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里人头涌动,一眼望去全是戴着眼镜的大学生。后来他在关内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关内的旅馆比关外要贵。阿标说关内最便宜的是十元店,关外只要五块就能住到店了;关内的一份盒饭最少也要十块八块,关外三块钱就可以吃到快餐了。关内的工资是高,可是要求也高。总之,阿标说,关内并不像人们传说中的那样好。
林小姐(2)
阿标说他后来就进了一家纸品厂当打包工。他说他也来找过我的,听保安说我现在混得不错,他为我感到高兴,但却没有来打扰我。
我们吃饭,喝酒。我说,阿标,要是没有你,也没有我的今天,也许那天就会被那些通城人扁得爬不起来了。阿标说,那些通城人有没有再为难你。我说,没有。
我们喝了不少的酒。阿标那天显得像有心事的样子。我说阿标你有什么难处你直说,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阿标对我说,他有了一个新的发财的门路,很快就可以挣到大钱,只是要三千五百块的入会费,他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他说他问家里要了二千,他的手上有五百,还差一千块。他说只要有了三千五百块,他最多一个月就可以挣来一万块。我说,是不是做摇摇乐。阿标说,摇摇乐?不是。阿标说他要做的是芦荟精华素。
我知道阿标说的是传销。那一段时间,正是传销最热的时期。大哥就曾对我说过,传销其实销的不是产品,而是人头数。他说你给我一块砖头,我也可以把它传下去。我对阿标说,你做芦荟精华素不如去做摇摇乐,我哥在做摇摇乐,现在做到白银级的经理了,听说很快会升到黄金级的经理。阿标一听,眼里发出了异样的光彩。阿标显得很激动地说,咱大哥都在做白银级经理了,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打工,你干吗不去跟咱哥干?我说我觉得传销有点靠不稳,但你要是想做,就不如跟我哥做,起码我哥不会骗你。
阿标决定了跟着我哥去做摇摇乐。阿标说可是他还是缺一些钱。问我能不能借一千块给他。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他的这个要求,当初他知道我困难,主动借钱给我。这份情谊,在打工途中,温暖了我那最无助的日子。我取了一千五百块给阿标,我说交了入会费,你不能没有生活费呀,这些钱你拿着用吧。我把我哥的呼机号给了阿标,阿标当时就呼了我哥,很快就和我哥联系上了。阿标一脸兴奋地说,有了这笔钱他就有了一片广阔的天地了。阿标说他要用一年的时间做到黄金级的经理,他说他有这个信心。他说他做到这一步之后,要在关内去买房,他要有自己的车,他说虽说关内没有接纳他,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但是他还是喜欢那里。他还说他有钱了,要在最豪华的酒店请我们这些朋友们吃饭,他还要请上那个用一盒快餐打发了他的朋友,要让他的朋友知道,在深圳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然后阿标握着我的手说:苟富贵,勿相忘。然后我们作别。
看着阿标高大的背影消逝在南方工业区的人流里,我的心里突然升腾起一份悲伤的感觉。我们在这个别人的城市里想尽办法折腾着,可是很可能我们也仅仅只是在折腾着。我希望阿标能很快实现他的梦想。可是我又觉得阿标的那些梦想不切实际。
阿标和我大哥走在了一起。那时我的大哥已经做到了所谓的白银级经理很久了。按理说,他应该是属于成功的那一部分,他应该发财了。然而我的大哥并没有发财,他有了不少的下线,而他的下线们也发展了很多的下线。但是公司迟迟没有给我大哥分红。公司的说法,分红要到年底。我的大哥为了支撑表面上的风光,已经开始变得有些不择手段了。他为了填补亏空,开始把下线交给他的钱据为己有。那时的大哥,在和我的通话中,已显出了一些烦躁不安的情绪。他开始明白了,他所从事的事业,其实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虚幻的泡影,然而他已上了这条船,他说他只有硬着头皮往下走。他开始明白了,所谓的总公司,其实也是一个虚拟的存在。他和他的下线们赚来的钱,其实都进入了那些高层的口袋。而所谓的白银级经理,在他们的摇摇乐公司里成百上千。
阿标投奔我大哥,大哥是有一些犹豫的。那时他大约开始为自己谋划后路了。听说了阿标会一些武功之后,我大哥和阿标很快成了哥们。大哥免去了阿标的入会费,并且给了阿标两台摇摇乐。大哥说,你是我弟的兄弟,那就是我的兄弟。咱们兄弟们还分什么你我呢?有我的四两米,就有你的二两粮。阿标是一个热血青年,他被我大哥的仗义感动得热泪盈眶。从此,阿标就成了我大哥的马仔。我大哥走到哪里,身后都跟了一位据说是精通武艺的彪形大汉。我大哥对阿标倒也的确不错,他把收到的下线的钱,分给了阿标不少。他还把他的那个呼机也给了阿标,而他自己弄了一部手机。
阿标在跟随我大哥后不到十天,就还了借我的钱。阿标请我吃饭,他对我说,王红兵,你的胆子太小了,不是做大事的人,但是咱大哥不一样,大哥是个做大事的人。我对阿标说,其实我大哥从前是最胆小的,来广东这么久,一直在底层做一个喷油工。我说也不知是什么事情触动了他,他现在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了。阿标喝了一口酒,说,大哥可是受过苦的呀。阿标对我讲了我大哥的经历,有些经历是我所不知道的,那些经历想必是大哥讲给他听的。阿标说,咱大哥说了,从收容所里出来后,大哥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界本来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而虾米就只有吃泥巴了。大哥说他还明白了为何咱嫂子不跟他了。大哥说现在他并不恨嫂子了,他理解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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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1)
打工这个词是什么时候传到烟村的现在已无法考证了。烟村第一个出去打工的是刘小手的女朋友,这是肯定的。在那时,我们那些困守乡村的人,对打工生活的全部想象来自于一部电视剧《外来妹》,我们对外面的世界的全部理解,来自于一句歌词: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至于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精彩,我们也是从《外来妹》里知道的。
而时光在我们这些少年的身上流逝得真是太快了,我们已不再是少年。迷茫的我们,也不再觉得没有前途。生活为我们在远方亮起了一片光,我们看到了另外的一个世界,看到了改变我们生活的新的可能。
出门打工十四年后的今天,每当我听到《外来妹》的主题曲时,我都会禁不住热泪盈眶,我都能感受到1991年的那个冬天的气息。在当时,我们天真地认为,只要离开了乡村,我们的世界将变得一片光明。那部名叫《外来妹》的电视剧,点亮了我们的生活中的希望之光。刘小手的女朋友离开了烟村之后,给刘小手来了三封信,第一封信告诉刘小手,她找到了表姐;第二封信告诉刘小手,她有了工作;第三封信告诉刘小手,她决定和他分手。这让我们更加向往外面的世界。
那一段时间,我心目中的偶像已不再是那个女歌星,也不是许文强,更不是唱着囚歌的迟志强。他们都成为了过去时,成为了时代的落伍者。有一天,我们在一起谈到了我们曾经的偶像,谈到我们给那个红歌星写信的事,我们都觉出了过去的幼稚,我们都天真地认为,现在我们才是真正地长大了。那时,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偶像,那就是外来妹里的女主角赵小云。那时,我们都有了一个共同的梦中情人,那就是赵小云的扮演者陈小艺。2004年底,我得了共青团中央颁发的鲲鹏文学奖,这是一个专门为打工者设立的文学奖。在领奖时,听说陈小艺要来演出,晚上还要和我们这些获奖者一起吃饭,这让我心情激动了好久,我都想好见到陈小艺时要对她说些什么。可是吃饭时才知道,她没有来参加晚会,坐在身边的是光头李进,他演唱过很多与打工者相关的歌。可是我的心里还是失落的,我没能见到自己的偶像。2006年,我见到了北京人艺的梁秉堃老先生,对他说起这些。梁老师说,下次他见到了陈小艺,一定对她说说这些。我一直坚信,《外来妹》这部电视剧是深深地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我们的青春,我们的梦想,因为这部电视剧而明确了。它为我们描绘了另外的一种生活,拓宽了我们这群乡村少年的视野,我们要走出乡村,要像赵小云一样,用自己的双手打出一片天。
如果说是赵小云激励着我们走出了乡村,走向了城市,开始了后来的颠沛流离的打工生活,开始在别人的城市里屈辱地生活着,如果说是赵小云点亮了我们心中的希望之灯,给了我们以方向感,那么,还有一个人,则给了我们这些乡村孩子以走出家门的勇气,这个人就是台湾歌手郑智化。我第一次知道郑智化,还是从西狗那儿。那是在1991年的冬天,我在长江边上的芦苇地里守护芦苇,这是父亲为我找的一份工作。每天的工作是枯燥的,我一个人住在江边用芦苇搭起来的棚子里,看《新婚必读》,自己解决性冲动,发呆。那些日子无聊得要死。好在西狗有时会来看我。西狗来了,给我带来了一盘郑智化的歌带。西狗激动地说,红兵你听听这首歌。西狗就开始放那首影响了我一生的《水手》。西狗随着郑智化一起激动地唱着。西狗还告诉我,郑智化是个残疾人。这是西狗在崔健之外,第一次在我的面前夸另外一个歌手。我也是第一次被一首歌深深地打动。我觉得郑智化的《水手》简直就是唱给我们听的。多年以后,每当我活得艰难,在生活的重压面前失去勇气时,我都会唱这首《水手》给自己打气加油。
打工(2)
西狗跟着郑智化一起唱着:“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西狗边唱边抖动着腿,脚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