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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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画师-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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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功于那位古典画派大师之手,在影响法格斯的诸多画家之中,他可算是个中翘楚,从十五世纪引导着现在这位在塔楼内作画的人:那就是保罗·乌切罗,三幅《圣罗马诺之战》(La batalla de San Romano)分别陈列于乌菲兹美术馆、英国国家艺廊和卢浮宫。那样的选择并非巧合。与弗朗西斯卡齐名的乌切罗,在当时曾是绘画界里最优秀的几何学家,他如工程师般解决问题的智慧,至今仍令专家们叹为观止。法格斯这整幅圆形大壁画到处充斥着佛罗伦萨人乌切罗的影子,因为当初他放弃摄影转而投入战争绘画的念头,就是站在乌菲兹美术馆的那幅画前冒出来的。那天他和奥薇朵·费拉拉在展览厅里,当时厅内很幸运地有五分钟的时间空无一人,两人对那幅木板画的绝妙构图、透视法和高明的前缩技法赞叹不已,那是描绘佛罗伦萨和西耶那(Siena)之战的三幅画之一,战事发生在一四三二年七月一日亚诺河河道旁的圣罗马诺谷地。那时奥薇朵提醒法格斯注意观察长矛的水平线条终结于被击垮的骑士身上,而倒地马匹旁的那些断矛,就像一张交织于地面上的网,主画景里那群格斗中的官兵们,被巧妙地安置在那片仿效透视技法画出来的地板上,一直延伸到底部的林木原野。奥薇朵自从孩童时期便拥有很好的鉴赏能力,一种看穿一幅画的本能,就像有人天生便看得懂一张地图、一本书或一个人的心思。她突然说:“这幅画好像你的一张照片,一场以抽象的几何技法解析出来的悲剧。法格斯,你看那些弓弩的弧弓!注意看那些像是穿透图画的长矛参差交错,盔甲上的圆形钢片打乱了景深层次,头盔和铠甲也呈现出立体感。二十世纪最具革命性的艺术家会再度遵奉这位画家为大师,绝对不是巧合,不是吗?连他都无法想象自己会那么具有现代感,或将具有现代感。就像你一样,你也不知道你的照片极有现代感。问题是乌切罗拥有画笔和透视技法,而你却只有一部相机。当然,那就有所限制了。长期以来,由于相机的普及和过度操作,相片早就不及言语的价值了,但那不是你的错,并非你看事情的方法失去价值,而是你使用的工具。照片已经太多了,你不觉得吗?这世上充斥着该死的照片哪!”听到那些话后,法格斯转身看着她,从厅内右侧窗户照进来的光线映出她的侧影。“或许有一天我会画一幅战争题材的画”,他想这么告诉她,但是没说出来。奥薇朵不久后离开了这个世界,她并不知道法格斯画下那幅壁画,除了其他原因,也是为了她。那一刻,奥薇朵入神地看着乌切罗的画,她长长的脖子与挽起的秀发,仿佛一座精雕细凿的雕像。她看着互相厮杀而身亡的士兵,看着中间马匹头上、位于画面消失点的那条狗,正全速追猎着野兔。那时他问:“那你呢?告诉我你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奥薇朵静默了好一会儿没回话,最后将视线移开图画,斜着眼看他。“我没有任何问题,”她终于开口,“我是富裕家庭出身的女孩,没有责任也没有复杂的情结。我已经不再为服装设计师、时尚杂志或广告搔首弄姿,也不再为嫁给富豪的贵妇才看的杂志拍摄富丽堂皇的室内装潢。我纯粹是个游走于灾难的旅人,而且乐在其中,相机只是个让我还感觉活着的借口,就像每个人都脚踏实地的那些纯真年代一样。我曾想过要写一本小说或拍一部电影,主题是某位圣堂骑士的战亡友人,或是某个铁汉柔情的日本武士,或者某个贪杯如哥萨克人的苏俄伯爵,在蒙特卡罗像个罪犯般豪赌,最后却沦落到巴黎的餐厅当门房。但是我缺乏那种天分,所以我观察,我拍照。而目前,你是我的护照,是带领我穿越像那幅战争画景的手。至于我们这行里大家常挂在嘴边的决定性瞬间影像——包括你,虽然你从来没说出口——能不能捕捉到对我来说都没差别。你知道,即使没有装底片,我还是会喀嚓、喀嚓、喀嚓地拍个不停。你一定懂。但是法格斯,你的情况不同。你的双眼极尽防卫之能事,想以上帝的法则或武器,向他要求解释。你的双眼濒临深渊边缘,选择在天堂末日而不是创世纪之初深入天堂。但是,仅靠一张卑微的照片,你是永远办不到的。”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战争画师 第六章(2)
“这个地方叫酋长海湾,是柏柏尔人海盗船的避风港……”女人的讲话声、引擎的轰鸣声和观光游艇上的音乐声准时从海上传来。法格斯停下手边工作,走到外面,谨慎地看了四周一眼。下午一点钟,伊柏·马克维奇还没回来,他这样想着,随后走进棚子清洗手臂、上半身和脸。回到塔楼内,他犹豫着该不该煮点什么东西来吃。奇怪的访客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整晚都在想着那个克罗地亚人;早上他工作时,不由自主地想在墙上找个地方把访客给画进去。先把杀人的意图撇到一边,马克维奇也有权利成为壁画的一部分。但是画师拥有的信息还不够。“我要让您了解,”克罗地亚人曾这样说,“您像我一样需要一些答案。”
  反复思考之后,他爬到高塔顶楼,从木箱底层拿出一把包着油布的雷明顿870式霰弹枪和两盒子弹。那是一把可以自动上膛的连发猎枪,但他从没使用过。确认过扳机还能正常运作,他装上五发子弹,迅速拉开其中一发的保险栓,铿锵一声,倏地勾起一段回忆:在索马里的布罗布地(Bulo Burti),奥薇朵双眼蒙着手巾,坐在一群民兵当中摸黑拆装一把AK47。如同士兵的战争,摄影师的战争也一向是小规模的军事行动,其他时间则被烦躁和等待填满。那次就是那种情况,大家正等待攻打敌军阵地的那一天到来,奥薇朵却被一些年轻新兵的操练吸引住。法格斯解释,他们蒙眼练习,以防枪支在夜间战斗时卡壳,而必须摸黑修理。那时,奥薇朵走近新兵和他们的教官,要求他们教她枪支的分解组装要领。十五分钟后,她盘腿坐在地上,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围成一圈,抽着烟看她,一位又黑又瘦的民兵手上拿着法格斯的手表计时。她让人蒙上手巾,没有失误和犹豫,精准地将一把突击步枪拆解又再组装,重复了好几次,她将零件整齐排放在一件披风上,然后一个个摸起来装上,随后拉了枪机,喀啦!喀啦!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下午剩余的时间她继续练习,法格斯则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她,在记忆里烙下那一幕:手巾蒙住眼睛,头发绑成两条辫子,汗湿了衬衫,因专注而紧蹙的额头上淌着汗水。一会儿后,武器又被拆解,奥薇朵摸索每个零件的外形时,猜出法格斯也在场,她没把眼上的手巾拿下,便说:“在今天之前,我从没想象过这些东西可以这么美,如此地光亮、做工精巧、散发着金属光泽。触觉在零件身上发现了视觉看不到的优点。你听,零件以奇妙的噼啪声依序卡紧。这东西既美丽又危险,对吧?最近三四十年来,这些外形奇特的零件曾试着改变世界,但是没成功。全球贫民所使用的廉价武器,这种被大量生产的步枪,它们的内部零件如今却在我昂贵的牛仔裤上被一一拆解。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家一定会迷上这种‘现成物’。法格斯,你不觉得吗?我自忖他们会怎样称呼一把被解体的步枪,‘丧失的良机’?‘马克思的葬礼’?‘这不是武器的武器’?‘战争离去,诗歌归来’?我刚刚想到,卡拉什尼科夫[1]先生的签名价值并不会低于穆特[2]先生的签名,说不定还要高一些;或许,二十世纪的艺术代表作并不是杜尚的尿壶,而是这一整组拆下来的零件。‘防锈膜金属的幻灭’,我想我比较喜欢这个名字。我不知道AK47是否会在某个现代艺术馆里占有一席之地,但是应该列为馆藏才对,就像这样,以零件展示在众人面前。像这一把,一旦零件一一拆下被摊在一件沾了油污的军用披风上,一切都是无用的美啊!没错。麻烦帮我绑紧手巾,松掉了。我可不想作弊。我用脖子上的照相机、一本来自文明世界的护照和口袋里的回程机票作的弊已经够多了。我是个为人宽容的技师,你不也清楚这点?‘组装、拆解又组装一把无用步枪的女人’。没错!我想到了,我觉得那才是最贴切的标题。法格斯,你别想偷拍我,我听到你相机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了。真正的现代艺术应该如昙花一现,否则就配不上这个名号。” 。 想看书来

战争画师 第六章(3)
战争画师给猎枪上了保险栓,把枪放回原处。然后找来一件干净衬衫套上,衬衫皱皱巴巴的,因为他把衣服晾在太阳底下,没再用熨斗烫过。他从棚子里推出摩托车,戴上墨镜,从松林间的蜿蜒泥路,轰隆作响地下坡往城镇骑去。那天艳阳高照、热气逼人,他撑起车架停车时,南方吹来阵阵微风,却不足以缓和码头的闷热。他有一会儿望向港口信号灯所在的堤岸外,赞叹着蔚蓝的大海,褐色和绿色的渔网堆在渔船的系船柱旁,那时渔船正在海上辛勤作业。在十六世纪古城垣和另一个年代里守护着港湾和背阴港居民的小堡垒下方码头上,停泊了十多条船,船桅上的帆索被风吹得叮叮作响。山丘上约有二十间刷上石灰的房子,环绕着一座狭窄阴暗的教堂土黄色钟楼,那是哥德式的堡垒,窗户有如射孔,当年叛徒和海盗上岸侵袭时,教堂曾被用来当做居民的避难所。有了陡峭山势的屏障,让城镇免于四周的城市开发计划:城镇坐落在群山之间,维持着适当的规模。观光发展区以西南方两公里处为起点,往邪恶角方向延伸,旅馆占据了沙滩。夜晚时,啃食着山坡的社区灯火,将盖满小屋的群山照得灯火通明。
  观光汽艇停靠在码头边,船上空无一人。法格斯往周围望了一眼,海滩延伸到港口之后更远的地方,有零星几个人从海滩散步折返,另一些人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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