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新推开一个院子的门。院子里没有人,他继续往里走,来到一个黑洞洞的屋子里,老村长坐在摇椅上,但椅子静止不动。老村长不吭声,闭着眼,就像是昏睡了过去一样,甚至,就像安眠了一样。鲁新把饭盒从包裹里拿了出来,放到老村长面前的桌子上。老村长只是瞥了眼鲁新,继续闭上眼。看得出鲁新似乎对这种沉默已经很麻木了,老村长突然张口问道:“矿上是不是出事了?”
“老板失踪了。”
“他已经死了。”
“您怎么知道?”
“我做梦梦到了。”
“您梦里还梦见什么了?”
“梦见远处走来了一个人,魁梧的个子,冷峻的脸。”
“我见到了这个人。”
“他会毁了这个村子的。”
“什么?”
“他会毁了这个村子的。”
“喔。”
鲁新并没有太在意老村长的话。老村长总是时不时冒出一两句特别的话来,鲁新已经习惯了,但是他突然又说:“我要见见那个人。”
鲁新想,苏翔才不会来见你呢,他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一个从小倍受排挤、孤独中长大的人,突然有一天,因为有了钱,村子里的人开始尊重他。这种人会变得对金钱的渴望非常强烈,因为金钱改变了他的世界,金钱在他眼里具有无上的权力。而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赚钱的机会,只需要一刀砍下去……可是,很重要的问题是,他是个瘸子,怎么可能杀了人然后轻松地搬动那么一个大胖子呢?而且从现场来看,不是一个残疾人的脚印。
又或者,他是主谋,还带了帮凶?苏翔忍不住问道:“李拐子最近有没有麻烦事?譬如急需用钱一类的……”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昨晚上李拐子给人感觉是怪怪的。”大妈说。
“对,我也这么觉得。我们跟他打招呼,他就低着头,不看我们。”秃头男人也说。
“你们是没看见……”刚才说完话沉默的老头,突然又开始精神抖擞了起来,“昨晚上七点来钟,你们还没来呢,我就来了。我一看,喔,天哪,吓我一跳。”
“咋了?”
老头卖起了关子,“你知道李拐子平常走起路来什么样?”
“什么样?”苏翔认真地皱着眉头。
“一瘸一拐的。”
废话,瘸子走路当然一瘸一拐的了。苏翔心里骂骂咧咧的。
“可昨晚上,”老头继续讲,“他有点不一样。昨晚上他走得贼快,平常是走一步停一下,昨天是左一脚,右一脚,如果不是肩膀稍有起伏,我还真忘了他是个瘸子。我想叫住他,问他,今天咋这么利索啊?我叫了声,他没反应,我又叫了声,他一抬头,一双血红的眼睛。”
李拐子在厨房里忙活,他擦了把脑门上的汗。 。 想看书来
黑木偶(14)
“眼睛不红了?”老婆问他。
李拐子瞅着脏兮兮的厨房玻璃上反射出的模糊的自己说:“还真不红了……”
“你说,那警察能发现么?”
“发现什么?”李拐子不由自主地把袖子又拉长了点儿,盖住手腕上缠着的绷带。
“昨晚上,应该没人看见吧。”
“那么晚了。”李拐子沉默了下,就像是要安慰老婆,“应该没人看见。”
“总之,还是小心为妙,别让警察发现……”
李拐子四下里望望,他伸腰,把藏在煤气罐下边的一束报纸捆着的东西拿出来,里边有一把长长的杀猪刀,报纸上还蹭着血痕。
李拐子把刀伸到水龙头下,细细的水流冲在锋利的刀刃上,带走了血污。
“是不是你们这儿水有问题,食物有问题?”苏翔不安地问,他面前摆着大碗茶,茶都凉了,他也没敢碰一下。
“我们都喝这水,吃这饭,谁也没出现过红眼睛的症状。”大妈不满地说。
“那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就像是熬了一夜,就像是见了血……”老头说到这儿,嘘了一声,“我就有一点儿奇怪,李拐子昨天得了红眼病,为啥今天我一看,好了?”
苏翔这时候无意中扫了一眼窗外,发现在窗台的雕像旁边,隔着脏兮兮的玻璃有双眼睛在盯着他。那是一双孩子的眼睛,当那双眼睛留意到苏翔的目光时,唰的一下,那个孩子溜掉了。
“李拐子家怎么会有一个孩子?”
“那是李拐子家过继来的孩子,邻村有一户孩子多,李拐子就买了一个。挺大岁数才过继过来的。”
“孩子平常不用上学吗?”
“十五六了,早不上学了,没那细胞。李拐子想教他做买卖,但是小孩不学,小孩想学如何做木偶,可是他老爸还不会。”
接下去是一阵笑声,突然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苏翔,苏翔愣了愣神,发现李拐子就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盆西红柿鸡蛋汤。李拐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家。
所有人又把目光转移到麻将桌上,有几个人还甩给李拐子一点儿钱,买包烟。李拐子接过钱,笑呵呵地又回去了。苏翔心想,李拐子肯定听见了,但是竟然装得跟耳边风似的,心理素质过硬,如果他不是腿残的话……
饭摆好了,麻将桌瞬间变成了餐桌,四五个大锅菜,大家看起来都很有食欲,苏翔随身掏出来一块压缩饼干,大家都奇怪,好端端的饭菜不吃,吃饼干干吗?
苏翔觉得这趟任务够倒霉的,碰上个这么复杂的案子,破不了,待在这儿还得随时担心中毒。苏翔很不舒服地摇头晃脑了一下,他的颈椎不太好,长久的压力导致,每次摇头脖子处都会发出骨头摩擦的声音。东张西望中,他发现刚才那男孩——李拐子过继来的小孩,站在客厅的门口。
估计男孩是瞧见了苏翔的压缩饼干,好奇这是什么好吃的。苏翔叫男孩过来,李拐子端着菜走进来,只是扫了一眼男孩,他仿佛接受了命令,扭头就走了。
苏翔有点儿奇怪,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李拐子:“你儿子干吗不一块儿来吃饭?”
“他先吃了,收拾厨房呢。”
苏翔点点头,这时候他突然看见窗口晃过一个人影,是那男孩,正在使劲往屋子里张望,他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被挤压得变形。他张着嘴,似乎在用口型跟苏铁透露着什么,但是玻璃太脏,苏铁没看清小孩说什么。李拐子刚一转头,男孩又消失了。
“你看什么呢?”李拐子也望向窗口。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黑木偶(15)
苏翔赶快转移话题,他说:“我看那雕像呢,模样很古怪。”苏翔盯着雕像,他觉得越看它越觉得它确实很古怪。
“你知道偃师的故事吗?”
“不知道。”
李拐子坐在苏翔身边,开始讲偃师的故事。这个故事他肯定已经讲述过无数遍了,倒背如流,村子里的人也肯定都知道这个故事,所以只有苏翔一个人认真地听。李拐子讲述的时候,眼睛始终停留在地面上,就像是在回忆,回忆自己的故事。
西周的时候,周穆王的诸侯,手下有一个名叫偃师的手艺人。偃师岁数大了,可是膝下无子,于是他费尽心思,做了一个会说话的木偶,陪他打发日子。木偶能歌善舞,拉拉脸蛋,就能跳舞,拍下屁股就能唱歌。诸侯为了巴结周穆王,就让偃师带着木偶进宫表演。偃师一开始不愿意去,但是不去就要砍头,于是他抱着木偶来见周穆王。木偶又漂亮又讨人喜欢,唱起歌来特别动听,跳起舞来也优美好看,一下子就把周穆王的女人给俘获了。周穆王怪罪下来,让偃师把木偶的舌头挖去,这样木偶就不能唱歌了。可是木偶还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就凭这双眼睛,还是把周穆王的女人迷得神魂颠倒。周穆王又下令,让偃师挖去木偶的心。偃师只得哭着,挖去木偶的心,当他的手刚一碰到木偶的心,木偶就散架了。大家看见,木偶的肚子里头,只是些烂布条、针线、破木头一类的东西。但是木偶的眼睛里,竟然有眼泪。
走向厨房的路由于潮湿的关系,地面上有点稀泥。苏翔是在吃到一半的时候,起身以上厕所为由离开大厅的。他隐隐感觉到,李拐子过继来的小孩,知道什么真相,而那正是李拐子不愿意透露的。
厨房里空无一人。一把长长的杀猪刀斜放在案板上,刀旁有一整块流着血汁的肥肉,另一边放着刚被剃干净的白骨。苏翔本来只是扫视了一眼,但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挑出一块骨头,这是一根又细又长的大腿骨,但不可能是猪的骨头。
鲁新给老村长送完饭以后,就按照苏翔说的来到李拐子家,进来的时候,苏翔和李拐子都不在,大家都不知道他们哪儿去了。大家招呼鲁新过来吃饭,村民们问他,苏翔这城里人怪怪的,把饭端他跟前了他都不吃,也太死心眼了。鲁新说城里人就是事儿多,说着,他夹了一筷子碗里的肉,嚼了嚼,问身边的老头:“你没觉得今天这肉,特有嚼头吗?”
客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苏翔拉着李拐子过继来的儿子的手,站在屋子门口,他一脸严肃,问鲁新:“李拐子在哪儿?”
“不知道,我也刚来。”
“保护好小孩,他是证人。”苏翔把小孩的手交给鲁新,然后扭头走向门外。
“用我帮忙吗?”鲁新嘴里嚼着肉,发出混沌不清的声音。
苏翔摇摇头,临出门最后说了一句话:“我要是你,就把那肉给吐了。”
鲁新没听清楚苏翔说啥,那口肉在他嘴里感觉很温暖,很美味,所以他把那一口很皮实的肉咽了下去,然后打了一个嗝。
李拐子和老婆一起去村子里的小超市买了箱啤酒,俩人正推着三轮车回来,到了屋子门口,他们看见苏翔站在对面,还板着脸。李拐子老婆很奇怪:“干吗不回去坐着啊?”
而李拐子则沉默着,他跟老婆说:“我跟城里的警察单独聊聊。你把车先推回去吧。啤酒拿冰箱冰冰再喝,温啤酒就是一泡马尿。”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黑木偶(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