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难以克服的困难,夏洛特却变得特别理智了,她经常都是这样。多多观察,推迟痛苦的来临。这是她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这就是了,夏洛特盯着走廊那头想道。
这一刻终于来了。她确确实实是死了——但她仍然不能让这个词从自己嘴里吐出来。她已经在办公室的平板上、后来又透过窗户在院子里看到了证据。她遇到了帕姆——她的灵魂向导和领路天使,随便怎么称呼吧。此刻又出现了最能说明问题的标记——亮光。根据她学过的知识,事情差不多就应该是这样,所以倒令她莫名其妙地感到安心了。害怕还是害怕的,但不再感到意外,这就有助于大大抑制她内心的恐惧情绪。
实际上,她甚至开始感到有点儿得意。一直以来,每个人都想知道死后会发生什么,而她现在知道了。她终于成了一个排外的——可以说基本上是排外的——俱乐部的成员。每个人都会死,但很少有人死得这么年轻,她替自己辩解,仍然希望感到与众不同。现在轮到她得意了。
然而,不幸的是,她没有人可以告诉。她没有办法用这个信息去交换热门八卦新闻、晚会的邀请信,甚至一个假的身份证。这个秘密只能永远埋在自己心里,那些在她之前死去的人肯定也都是这样。凡是曾经面对过她眼前这种情形的人,都不可能把感受告诉活着的人,除了那些有过“濒死经历”的人,他们倒是喋喋不休地谈论所谓的“死后生活”,可是夏洛特突然对他们感到有点儿厌烦。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五章 死亡模型(2)
既然死亡这么美妙,他们为什么不干脆弄死自己,而不再唠叨个没完呢?她想。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取一张重返人间的车票,几次有效的心脏电击治疗,一位特别热心的医护人员或急诊医生。
“都是无能之辈!”夏洛特讥讽地笑了起来,心想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笑出声来了。
“谢谢你们,”夏洛特低声嘟囔,“我将会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她勉强打起精神说完这句俏皮话,内心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帕姆刚离开了一眨眼工夫,却足够夏洛特在脑海里重新经历她以前经历过的每一次失望、每一次错误、每一次失败、每一次错失的良机。突然,所有那些经常被她嘲笑的俗套电影里的临终镜头,都显得不那么俗套了。
当然啦,她最后想到的还是那个最揪心、最惨痛的损失:达蒙。“结束”的概念已经在她的意识里形成。她明白了,本来一切都可能有所不同的,可是现在已经太晚了,过去的已无法改变。有一种感觉她心里没有,那就是“宁静”。
“生命都浪费在生活上了。”她引用别人的话说,一边开始顺着走廊,朝着“亮光”走去,慢慢地,试探性地,两个膝盖在打抖。
夏洛特走到近前,周身沐浴在耀眼的亮光下,沐浴在那份纯净中。她觉得自己像一枚信封,在一个明媚的夏日,朝着阳光张开。半透明的。她的眼睛被照得完全看不见了,她可以肯定自己听到了天堂里传来的合唱声,那是在为她而歌唱。痛苦渐渐消失。
太美丽了……太宁静了,她想,陶醉在这无忧无虑的极乐时刻。
她看见细细的粉尘,像一个个缩微的闪光镜片,在亮光里轻轻地飘浮。她继续往前走,眼前看得比较清楚了。她分辨出一扇微微开着的门的轮廓。她紧紧闭上一只眼睛,却让另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就像看恐怖电影时一样,走了过去,心里害怕,同时也感到好奇。
突然,她脚下踩到一根电线般的东西,重重地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刚才那种如梦似幻的感觉便戛然而止。她倒地时,那神奇地召唤她的亮光也跟着倒在地上。此刻,亮光不再刺着她的眼睛,而是照着天花板了。
她醒过神来,仰面躺在地上,努力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慢慢地睁开双眼,眨了几下,让眼前的一切不再模糊。
她把脑袋左右转了转,才看清那亮光是一个固定在金属推车上的十六毫米的旧放映机发出来的。夏洛特曾经看见过一次这样的老古董,当时她被安排去帮助萨姆·沃尔福清理霍桑中学地下室的音像俱乐部的旧仓库。
她把脑袋微微地从地上抬起一点,看到了一幕最令她吃惊的景象: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脚,上面都挂着脚趾标牌。夏洛特发现,她在办公室得到的那个标牌,也就是她使劲套在自己手腕上的那个,竟然就是她的“脚趾标牌”。原来这是一个教室,里面都是死去的同学。
没等她表现出恰当的兴奋,就有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迈克,把灯打开。”这声音说道。
靠近门边的一个男生把灯打开了,其实电灯亮不亮倒无所谓,因为即使不开灯,夏洛特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但她现在注意到了另外一些东西。比如,这间教室。灯亮起来后,她才看到教室里的一切都这么……陈旧过时。
它完全是老式的,暗淡退色,尘封已久,看上去介于一家廉价旧货店和一间VFW 客厅之间。白色的橡木桌椅看上去都是手工雕刻,十分沉重,但每一件都不配套。黑板上挂着很久以前绘制的古代疆域地图。书架上蒙着破损绽线的天鹅绒帘子,里面塞满了过时的教科书和一套套不完整的百科全书。长长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陈列着化石残片和保存在甲醛里的动物尸体。 。。
第五章 死亡模型(3)
墨水笔、墨水池、封蜡和羊皮纸散落在被磨损的槭木地板上。在一个大台子上,放着色带、玻璃面的打字机,计算尺,信秤,指南针和算盘,台子旁边是一台老掉牙的手摇留声机,还有一大摞布满划痕的七十八转的唱片。
夏洛特回身看了看门的上方,那里应该有一个钟,但她没有看到。她看到的唯一一件计量时间的仪器,是讲台上的那个沙漏,但里面的沙子已经不再流淌。夏洛特想起帕姆说过,“在这里”时间没有任何意义,看来她不是在说笑话。似乎这间教室里的每样东西都没有任何意义——不再有任何意义。看教室的布置,就好像上个世纪根本没有存在过。
怎么,没有日晷么?夏洛特想。
这里的摆设确实陈旧,但是让夏洛特感到震惊的,并不是它的陈旧,而是……那种死亡气息。她注意到的所有那些东西,包括那个放映机,都曾经是某个时代最流行的新生事物,甚至是举足轻重的,但它们很早以前就过时了,被替代了,或只是简单地被遗忘了。她以前只在PBS 电视节目或某个死去老奶奶的车库拍卖会上见到过这样的东西。
这一切都给人一种特别恐怖而怪异的感觉。所有被遗弃的日常生活的碎片,似乎都陈列在了这里。用富有诗意的话来形容这个地方,可以说“永恒”,但是,用“过时”这个词可以更准确地形容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每一个人,显而易见、彻头彻尾的“过时”,包括她自己。
“谢谢你,迈克。”那个男人的声音真诚地说,这次夏洛特转过身去看他是谁。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迎接她,要扶她站起来。夏洛特迟疑地伸出手,抓住了那只手。
“啊,新来的学生,”他说,一边轻轻抓住她的手指,夏洛特恍恍惚惚地站了起来。“欢迎你。我是大脑先生,”他十分骄傲地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一直在等你呢。”
没等“学生”这个词在脑海里形成概念,夏洛特就完全被大脑先生的外貌吸引住了。就跟这间教室一样,大脑先生身上也有一种看不出时间的感觉,这既让人迷惑,又让人心安。他瘦瘦高高,彬彬有礼,装束打扮一丝不苟,就好像不是来教课,而是要去赴宴。实际上,他身上透出一种殡仪员的味道,穿着精工裁剪的黑西服和挺括的白衬衫,还系着暗红色的领带。
“请坐吧。”他热情地对夏洛特说。夏洛特疑惑地看了看大脑先生,然后环顾教室,寻找一个可以坐的地方。唯一一张空着的桌子在教室后排。跟拉拉队长选拔报名表不一样,这地方看上去是专门给她留着的。
“好的。”夏洛特兴奋地说,她想起只有最受欢迎的人才坐在教室后排。她骄傲地走到后排,坐了下来。
“好,全班同学,请允许我介绍夏洛特·厄歇。请欢迎她来到亡灵地带,或者,像我喜欢说的那样,来到特殊亡灵地带。”他开玩笑地说。
“欢迎你,夏洛特。”全班同学习惯性地一条声地说。
在同学们的欢迎声中,大脑先生被自己的玩笑逗得哈哈大笑,结果他的“假发”——代替了他的大部分头皮和脑壳——松动了,从脑袋上滑落下来,挂在那里,只连着一点点一碰就断的皮肤,在全班同学面前露出了他那海绵状的外脑丘。他很尴尬,赶紧忍住笑,把假发重新放回脑袋上,局促不安地捋了捋他的西服,正了正领带,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从其他孩子那种无动于衷的反应来看,大脑先生的这种甩头动作不是一次两次了。 。 想看书来
第五章 死亡模型(4)
“怪不得呢……大脑先生……”夏洛特低声对自己说,算是解出了死后之谜里的一个小题目。
大脑先生走到黑板前,像一个正在祈祷的螳螂一样,脚步轻盈,后背微微有点驼——夏洛特专门留意了,大约在第五和第六根椎骨的地方——他开始讲课,一边充满激情地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文字。
Non sum quails eram。(我不再是曾经的我。)
写完后,大脑先生用粉笔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向全班同学做了个手势,就像交响乐指挥在一首曲子开始时所做的示意。全班同学得到命令,又一次一条声儿地念道:
“Non sum quails eram。”
夏洛特从来没有学过拉丁语,然而不知怎的,她居然知道,又是贺拉斯的话。
“死老师,死孩子,死诗人,死语言,”她低声嘟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