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向南艾铺望去,在郁郁秋草中,当年的战场显得宁静而美丽。我问王俊:你断定李营长最后挂念的是培蕊吗?
王俊垂下头,沉思了一会儿,说:“是的。”
王俊不像我们当初讨论这个问题那么激烈了,也许这些日子里他也在思考,也许眼前的苍茫秋色给了人那么多的感触,我们俯视六十年前的战争,也在俯视人生。
王俊说,李营长只见过培蕊一面,仅仅一面。
那是在大扫荡前夕。那天王俊随李营长到团部开会,回来的路上已经天黑了。王俊想起晚上总部剧团来演出的事,身上就像揣了一只跳上跳下的小兔子,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李营长喝了一声:“王俊,你慌什么!”
王俊突然停住了。他听到山下传来很清亮的歌声,也能看到3营的驻地前一片光亮,显然演出正在进行。他知道从下午起3营就像过节那么快乐,每个人又洗又涮,现在已经打扮停当,像一排排刚擦过的子弹那么锃亮。他把头侧过来又侧过去,想听清那女声究竟唱什么,可是女声已经不见了,战士们的歌声却如雷贯耳的传过来。
“嘿,我的傻哥,”王俊抱怨说,“看把他们兴头的!”
王俊随营长回到驻地,演出已经结束。几个演员正在收拾乐器,有个女孩子抬头看见他们,就笑了一笑。李营长就说:同志们你们辛苦了,你们的演出很好啊。王俊不满意李营长的套话,就说,这是我们营长,刚巧没赶上看你们的节目。那几个演员不安了,说那怎么办?营长瞪了王俊一眼,说下次吧下次吧。王俊看李营长转身走了,就咬了咬演员的耳朵:知道吧我们营长,作战最勇敢了,可是人特爱害臊,一害臊就说套套儿话,说套套话就是想看节目了。
李营长没走出多远,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营长,等等!
这个女孩子就是培蕊。
培蕊很美,就像照片那样,宁静,纯洁,又很有生气。还有一点,她的声音很好听,像一串风铃在摇。
培蕊说:营长,听我们唱歌吧。
李营长两手乱摇:那怎么行那怎么行!
培蕊说:就唱一个,我唱。
培蕊说完了,就跳跳蹦蹦的回来了。
李营长也慢吞吞的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像做错了什么事,远远的找了个位置坐下了。培蕊就问王俊:唱什么好?
王俊说:唱《清水河》吧,营长可喜欢听了,他不会唱歌,老跟着瞎哼哼。
李营长咳嗽了一声。
培蕊说:哦,红四方面军那边的歌。
伴奏的团员点点头,拉出了前调。
这是首湖北民歌,是怀念母亲的,多少有点伤感,它能和那些激越的红军歌曲并存,并且流传下来,真是一个谜。
山雨呀山雨清凌凌的下,
山湾湾旁边是我的家,
一盏油灯窗前亮,
娘亲盼儿早回家。
……
《清水河》有八节,可以反复咏唱,一般情况下演员只演唱其中的两三节,但是培蕊把这首歌一字不漏的唱了一遍。王俊说他现在还能想起培蕊唱歌的样子,他说她很像一只鸽子,美丽又纯净的鸽子,她身后是黑暗的起伏的山峦和旷野,她的年轻的身影在黑色的背景下显得那么奇怪,她的歌声柔和悦耳,她似乎在述说比今天和明天的战争更长久的什么,那种回响在人生中的希望和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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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我魂魄(17)
李营长一直静静的听,一动不动。
歌声在他心上淌过,就像清泉流过干硬的土地。这一刹那发生了什么样的裂变,谁也无法猜测。
这是一种特殊的、难以解释的感觉,它介于痛苦和欢乐之间,它让人想流泪又想歌唱,李营长只是觉得生活第一次对他神秘的微笑了一下。
李营长不知道这是什么,却把它永远留在心里了。
过了两天,部队出发。李营长突然问王俊:那位同志叫什么名字?王俊莫名其妙:哪位同志?李营长突然火了:“当然是那位唱歌的同志,女同志,你怎么不长记性?”
王俊怔怔的望着营长:“我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培蕊走上峭壁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李营长。我和王俊仰望这个陡峭的山崖时,只能想像出她像花瓣般的飘落。峭壁下面是一条深深的峡谷,大约有两公里长,据当地的老乡说,当年这条峡谷里到处是殉难的八路军人员的尸体,还有拉下来的骡和马。
壮耶悲耶?我问铜寿。
……
还有一个人,铜寿说,这么多年,我还想找到她。
谁?
兔唇。
兔唇回到铜家峡的时候,铜家峡已经变成焦土瓦砾。区工作队带着闻讯赶来的乡亲,正在忙着抬埋尸体,寻救伤者。
兔唇是三天前去区里报信的,黑村长发现老魏他们是日本人之后,就断定要出大事。他派兔唇连夜出发,无论如何要找到区里。
可是日本人来得更快。
昔日安谧的小山村已不复存在。
兔唇只问了一句:我舅哩?
邻村的大娘们就抱着兔唇的头说好娃好娃哩你不要去看。
兔唇就一句话也不说了。她一直抱着腿坐在大树下,从这里可以看到黑黢黢的太行山也能看到黑村长他们死去的小河滩。
山上的枪炮声一阵阵传来,好像山那边地动山摇。区工作队的同志和乡亲们都站在那儿听。有一个说听说狗日的日本鬼儿包围咱们八路军呢,有的说不对不对是咱们八路军在打狗日的日本人呢。
兔唇的眼睛亮了一下,问是李营长他们?
区工作队的同志说:对,孩子,是李营长他们。
人们发现兔唇的时候,兔唇已经走到半山了。人们急慌慌的喊起来:上山危险啊危险啊,你干什么去?
兔唇停住了,问了一句:
“李叔呢?”
山下的人手乱摇,山上在打仗呢快下来!
兔唇又停住了,她又问:
“李营长呢?”
一位老大娘吆嗬嗬的哭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娃你不要命了你疯了!”
兔唇掂着猎枪,上山了。
我刚回到北京,就接到穆易的电话,他说陈辉不行了,让我到医院去。我想了想,拨通了铜寿的手机,没人接,我给他留了短讯。
我已经隐约感到铜寿和陈辉之间会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陈辉病房外的走廊里站着很多人,穆易也在。我没想到陈辉还会有这么多关心他的朋友。穆易身边还有一位矮小的老妇人,神情悲伤,但是镇定,她对穆易说,你让我待在这里。
病房的门打开了,医生出来说了一句什么,大家好像没听清,问是不是叫家属?老妇人立刻站了起来,向病房走去。医生说不是,病人叫记者进来。
大家面面相觑。穆易突然对我说,你进去。我茫然不解,但是穆易坚定的说,你进去。
陈辉深陷在医院白色的被子下面,眼睛睁得很大,他看见我,就微微一笑。死亡这种力量很奇怪,它像一阵狂风,把尘世的一切浮尘吹落,露出人生的本来面目。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在是那个郁闷失落、被儿媳撵得居无定所的陈辉,他又变成当年那个刚勇无畏的战地记者,他忠诚、快乐、生气勃勃,选择了自己的理想就会一往无前。
他伸出手指,对我说:你记,你写,你写下去。
我突然明白了,我对他说:是,我记,我写,我写下去。
晚上的时候,陈辉死了。
我们离开医院的时候,看见一个穿了黑衣服的女人,她大约有四十多岁,看样子保养得很好,还很苗条。穆易沉郁的眼睛好像闪烁了一下,他径直向她走过去。
“你是陈辉的儿媳吧,我要和你谈谈。”
“谈什么?”女人警惕的问,但是脚步没停,向门外走去。
“谈陈辉的事儿!”穆易不依不饶,虎着脸追了过去。
女人站住了,冷淡的看着他。“您这是干什么?我又不认识您,”她又用英文加了一句,“先生,请你自重。”
穆易终于爆发了,他高声叫道:“陈辉死了,可我还想问问你,你就一点儿也不愧疚吗?你们就那么自私,那么冷酷吗?”
人们听见吵闹声就呼拉拉的围了过来,穆易还是又跳又叫:“抢夺国有资产轮到你了吗?剥夺工农权利轮到你了吗?”我看穆易说得离谱,用力把他拉开,然后附耳对他说,我来修理她。
陈辉的儿媳身边正围着几个人劝解。女人说,我不生气,和一个脑软化的人计较什么!
接着就说起在美国的丈夫儿子的事。众人都在等车,便走过来听,气氛渐渐融洽。
我看看她,突然一笑说,你的眉毛,是花百十块钱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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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我魂魄(18)
女人一怔,下意识的用手按了按眉毛,不解的看着我。我推心置腹的对她说:“这个就不对了。国内的时尚是——我是说高尚人士,做一次美容,没有一千多块做不来的,这是品牌意识,要的名牌名店,花的是感觉。你看看,你这样走在街上,别人会轻慢你,会可怜你。”
她脸色沉了一下,不说话了,样子有些沮丧。
我同情的说:在外面不容易吧?
她的眼圈微红了:“当然,在外面要打拼,还要供房,我容易吗?我不卖国内的房子,供得起吗?他们还不理解,还——”
声音嘶哑了,终于涕泗滂沱了。
我在大门口看见了铜寿,看样子是刚下火车。他看了我们一眼,就冲进了医院。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穆易:铜寿和陈辉是怎么回事儿,那个孩子是谁?
1942年,二十一岁的陈辉随着区工作队冲进了铜家峡,铜家峡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人。
烧毁的房屋还在冒着青烟,街道上,水井里,到处是村民的尸体。这时候,他们看见了一个孩子,大约两岁的样子,赤身裸体,浑身熏得乌黑,他逡逡而来,好像目无所视,在每一处半坍的门前停下来,叫一声:娘!
这幅情景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