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静静望了多久,文瑾沉静若水的眸子终于微微一动,缓慢却又坚定了迈出了步伐。从漂浮的船板,到结实的土地,心也跟着安定了。
韩琛坐在船头,看着文瑾一步步走远,渐渐消失在嘈杂的人群中,脸上的神情却依然淡淡的。直到文瑾的身形再也看不见了,他才微微一笑,懒洋洋站起身来,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小船已是得了力,载着他离了岸,随水而走了。
远处的树下,文瑾转过身,望着那大江天际一叶小舟,眼中闪过些许夹杂着放松与迷惑的神色。他,没有跟来。那个人没有阻拦,他是能猜到的;但是他居然就这样放过自己了……这一路上的照顾、撩拨、取笑……以及开解,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一个疑问,连同着往常深藏在心中许许多多的疑问一并涌了出来。他,从来都没有明白过那个人,或许也永远不会明白那个人吧。
还好,已经没有关系了。所有的疑问,即便没有解答,也不再重要了。看看手心,回想曾经握住的温暖,文瑾的眼睛又变得清澈坚定起来。
小宁,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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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说这个姓薛的江湖人会不会被杀头啊?”
“说不准,他可是杀了朝廷命官,犯了大罪。”
“但是那个死了的什么岳县县令可是个大贪官,连赈灾的粮食都拿去卖了,这个薛大侠虽然杀了人,但是救的人更多啊。”
“可不是这样。但是老话说的好,官官相护,朝廷上那些官儿别看平时体面,其实私下里不干净的人多了去了,保不准就有当官的使坏想让姓薛的死呢。”
“唉,好人难做啊,可惜了……”
还未开审,京城刑部大堂外已经被听审的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听着周围的叹息,一身寻常人打扮的郑恳握紧了拳头。虽然陈大人再三保证薛公子会平安无事,但他还是不放心,便告了假来京城了。路上听见三部会审的消息,他便觉得心里被压了一块大石,而现在听了旁人的议论,他更是心寒了。
如果朝廷真要处罚薛公子这样的大好人,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郑恳正想着,就听见大门内差头一声高喊:“升堂!”
众衙役一敲水火棒,齐声喝道:“威武~”
堂外的嘈杂声顿时被这一阵肃然高喝压了下去,围观的众人心头一震,三名官员被簇拥着从后堂走了出来,分座在堂上,看那官服,正是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的官员。
一席简短的开场过后,身着囚服的薛宁被押了出来。虽然一身囚衣跪在堂下,但薛宁的脸上依然带着从容的笑意,,好像不是在受审,而是与三五好友轻松聚会一般。
刑部尚书李愈看着堂下泰然自若的年轻人,不觉皱起眉头。明明是对方跪在堂下,怎么反而是自己这个主审官感觉不自在呢?这个薛宁,不简单。
身为主审官,李愈早已把案卷翻了几遍了,对案情自然是烂熟在心。简单问了几句后,他就由着御史台、大理寺的官员盘问薛宁了。
难啊。李愈心中叹道。
其实这个案子本身并不复杂,当事的人也对事实供认不讳,但如何判决却让他十分为难。按照大致朝的例律,一介平民杀死官吏,无疑是斩首之刑。就算薛宁杀的是一个贪官,一个该死的贪官,为了朝廷的颜面,也须得将他问斩。
但问题是……民心可虑啊。看着大堂外面围得密密麻麻的人群,李愈微微摇了摇头。不知怎地,岳县的事情如今已经传遍了全国上下,民众议论纷纷,大多同情这个薛宁,就连自己那个七岁的小儿子也知道有一个为百姓仗义除奸的薛大侠,哭着闹着不许自己打他仰慕的大侠板子。
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不管对这薛宁是奖是惩,只需下一道旨也就是了,偏偏来个三司会审,弄得沸沸扬扬。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反正三司会审明面是三司协同断案,但实际还是由皇上拿主意。但昨天是会审前一天,自己在衙门呆等了一天,从天明等到天黑,也没有一个人来宣他进宫,就连一道透露皇上心思的手诏都没有。这可叫他如何判啊。
李愈还在发愁,旁边的老御史已经审得恼了,干瘦的脖子扬得高高的,右手抓住惊堂木使劲一拍:“薛宁,公堂之上你还敢狡辩!官是官,民是民,岳县知县贪赃枉法,自有朝廷法令管他,你一介白身,居然以武犯禁,擅杀朝廷命官,已是死罪,还敢强辩什么民生、民意!来人啊,先给打这犯人三十大板!”
老御史掷出的签子刚落地,两边五大三粗的衙役们便齐声应了一声,其中有四个走到中间,头前两个弓下身熟练地把薛宁按倒在地,叉了手,后面的两个便高举起厚实的板子,看准了地方使劲落下。眼看那板子就要重重落在薛宁身上,堂外几个心善的、胆小的都不禁惊呼了出来。
第五十章
更新时间2007…12…23 23:54:00 字数:4457
很久没有更新了,谢谢还在关注东风的亲亲们,谢谢还在催文的亲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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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在众人的哗然声中,一道白影越众而出,怒喝道。
众人刚听见那一声怒喝,便觉着头上一道疾风刮向堂中。那两个抡板子的衙役还来不及反应,举着板子的胳膊已是被人紧紧抓住,停在了半空。
文瑾站在堂中,俊秀的脸庞上如挂了寒霜一般,一双清亮的黑眸此时正燃着怒火,瞪着那两个惊呆了的衙役。“你们竟敢这样对他……”
“小瑾,你终于来了!”看见思念已久的人儿就在眼前,薛宁喜出望外,也顾不得自己方才被按在地上打板子的狼狈,立即跳了起来,一把将那渴望已久的身子抱在怀里。
陷入温暖熟悉的怀抱,文瑾原本满腔的怒气顿时如被春水淹没的野火,瞬间消失无踪了。而那些曾经的彷徨,曾经的担忧,曾经的决然,在这个人的身边,仿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想起来都觉得遥远。
“小宁……”一声低呼逸出了文瑾的唇间,他手一松,便也反抱了回去。
失去了桎梏,那两个衙役的胳膊终于无力放了下来,厚实的木板落在地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满堂的人都呆住了,所有的眼睛只看着堂中那两个紧紧相拥的男子。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突然就多了一个人?那个薛宁,还有另外一个不知从哪里出现的男子,两个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抱在一起了。
“文公子!”郑恳惊异地睁大了眼,满心的困惑挣扎此时都变成了震惊。
“我眼花了么?”燕成风张大了嘴,脚下还保持着要往前冲的姿势。
“果然如此。”方灵矫戳戳身边的男子,笑道。这笨蛋看来是被吓到了。“早就跟你说他们关系不寻常了,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堂下何人,居然擅闯公堂?可知罪否!”李愈省起自己的职责,抓过惊堂木就重重拍下。他是外任县令出身,一步步凭着自己的能力升到如今正三品大员的位置,所见所闻都不是在京城中当老了官的御史和年轻刚上任的大理寺卿所能相比的,因此最先清醒过来的便是他。
“就是,你好大的胆子,左右,还不把来人给我拿下?”老御史刚才被文瑾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差点连手中的清茶倒出了,此时不免有些羞恼,也跟着李愈喊了起来。
薛宁突然轻笑一声,双手依然搂住文瑾,转头对着李愈道:“李大人,你着相了。”
“什么?”李愈听得一愣,沉声道,“薛宁,这是公堂,不是佛堂,可不是你论说本官甚么着相不着相的地方。”
薛宁松开文瑾,对他温柔一笑,然后转身对着李愈一拱手。“公堂也好,佛堂也好,论的都是一个法字,只不过一个论的是清修佛法,一个论的是凡俗律法。大人方才口口声声问我等是否知罪,小民冒昧,倒要请问大人一声,什么是罪?”
“违反朝廷法度,自然就是罪。”李愈一脸肃穆,毫不犹豫地答道。
“小民再请问大人,这朝廷法度是因何而设,为何而设?”薛宁从容问道。
李愈皱了皱眉头。“你这人倒是胆大,身为人犯,公堂之上倒盘问起本官来了。民有善恶贤愚、官有贪廉庸酷,朝廷法度因此而设。惩恶扬善、安定民心、稳定社稷,朝廷法度为此而设。”
“李大人解答得极是。小民有个故事,想说与三位大人听一听。”
讲故事?堂内堂外的人一时都呆住了,这个薛宁莫不是发了愣怔吧。他一介阶下囚,在公堂之上,把主审官像先生对蒙童一般盘问了一通不说,现在还要说起故事来了。
那老御史更是气愤不过,一拍桌子,“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居然敢……”老御史才刚刚说了半句,就被坐在主审位上的李愈打断了。
“刘大人,您别急,且先听听着这人犯能说出个什么样的故事来。若是说的不好,这擅闯公堂及咆哮狡辩之罪,咱们再处置也不迟。”李愈轻笑着,那份镇定让暴怒的老御史也跟着平静了许多。
“哼,看在李大人的份上,你就说来听听吧。”老御史气哼哼地说道。
“多谢大人成全。”薛宁瞧见李愈笑容中的那一抹不悦,却并不在意。有文瑾在身边,此时的他就像偷吃了太上老君仙丹的孙猴子、又像在广寒宫外拦住了嫦娥的猪八戒,满身满心都是强大力量、放眼望去都是明媚阳光。之前还在细细构思的话语也如顺畅得如流水一般,随时便可喷薄而出,仿佛由此可以表达他这时的得意与喜悦。
瞥眼看去,那三司官员中最为年轻的大理寺卿章舟却仍是如之前一般的沉默,薛宁心中笑道,这个故事,你可要代七哥给我听好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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