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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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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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花子头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真是一具行尸走肉。但我还是有一个疑问,行尸走肉会说话?会吃饭?会想问题?所以我认为我不是一具行尸走肉,我的灵魂还在身上,不过偶尔地贪玩溜号开开小差而已。人长到八岁以后,肉体就能控制灵魂了,那时就不那么容易把魂给弄丢,但要是再把魂弄丢了就不容易喊回来了。所以同志们,我王红兵是幸运得很哪,那年我才六岁,属于灵魂可以挽救的对象,于是村里的人就劝我母亲:给这孩子喊喊魂吧。
  你们有没有听过喊魂?那是很恐怖的,你想想,在静静的夜晚,突然传来一声一声的喊魂声,就像有一只硕大无形的手捂住了你的鼻子、嘴巴,让你喘不过一丝气来,比青桩叫还要吓人。所以我们那里形容谁大喊大叫就会说“跟喊魂一样”。我父亲是共产党员,无神论者,为了破除迷信,他曾经在老坟地里睡过一晚。但是我那时从人民公社的医院出来之后,就一直疯疯癫癫的,从来不同大人说一句话,逮住小猫小狗却说个不停,成了一个“自说神”。看了不少的医生,也吃了不少的药(药都被我偷偷扔到床底下了),却没有一点起色,也就只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它去吧”。好在我们那儿的人都相信喊魂这么一说,所以也没有谁因此而对我父亲的党员形象提出非议和攻击。当然,父亲是坚决不亲自参与喊魂活动的。母亲带着哥哥姐姐给我喊魂时,他就戴着眼镜看书。我一度对父亲看书的姿势很困惑,人家近视眼都把书放近了看,父亲却把书推得远远的,有时拿书的胳膊都伸直了,遇到看不清的小字时,他就努力地将胳膊最大限度地伸直,将头往后仰,那样子实在古怪得很哪。长大了我才明白了,怎么着?我父亲是个远视眼,越远的东西越看得清,近了反而模糊了。咳!父亲看书有一个规律,白天看伟人的皇皇巨著,晚上看的是一本《罗成显魂》、一本《二度梅》、一本《秦雪梅吊孝》,都是油印竖排的,三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也不乏味。看到过瘾的地方还唱,唱得比哭还难听,像喊魂。父亲看书时,母亲站在屋外的山峁上为我喊魂。我看不见母亲喊魂时用了一些什么道具,但我听母亲的喊魂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心里充满了水一样的感动。母亲的声音悠远,绵长,有一种让我灵魂舒坦的韵律。母亲的声音很大,好像害怕声音不够大,我那远去的灵魂听不见似的。

灵魂的事(2)
母亲在屋外喊:毛头哎,回来哟。
  姐姐(或者哥哥)在屋内答:回来了……
  毛头哎,回来哟……
  回来了……
  毛头哎,回来哟……
  回来了……
  据说每天晚上要喊上一百声,所以母亲的嗓子总是哑的,眼泡总是红肿的,神情总是憔悴的。我一日日地瘦了下去,成了皮包骨。母亲一日日地瘦了下去,成了骨包皮。三个姐姐两个哥哥轮流值日,每人在我的床前答一个晚上。我二哥最坏,母亲喊毛头哎,回来哟,他在家里小声答,不回来。父亲从书上抬起了眼,瞪了我二哥一眼,我二哥吐吐舌头,大声答,回来了。这一切都被我看在了眼里,所以我认为父亲是关心我的,只是他不愿表露出来而已。他总是很爱面子,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天气已过了炎炎的夏天,转眼是秋风萧瑟了。我还是那个老样子,一天到晚神神道道。我自己心里很清楚,我的魂根本没有丢,我只是不想同大人说话而已。但是人的胆子明显地小了很多,天一黑我就钻进了被窝蒙头大睡,而且还要点灯,一吹灯我就会看见一只硕大的黑鸟伸了爪子来抓我的心,我就吓出了一身汗,我每天晚上汗都湿了衣服。有个知青说我这是盗汗。这时的知青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回城了,向叔叔也走了。小兰姐姐也出嫁了。小兰姐姐出嫁时,我躲在家里哭了一场。母亲问我哭啥,我说我舍不得小兰姐姐。母亲高兴坏了,这是我几个月来开口对大人说的第一句话。母亲逢人就说,谁说我们家毛头是个神经(精神病患者),他心里有数得很,晓得哪个对他好,人家小兰出嫁他哭得个泪人儿似的。母亲逢人便说,她是想让别人分享她的喜悦呀。
  母亲还是继续为我喊魂。我不忍心我的母亲再这样为我而操劳,于是我不同小猫小狗们说话了,我开始同人说话。我的疯病就这样好了起来。母亲认为是她把我的魂喊回来了,父亲也对我和蔼了起来。小村的夜晚,突然没有了母亲的喊魂声,显得格外的空洞,开始的一段时间,很多人反而不习惯了,他们说不听到那一声声的喊魂声睡不着,心里总觉得在等一个什么东西。
  小村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可是突然,全大队的人、全公社的人都沉浸在了一种更大的恐惧和悲痛中。我父亲整日里沉着脸,我爷爷哭得昏死了过去,醒来后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爷爷成了一个瞎子。
  听大人们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去世了,一下子,天仿佛塌了下来,幸福的生活仿佛就要一去不复返了,父亲没有心思再管我们,他们都像一群没爹没娘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只知道沉在巨大的悲痛之中。那时我一天到晚都看不到父亲母亲,我也像个没爹没妈的孩子。那天天黑时,我却在村口遇见了接生婆子,我想到了那天晚上,正是她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扔进了茅坑里溺死的,我突然什么都记起来了,就是从那天以后我就疯了的。我转身想跑,但接生婆子拐着小脚已朝我逼了过来,接生婆子伸出了鸡爪子一样的手来抓我的头,接生婆子咯咯咯地笑着说,这不是王家的毛头吗?你还是我接的生呢,你别跑,让我来摸一摸。我就真的听她的话木在了那里,我的腿已不听使唤了。
  接生婆子用冰凉的爪子在我的头上摸着,咯咯咯地笑,说好孩子长这么大了,然后瞪着一双绿眼说,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什么呀?接生婆子揪着我的腮帮子说,长了一张嘴巴不要乱说,不然我把你丢在茅坑里淹死。

灵魂的事(3)
接生婆子咯咯咯地走了。就是从那一晚起,我开始做噩梦。
  一本书上说,噩梦醒来是早晨。然而我的噩梦醒来还是噩梦,仿佛我的大脑就是一台放映噩梦的机器,眼睛就是机器的开关,一闭上眼,噩梦就开始上映了,这种恐怖是永生难忘的。还有一点,我的那些噩梦是完全相同的,一模一样的,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拷贝、克隆。我的梦境是不完整的,没有故事,没有人物,那环境也是虚幻的,没有空气,没有水分,没有花草树木,没有一丁点有生命的东西。充耳的是尖锐的叫声,那种声音也是我从未听到过的,那声音几乎要震破我的耳鼓,醒来以后,耳朵里面还在嗡嗡作响。在梦中,我无比地痛苦。我挣扎,但没有一丝的力气;我呼喊,但是喊不出声音。我像一匹负重的蜗牛(只是一种感觉,并没有蜗牛,但我感觉那个东西像一只蜗牛,而且那个像蜗牛的东西就是我)爬行在无边的沙漠里,一会儿是烈日如火,一会儿又是狂风大作,但是我还是在爬呀爬呀,怎么一下子却飞到了天上,有一根极细的线,直伸向了宇宙深处。我就爬上了那条线,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暗示我,爬过去吧,爬到了线的尽头你就自由了,就快乐了。可是每当我用尽了力气爬到那线的中间时,线却突然断了,一大堆线压在了我的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蜗牛)又慢慢地从线堆底下爬了出来,这个过程是极漫长的,我一直处于一种窒息状态。终于,那根线又飞了起来伸向了宇宙,我爬了上去,爬到半途,线又断了,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爬线运动。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就这样没完没了,周而复始,爬了一圈又一圈,爬了一夜又一夜。
  我对母亲说,姆妈,我又做噩梦了。
  母亲说,那你把它说出来呀,说出来就没事了。
  可是我说不出来。
  母亲就摸了摸我的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古怪的噩梦纠缠我一个多月之后,我开始了梦游。我会半夜起来磨刀,磨我的那把鬼子军刀,磨得霍霍作响。
  父亲问我,磨刀干吗?
  我说:杀人。
  父亲说,杀谁?
  我说,杀你。
  父亲扬起手要打我,还没打,我却倒在地上呼呼地打起了呼噜。
  这是父亲第二天对我说的。我表示不相信,父亲就把那把刀给我看,刀果然磨亮了。
  父亲把刀藏了起来。但第二天晚上我又按时起来了,我在家里翻箱倒柜。父亲和母亲都起来了。父亲问我在干吗,我说找东西。父亲说找什么东西,我说找刀。母亲说找刀干吗,我说,杀爹。母亲给我一根筷子,说,给你刀。我就接过了“刀”。父亲说,这是爹,你杀吧。父亲说着伸过来一个枕头,我就用筷子杀枕头,我杀、杀、杀,然后我倒在地上就睡了。据说梦游的人两眼发直,又据说梦游的人是不能受惊吓的,一吓就会吓死。
  第三夜,我又按时起来了。父亲有一块手表,父亲看过表的,父亲说我起来的时间比表还要准时。不知是不是有一点夸张,我父亲这个人有时说话有一点爱夸大其词,他曾经就夸张出来一个亩产万斤粮的典型。不过这不算厉害的,有的地方夸出来的是亩产五万斤。火炬大队就夸张出过一个母猪一窝下五十个猪仔,还上过报纸。这是听父亲说的。父亲说这不叫夸张,这叫革命浪漫主义。
  第三夜,我又按时起来梦游了。这一次我不杀爹了,却抱了一个枕头一拱一拱的。父亲问,毛头你这是在干吗?我说:搞逼。父亲忍住了笑问:搞谁?我突然一翻斗鸡眼,冲父亲喊,杀,吓父亲一跳,然后自己上床睡觉了。
  我一连梦游了十几天,每天都不重复,每天都有新花样。父亲在多年以后对我讲起这些细节时哈哈大笑,父亲都笑出了眼泪。我也哈哈大笑,仿佛在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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