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年初春节临近的一天,我随爷爷去老人院看人写春联。我才五岁,个子很矮,八仙桌对我来说是在太高了。爷爷便把我抱了起来,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看见别人挥毫写字了。
爷爷看了一会,便问围观的人,周新闻呢?周新闻去哪了?
他呀,病了。
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
爷爷说,想不到周新闻身体这么虚。说完他就牵着我的手上了二楼。楼梯拐角处的房间是周老头的。爷爷掀开了竹帘,一股浓厚的中药味扑鼻而来。我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
周老头在床上躺着。他身旁坐的,竟然是孙婆婆。
爷爷和孙婆婆认识,他问,这周新闻怎么了?
风寒——我给他送药来了,人上了年纪就是不行啊。孙婆婆发出了沉重的一声感慨。周老头咳嗽了几声,勉勉强强地斜起半个身子,朝我爷爷嘀咕了一声,到现在才来看我。爷爷知道自己的疏忽,赶忙和周老头道歉,是我不对,没有及时来看你。
孙婆婆朝爷爷无奈地笑了笑,又握着周老头的手。周老头脸上露出静谧安逸的表情。 txt小说上传分享
平凉·旧爱(4)
爷爷说,哎呀,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刚来就要走?我还想你帮我倒尿壶呢。说完呵呵地笑了起来。
爷爷叹了口气,你呀,就是不承认,死要面子。
周老头干咳了几声,尴尬地笑了。
孙婆婆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我差点忘了,药还煎着呢。
房间的窗户关着,傍晚的阳光越过树梢斜斜地照了进来,地板上残留着的灰尘微微飞起来。煎药的炉子吐着火舌,渺渺的白烟蒸腾着屋顶。孙婆婆弯腰,用一团湿毛巾包住了药壶的把手。转身向床边走来。她的脸背着光,看起来模糊一片。略显宽胖的身子踩过木地板,嘎吱作响。
将近密封的房间透不进一股冷风。大棉袄把我裹得太紧,温度一下子升了起来,热得我额头冒汗。
我拉了拉爷爷的手,爷爷,我们走吧。
4。
一个镇的历史是不能缺少*韵事的,我们平凉镇也不例外。而*韵事的主角,按照爷爷的观点来说,一定不能缺少美人和俊郎。爷爷是平凉镇一带说故事的好手,只要给他一只烟抽,他能给你讲上一整个上午,上至日月星辰,下至柴米油盐。而最近一段时间,爷爷讲得最多的,就是关于孙婆婆的故事了。而孙婆婆是怎么成为故事的主角呢,这还要从那遥远的年代说起。
孙婆婆出生的那一天,盼子成疯的孙海涛大哭了一场,医院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忙成一团,但孙海涛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哭了起来。在此之前,医生告诉他,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而孩子的母亲……难产,已经去世了。孙海涛不相信,他冲进产房里,一把抢过护士手里的孩子,*着身子的孙丽芳那时候并不知道,父亲看见她时内心是如何沮丧。孙海涛的大手托着孙丽芳,那一刻,他有种把孙丽芳掐死的冲动。这些年来,他左顾右盼的就是能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没想到上天对他太不公平,居然给了她一个女儿——但他始终下不了手。孙丽芳哇哇地哭着,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让人心酸。产房里弥漫这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孙海涛觉得自己的鼻子很酸。妻子平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医生给她盖上了一张白布。孙海涛把孩子交给护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妻子。他浑身冷得发抖,从门口距离手术台只有三米的距离,但这段距离对他来说何等漫长。孙海涛闭着眼睛,难过地跪了下来。他掀开白布的一角,妻子的脸出现面前。这一张几个小时前还微笑着对他说没事的脸,现在已经属于另一个世界了。孙海涛伸出手抚摸妻子的脸,低着头,把整张脸埋在妻子身上。
就这样,孙海涛在人民医院的产房门里哭得像个孩子。孙丽芳的出生伴随了两种哭声,她初见人世的啼哭,以及父亲失魂落魄的嚎啕大哭。
好像眼泪注定要伴随她一辈子。
孙海涛一点都不疼这个女儿,也不愿将医术传给她。妻子去世后,有人劝他另娶。也不乏上门说亲牵红线的,但奇怪的是,他认定了那死去的妻子,发誓不再续妻室。
孙海涛本来打算把孩子送给别人抚养,但抱着孙丽芳走到别人家门口的时候,他又反悔了。孙丽芳在他怀里,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孙海涛。孙海涛心一软,就往回走了。
对孙丽芳,从小到大,他都爱理不理的。中年丧妻的苦痛成了挥不去的阴影,孙海涛苦闷的时候就一个人喝酒。孙海涛渐渐地酗酒成性,一喝酒就会骂人,甚至打女儿。他拿出藤条抽孙丽芳。 。 想看书来
平凉·旧爱(5)
贱货,给我滚远点!
孙丽芳禁不起他的藤条,常被打得四处求饶,藤条落在她的手上、腿上,疼得她呱呱大叫。
爹,求求你,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女孩子的哭喊声传到大街上。凄厉而且迷惶。
街坊邻里劝说了好几回,每一次孙海涛都振振有辞地说,这扫把星就该打。该打。
孙海涛的言下之意就是,孙丽芳害死她母亲。如果不是她,妻子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死了呢。
父亲不让她跟其他的女孩子一样上私塾,不让她和邻居孩子们玩,每一次出诊都把孙丽芳关在屋子里。拉了大闸门,整个屋子就陷入了黑暗之中。无边的漆黑像潮水一般涌了过来,淹没了孙丽芳的眼睛。她害怕地拍了拍大门,可是没有人理她,一个人也没有。她绝望地哭了起来,哭声断断续续,在屋子里回荡成更加响亮的嚎啕。这样一来,好几次,她哭累了就睡,期间也没有饭吃,一直到父亲回来。而那个时候,孙丽芳已经饿得头昏眼花了,她站起来,双腿一软,晕了过去。
有一次孙丽芳不知怎的从阳台上爬了出来,午后的阳光很刺眼,长期的幽闭使得她眼前一黑,差一点从阳台上跌落下来。路过的周先生发现了,才从自家屋子里抬了梯子出来,爬上去把孙丽芳给抱了下来。
孙丽芳躺在周先生的怀里,脸色苍白。周先生抱着她回到家里,吩咐老婆给孙丽芳煮了粥吃。他只身去往孙海涛家里,等他回来。
孙海涛回到家,看见周先生立在门外。便问,周先生这么闲,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你女儿差点摔死了!
摔死?她摔死了才好呢。
孙海涛被周先生数落了一通。街坊邻里这一次抓住了把柄,也纷纷出来指责孙海涛。
孙大夫,你好歹是行医之人,不能这么残忍。
是啊是啊,孙大夫,这生男生女也是天注定,好歹是你骨肉啊。
……
街坊们的劝告,在那个橘黄色的午后响彻成为一片嗡嗡嗡的声流。声流流经孙海涛的耳朵,然后又流进他的心里。他心里难受,忍不住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拉扯自己头发,随后又哆哆嗦嗦拿出烟抽了起来。
在一片烟雾中,女儿蜷缩在诊所门口的角落里,因为害怕,她浑身抖得厉害。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只能闭着眼睛,喧闹的争吵声在她耳边混成一锅粥。各种人影在她的眼皮投下模糊的剪影。
一片混乱中,一个小男孩走了过来,牵了她的手。
不哭,我们不哭。给你糖吃。
这个姓周的小男孩伸出手抹干了孙丽芳脸上的泪水。他的手心温暖,像一团炽热的火焰一样拂过孙丽芳的皮肤。她轻轻地睁开眼睛,看到小男孩朝她微笑。从此,她记住了这种带有温度的笑容。那一刻,她相信自己是幸福的,整个世界的黑暗远离她,父亲消失了,争吵消失了,孤单消失了,连她自己的影子也消失了。
万般寒冷中的一丝光亮,一丝温暖。虽然极小极弱,却因此照亮了她今后的漫长时光。
孙丽芳的医术是偷来的,爷爷说,平凉镇最聪明的人不是秀才也不是状元,而是孙丽芳。她把孙海涛的医术全给偷来了,而且还变本加厉,把孙家医术发扬光大了呢。
爷爷,孙婆婆是怎么学医的?
当然是趁他爸爸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学的。
那次阳台事件过后,孙海涛对女儿的态度有所改变。出诊的时候呢也愿意带上孙丽芳了。但他没有表态,要孙丽芳继承他的事业。他只是让孙丽芳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
平凉·旧爱(6)
回家之后,孙海涛开了书柜的锁。把一堆医术扔给了孙丽芳。
自己看,不懂来问我。
诊所是孙丽芳的家,也是她的私塾。天井上漏下来的光形成一方光斑。孙丽芳端着一张小板凳坐在天井旁边,捧起一本线装本的医书,静静地看了起来。她认识的字都是从祠堂的私塾那里学回来的。有时候她趁父亲不注意,便偷偷跑了出来,每一次逃离家,她就像一只逃离鸟笼禁锢的鸟儿。自由飞翔,无拘无束。她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私塾了,看管私塾的驼背老头认识这个小女孩,也没有阻止她,他知道孙丽芳是孙海涛的女儿。
孙丽芳就坐在教室的门槛边上。跟其他孩子一样听教书先生之乎者也。教书先生写一个字,她就用手在门板上画出来,孙丽芳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严格按照教书先生的规定来写。孙丽芳的手很巧,十指纤长。孙海涛不会给她扎辫子,她就叫邻居的张妈帮她扎。张妈给她扎了几回,她自己就能扎辫子了。现在她扎着两条麻花辫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她的衣服都是自己洗的,孙海涛从来不洗衣服。孙丽芳才五岁,可是已经很懂事了。她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很多很多时候,孙丽芳就一个人坐在家门口,托着下巴看着门前来往的行人。有一次她看见了一个摇着铃铛卖膏药的。那是一个瞎子,她第一次看见瞎子,显得很兴奋。趁着父亲不注意,孙丽芳悄悄跑上前和瞎子说话。孙丽芳说,你卖的是什么?我可以买吗?
瞎子说,我卖膏药,腰酸背痛生疮流脓一贴就灵。
孙丽芳说,你骗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