惯,萨宁向她发问。
  “他?一个法国人——这种人在这里转来转去的可多着呢……来讨好我——不用说了。不过该喝咖啡了。我们回去吗?您大概已经饿了。我那位良人也许已经扒拉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