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当时就跟在孙丽芳身后,徐方裘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重,爷爷是个精瘦的小伙子,他双手夹住徐方裘的两个肩膀,额头都冒汗了。他也喊了一声:孙大夫,救人要紧,您快开门吧!徐连长快不行了。
孙海涛生命里的最后一次行医,对象竟然是女儿的情人,尽管这个情人是他所不愿意接受的。有那么一刻,孙海涛产生了让他自生自灭的念头,他站在黑暗的过道里思索良久,手心一直在冒汗。女儿带着哭腔的哀求在他听来像万箭穿心。从没有任何一刻能像现在这般难过。他扶着墙走了几步,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锁。
迎面而来的是女儿被烟熏黑的脸。徐方裘高大的身子被抬了进来。孙丽芳指挥着,让其他三个人把徐方裘放到病床上。孙海涛拉亮了屋里的电灯。徐海涛的胸口在微微起伏,他还没有死。孙丽芳流着眼泪给徐方裘量注射麻醉药。他的大腿在奔跑中被砸下来的屋梁烧到了,孙丽芳用剪刀剪掉裤子上的布,每一寸,都让她心如刀割一般。徐方裘大腿一侧的肉都变焦了,血水汩汩地往外渗着。孙丽芳帮他擦消毒水,她不敢看徐方裘,闭着眼睛,眼泪又流了出来。孙海涛使尽了全力,双手按压徐方裘的胸口,企图给他做心脏起搏,现在,他觉得任何一刻都是和时间赛跑。
但终究,还是无能为力。徐方裘胸腔里吸入了太多的浓烟导致呼吸困难。天微亮的时候,他的呼吸停止了。胸口的起伏也随之终止。孙海涛朝孙丽芳摇了摇头。
我已经尽力了……
孙丽芳不相信这样的后果,她不相信!几乎是整个人扑在了徐方裘的身上,无声的哭泣变成了嚎啕大哭,她的眼泪就要流干了……可这又有什么用?她眼睁睁看着徐方裘一点一点地离开人世,看着他的温暖潮湿的掌心逐渐褪去温度,看着他的身体逐渐变僵边硬。她怎么能够相信呢,怎么能够相信这样一个人在几个小时前还背着她穿越火海,甲板一样宽厚的肩膀,背着她,泅渡无尽的黑暗。
而现在,最爱的人在她面前死去,尽管他们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山盟海誓,甚至连一次牵手都没有!
两个跟着来的战士和我爷爷一直在外面等着,虽隔着一张屏风,但他们知道,徐连长去了。屋子里的灯光照着他们汗涔涔的脸。白色的屏风背后映着孙海涛和孙丽芳的影子。整间房子笼罩在一种悲伤压抑的氛围中,就连空气,也散发着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有那么一刻,我爷爷觉得他们所身处的并非一件诊所,而是和死亡无限接近的地方,这个地方究竟叫什么,他无从知道。
生之所求无从给予,死之无奈岂可挽留。
15。
四十年的时间对一个人来说,究竟是长还是短。孙婆婆从当初那个妙龄少女变成了现在面容枯槁的老人,时间洗涤了年老衰变的征兆。徐方裘被葬在平凉镇的后山上,四十年过去了,那里已成荒冢,徒留几缕衰草在萧瑟中摇曳。四十年里,孙婆婆每年清明都会到山上来,给徐方裘扫墓。徐方裘落葬在后山一个鲜为人知的斜坡。每一次孙婆婆都挽着一个竹篮子,那里装着纸钱和一些祭品。孙婆婆在坟前长时间伫立着,从她十七岁到现在,她站成了一个孤寡老人,岁月在站立中流走。孙婆婆想起徐方裘说过的那句话,不是不喜欢,只是有时候实在太累了,就想要停下来……
平凉·旧爱(23)
孙婆婆没有想到,他真的在这里停下来了。
孙婆婆说,方裘,我还是会想你,你在下面过得还好吧,天冷了,记得穿多一件衣服。长时间地站着,自言自语一样。她说,我知道你就在这里,虽然你不说话,可我知道,你还是会回来的,还是会回来看我的。
而那一个傍晚孙婆婆就这么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徐方裘的军衣,这一件牵连了生和死爱与愁的军衣,相隔了四十年,依旧崭新如初,就好像,穿着它的主人刚刚脱下来的一样。孙婆婆用手摸着上面打的补丁,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在徐方裘去世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孙婆婆每天都拿着这件军衣,来到清水河边,蹲下来,一遍一遍地搓洗,她搓着袖子,搓着领口,搓着衣服的下摆,搓着每一个可能弄脏的角落。洗了好久好久,孙丽芳把衣服从水里拿出来,水顺着衣服的下摆滴落,孙丽芳高高地举起衣服,对着太阳。阳光透过衣服,把晶莹的光撒向孙丽芳的脸。清水河的水很清凉,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女人们都喜欢来清水河边洗衣服。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孙婆婆什么都不干,诊所也不理了,每天清晨,天还没有亮,她就拿着军衣出门了。孙海涛阻止不了她,也只好长吁短叹。
过往的人看到孙丽芳这样,起初还以为她只是在洗衣服而已,而久而久之,他们就觉察到不对了。孙丽芳不和别人说话,目空一切,头发也没有怎么梳,被风一吹全都散落了。她的脸色再也没有以前那么红润了,两颊的肉凹陷下去,看起来憔悴不堪。
平凉镇的人都说,孙丽芳疯了。
谣言一下子风生水起。孩子们听闻父母的话,怎么看都觉得孙丽芳是个疯子。他们路过清水河的时候,就停下来,拿着小石头朝孙丽芳扔过去,孙丽芳觉得背上疼,回过头来盯着孩子们看,孙丽芳的眼神很可怕,有个孩子说,你们看啊,她好像鬼!另一个孩子说,骗人,大白天的哪有鬼呢!
不信你看看!
于是所有的孩子都慢慢地走过去。孙丽芳的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层雾气。看到孩子们走过来,她马上把军衣抱在怀里,衣服湿漉漉的很快就把她胸前洇湿了一大片。
别过来,谁也别过来,你们休想抢走他!
孩子们被她怪异的行为吓着了,纷纷作鸟兽散。
至此,关于孙丽芳是疯子的谣言被证实。平凉镇的人深感遗憾——好好的一个美人胚子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悲啊!
而在平凉镇所有的人当中,最痛心的那个人非周青海莫属了。
周青海长至十六七岁,俨然一个翩翩少年了,他那教私塾的父亲说,以后我的衣钵就要传给你了。所以周青海父亲要周青海读四书五经,读诗词曲赋,想要把他培养成满腹经纶的,就像他一样的教书匠。但周青海似乎并不热衷于教书。能够看孙丽芳一眼是他那时候最大的快乐,自从被孙丽芳拒绝之后,他整日耷拉着头,有时候干脆就不去平凉镇上学。周青海父亲的水平,只能教那些之乎者也,对于儿子在学校所学的那些化学物理他嗤之以鼻,似乎他的头脑还停留在清末一样,甚至有些食古不化。周青海捧着课本在发呆的时候,父亲就走过来说,别整天看这些西方人的东西。也该看看唐诗宋词了,你看看我们老祖宗的东西多好,要内涵有内涵,要意境有意境!
周青海其实挺反感父亲的这一套,便装作听不到。拿着书挡在脸上,爹,我要写作业了。
平凉·旧爱(24)
父亲看了看周青海,嘴巴动了动,没有说什么就走了。
周青海哪有心思写作业呢?
平凉镇的人都说孙丽芳疯了。孙丽芳真的疯了吗?周青海不相信。平凉镇的人总是大惊小怪,而且还幸灾乐祸!我才不相信孙丽芳疯了呢。
阁楼外是一株高大的玉兰树,微风送爽的时候,就能闻到玉兰花浓郁的香气。玉兰花米白色的花瓣看起来就像孙丽芳皮肤的颜色,玉兰花的香就好似从孙丽芳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样。周青海觉得,孙丽芳其实一直没有拒绝她,要不然她怎么会化成一株玉兰树开在他家的阁楼外呢?
直到有一天周青海抵挡不了思念的煎熬,悄悄地来到了石板街上,沿着石板街一直一直走,往右拐就可以看见孙家的诊所了。周青海来的时候是中午,所以他没有看到孙丽芳蹲在清水河边洗衣服。透过诊所敞开的大门,周青海看到孙丽芳拿着拖把在拖地板。孙海涛在躺椅上,闭着眼睛。
周青海躲在大榕树背后,正午的阳光穿过树叶洒落下来,在他的眼眸里投下淡淡的影子。本想就这样静静地看一眼孙丽芳,一眼就好,可是孙丽芳啊孙丽芳,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伤怀呢?为什么你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周青海看着孙丽芳,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到诊所前。之前见到孙丽芳,他都是绕路而走,而这次,畏惧最终还是抵挡不住思念的力量。他站在铁门外叫了一声,孙丽芳。声音很小,细若蚊蝇。孙丽芳没有听见,她正背对着周青海扭干拖把。孙丽芳!周青海又说了一句,提高了音量,声音短促。孙丽芳慢慢地转过身来,手上的拖把还来不及放下。她回头看了看闭目养神的父亲,又看了看周青海,周青海看起来还是那么忧伤。她想起那晚吹奏口琴的少年。
孙丽芳走出来,问了句,我不是叫你以后都不要找我了吗?
我……我只是想看一看你。他们,他们都说你疯了,我不相信。
哼。疯了?平凉镇的人都疯了!孙丽芳冷冷地说道。
你……真的没事?
你是不是很想我疯了?
哦,不,不是。当然……不是。
在孙丽芳面前,周青海还是一个软弱的少年,无法正视孙丽芳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不敢和她对视,害怕灵魂在一瞬间被灼伤——孙丽芳身上就有这样一种魔力,一种可以穿透潮湿、阴暗而向上滋长的魔力。
那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周青海的眼泪在那一刻差点流出来,他努力说服自己,眼前所见的并非孙丽芳。可他阻止不了孙丽芳的逝去,在平凉镇晚秋的街道上,周青海清瘦的身子缓慢移动着,孙丽芳怔怔地看着他走远,竟有些酸楚。不知道怎么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索性不再思虑——任由他去吧。
16。
我那时候还小,但好奇心宛若雨水充沛时节疯长的植物。孙婆婆的故事抛给我的,是比生命更加漫长而错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