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是孩子,所以才有难以想象的残酷……
从那以后的一段日子,我到现在都不愿回想起……不,应该说根本没法回想起。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生活。
那个时候的记忆总是有些模糊,直到现在我仍不能清晰地想起当时同学们的脸庞。
与其说是记不清同学的脸庞,还不如说是我当时一直笼罩在黑色的烟霭之下,就连自己当时是什么样子我都无法抬头去辨认了。
但是,在那中间我只清晰地记得一个人的脸。
那就是真田隆也。
作为班级中心人物的隆也,他自然也是最爱欺负人的一个。
“啊~那个家伙,和丑八怪关系很不错~!”
教室的角落里,一个男生把学级日志递给我的动作被隆也看到了,他就开始起哄了。
随后引来一片骚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丑八怪”代替了“安永”。不用想,这当然也是隆也的杰作。
“才不是呢!我只是把这个资料递给她而已!”
被说的那人在做着拼命的抵抗。
即使如此,隆也和周围的同学还是不依不饶地嘲笑。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也许是因为大家心里都存在着“只要稍微接近柚梨奈,没准自己就变成下一个被欺负的对象了”这样的危机感,渐渐地,没有人再接近我,我被孤立了。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要这样对我?我没有消失啊!我明明站在了这里!
仅仅能够表明我还存在的证据,只有我被嘲笑被戏弄的时候。
上课时,发表演讲时……听到的只是他们的嘲笑声。
真田君说:“听~不~见~”
老师说:“是啊,请大声点。”
上体育课时,分小组的时候我总是被所有人排斥,没有人愿意和我成为一组。只有当哪个组人手不够了,勉强让我加入充当人数而已。
吃饭的时候,我的汤会被泼洒到地板上。真田君又会笑着说:“好脏啊!”
休息的时候……等啊等啊,真希望上课时间快点到来!有这想法的人,估计全学校就只有我一个人吧……
好孤独……
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妈妈……
“妈妈。”
但是尽管这样,妈妈对我在学校的情况却什么也不知道……
我在学校被孤立了。
如果和妈妈说了,妈妈肯定会很伤心的。还是孩子的我当时这样想着。
妈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和爸爸离婚了,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抚养成人。
早晨早早地就去上班,晚上很晚才下班回家,边急着做晚饭边笑着对我说:“晚饭马上就做好了哦,不要着急哦柚梨奈!”
有一个这么爱我这么温柔的妈妈,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对妈妈说着今天班上发生的有趣的事。
像是自己就是他们中间的一员一样,把用他们的视线看到的有趣的事,从自己的口中像给妈妈讲笑话似的说了出来。
只有躲在被窝里的时候才哭泣。使劲屏住声音,自己偷偷地哭泣。
“我不想去上学。”每天早晨醒来,都对自己这么说着。
但是我依然会打开门笑着对妈妈说“我去上学了”。
每一天都是如此。
“被人欺负”的日子过了几个月,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秋天,天气略微的凉快了些,但天空依然残留着夏天的闷热感。
欺侮(3)
一年一度的小学生运动会又开始了。
又是班级的团体活动……我开始发愁了。
……但是,这次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可能是过了一个夏天,大家对我的这种状态已经不以为然了吧,这个事件慢慢地变得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即使在我演讲时,嘲笑声也没了戏弄声也没了。
心存恶意的行为也没有了。
而且,慢慢地开始有人和我说话了。
尽管要像一般的孩子那样被大家接受和认可,仍然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但仅仅这些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心情也慢慢地轻松起来,感觉像被救赎了一样。
……但那只是昙花一现。
运动会的训练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和我同一组的接力赛的同学们也开始慢慢地和我说话了。
同一组舞蹈双人赛的那个同学,开始脸上还是有些不愿意,但一直在一起练习着,她也像对待其他同学那样对待我了。
同年级的对抗接力赛是学校中最火热的一项比赛。基于比赛策略,腿脚不怎么快的我被排在了最中间。
因为是小学生,大家都很纯粹地为了胜利而努力地拼搏着。
班级的成员都准备好了。这其中也包括我。看着身边热情高涨的同学们,不自觉地就为自己被大家所接受这件事暗自高兴了起来。
体育全能的隆也也充满热情地为运动会积极备战着。
同时他也被选为接力赛最关键的一棒。
这些小孩子们的举动在大人眼里看来该是多么的天真,可爱啊。
全身心投入到训练之中的隆也似乎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运动会那天,天高气爽。
孩子们个个意气风发,家长们也拿来了摄像机,照相机,便当,来给孩子们加油助威。
妈妈也不例外地拿来了这些东西为我加油。
“妈妈!刚才我跳的舞你看到了吗?”
“给我拍照片了吗?”
“哇~便当里有炸虾哦!”
兴奋的我扑进妈妈的怀里,急切地问她有没有看到我精彩的表演。
好久都没有在学校里这么高兴了。
……但这所有的开心,全都淹没在了四年级组对抗接力赛中接到棒的一刹那。
在接到前一个人的棒时,不知道怎么的我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下子就摔倒了。
“真笨!干什么呢那个家伙!”
“哎呀!她不是我们班的就好了!”
“完了!都是因为这个家伙!”
“丑八怪!”
……又来了。
接力赛从我的那一棒开始就开始落后,即使轮到关键人物隆也的那一棒,他也没能追上任何人,被其他选手远远地抛在后面,最后一个跑到了终点。
隆也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脸上带着愤怒的表情。
“喂!丑八怪!所有的扫除你自己一个人来做!”
在老师没来的理科教室里,坐在桌子上的隆也这样指挥着我。而其他人却都在玩耍。
我手里拿着的抹布不知不觉被眼泪浸湿了。
“真碍事!这个桌子!”
休息的时间,隆也一脚踹开了我的桌子。而我只能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
桌子上的东西一件都没有了。
铅笔,笔记,和掉下去的教科书。最后还有的我鞋。
放学后,在下水道里找到了我的东西。
所有的这一切并不全是隆也一个人做的。只要谁欺负柚梨奈,隆也就会高兴,就会被大家接受,他们不约而同的这么想着也这么做着。
他们本人绝对不会意识到自己的罪过。
因为大家都会高兴,所以欺负她。
他们只是这么想的而已。
谁也意识不到柚梨奈的心被刻上了多么深的伤痕。
那一天,柚梨奈低着头走进教室后,发现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插有鲜花的花瓶。
欺侮(4)
“丑~八~怪~来了哦!”
紧握着书包的两头的柚梨奈呆呆地站在那里。
不知道谁大叫了一声:“鬼啊!幽灵啊!”
啊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全都扭过头来看着这里。
哈哈哈哈的笑声在耳边回荡。
低着头用眼角瞥了一下,瞥见的只是用手指着自己哈哈大笑的隆也,他那大笑的脸。
瞬间。
“呜~呜~哇~”
跑到自己的座位上,大声哭喊了起来。
已经是极限了。
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哭泣对倔强的柚梨奈来说是一种耻辱……被欺负的事情会被老师知道,也可能会传到妈妈那里。
这些后果都没想,把它们全都抛到脑后,只知道自己现在就是想大声地哭出来。
在人前这么大声,这么肆无忌惮地哭还是第一次。
“哇~哇~~”
泣不成声。
旁边又响起了大笑声,也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动摇声,这些复杂的声音夹杂在了一起,然而我什么都听不到。
“……”
哭得太彻底,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慢慢的嗓子开始沙哑。
我低着头看着地板,地板上映出了一个人的影子,抬起头,隆也正从上往下看着我。
看到他的一瞬间,柚梨奈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此时的隆也一点都不像小学生,站在我面前从鼻子里发出“扑哧”一声。
“真是笨蛋!丑八怪!去死吧!”
他用力吐出这么一句话。
柚梨奈忘记了刚才的哭泣,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刚才流出的眼泪瞬间消失了。
就这样盯着他,一动不动。
“大家早上好!回到座位上开始上课!”
班主任扬高声音喊道,从教室外走了进来。
虽然教室里有些嘈杂,但大家听到班主任的喊声后都乖乖地回到座位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班主任并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不对。
就这样,一如平日,新的一天就又开始了。
但是在开始讲课之前,老师点名时,柚梨奈的座位却是空的。
刚才还在这座位上坐着的弱小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把花瓶移回了窗户旁的书架上,就好像从来没有移动过一样。可能是怕被老师发现所以才这样做的吧。
“老师早上好。今天又是晴朗的一天……”
一个同学走上了讲台开始了今天他的演讲。
晴朗的蓝天,拿着演讲稿演讲的孩子,和蔼可亲的老师,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自然。
而在这和谐的场景中,则再也不会出现柚梨奈的身影。
那一天是怎么回到家的记不清了。
只是清楚地记得一进家门便打开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