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学·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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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学·第四期-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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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就是记忆力好嘛,有啥了不起的,记忆力本来就有个体差别的嘛,记忆力无非来自大脑,大脑近似于一架机器,机器的性能总是有好有坏,你不能说一架性能更好的机器就不是机器,不是由铁和钢制造的是不是?”
  我很不喜欢姥爷的这番腔调,觉得这有点扫兴,会让大家突然陷入尴尬的境地不知如何是好。
  姥爷的嘴型眼看变成老太太的样子了,再加上他的右腿负过伤,走路一瘸一瘸的,一出门就要拄上枣木拐杖,这个模样恰如我这个神童外孙偷偷加给他的惩罚。想不到的是,姥爷虽然这么老了,后来竟升官了,成了宾州大学的副校长,全家跟着沾光,搬进了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姥爷上下班有桑塔纳接送,看上去很像一个被人宠着爱着护着的大玩童,而姥爷本人,似乎故意变成了傻瓜蛋,以便让人宠着爱着护着。有时候,我甚至觉得眼下的姥爷连一个傻瓜蛋都算不上,几乎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只剩下心跳的肉*,别人每天少不了他,每天三番五次接来送往的,大概是,有某个地方用得着——比如,一个漏水的地方需要一个东西堵住。早晨,姥姥总会带着我和姥爷同时出门,目送姥爷上车先走,我总是心里有鬼的样子,低着头不敢看姥爷上车的瞬间,有时候又忍不住想看,就总是看见姥爷已经藏进车里了,枣木拐杖还留在车门下面。有一次,拐杖刚刚收起来,车门拉严了,我心里一下子宽松了,突然车又停下了,车门开了,拐杖先露出来了,接着姥爷笑着下来了,向我们一拐一拐地走来,我一看姥爷的眼神就知道麻烦来了,他要带我走,他过来蹲在我身边,轻松抱起我,说:“今天跟姥爷去。”我觉得好可怕,我可不想跟着一个大肉蛋去堵漏,我哭起来,连忙说:“不去不去!”可孩子的声音从来就是不管用的,姥爷硬把我抱走了,姥姥也在一旁说:“去吧去吧。”在车上,姥爷说:“大家都知道我有个神童外孙,今天去,好好让他们见识见识。”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可怕的啦。
  这一趟去得好,我放心了,我看到姥爷并没有像我乱想的那样,被人家当作肉*塞在哪儿堵漏,而是相反,办公室里的姥爷受尽恩宠,没人敢惹。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心里开始疑问:到底怎么回事?人老了反而如此威风?那么变老难道竟是好事一桩吗?变老难道没我认为的那么可怕吗?腿瘸也不要紧吗?拄着拐杖的样子好看吗?不信你们都来看看,姥爷一到办公室就有很漂亮的阿姨来沏茶,又有个很年轻的叔叔来送报纸,接着又进来了几个人,都比姥爷年轻得多,可他们全都低声下气的,哈着腰和姥爷说话,真是邪了门了,老了反倒吃香了 ,以后我再也不惩罚别人变老了。
  我坐在方方正正的黑皮沙发里,思量着这些问题,同时也纳闷,怎么没人注意到一个神童的存在?后来姥爷也没影了,大概又过了半小时才回办公室,身后跟着个胖奶奶,她一进门就喊:“这就是咱们的神童吗?”跑来将大屁股缓缓搁在我旁边,占去了大半个沙发,她搂住我,问:“叫啥名字?”我故意不作声,心想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姥爷在旁边说:“末末,本末倒置的。末末,来,给娄奶奶背首唐诗吧。”我半晌不吭声,觉得背唐诗没什么意思,没一点挑战性。姥爷便给胖奶奶塞了一张当天的报纸,说:“你随便念一段给他,他听一遍就能背下来。”胖奶奶当然不相信,于是面带坏笑,扫了我一眼,把那张报纸翻来翻去,肯定找了一段她认为最难的,朗读起来。 。 想看书来

犬灵(4)
我一字不差地往下背,还摹仿着胖奶奶的语气,我背的时候,胖奶奶已经“神了”“神了”地赞叹不已,我刚一背完,她就抱住我大大地亲了我一口,就像是吃了我一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一段多难呀!”她接着赞叹。姥爷却又拿出那副老腔调:“其实我很担心这孩子,记忆力太好不见得是好事,忘掉一些事情才是正常的,有选择的记忆才是有益的。遗忘,可能恰恰是难能可贵的一种品质呀。据说托尔斯泰记忆力很差,坐火车出门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哪一站下车,可托尔斯泰是享誉世界的大文豪。”姥爷的话让我无地自容,满脸冒汗,手心都湿透了,幸好这时胖奶奶说话了:“不,实际上很多科学奇才都有惊人的记忆力,华人科学家杨振宁从小记忆力超人,4岁就能认3000汉;贝多芬7岁时就举办了他的个人音乐会;莫扎特不满6岁就能作曲。反正,并没有事例足以说明记忆力太好,反而有损于一个人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当然,类似托尔斯泰的情况肯定存在,但真实情况是什么呢?也许只是某些人对某些特定的事物有健忘症,比如有人对数字不敏感,有人对音乐节奏不敏感。应该试试,咱们的小神童末末,是不是在所有方面都有惊人的记忆力?”姥爷立即说:“据我观察,没他记不住的东西,记数字也是一绝呀,我家电话本上的电话号码,他只看了一遍就把所有的人名和号码都记住了。末末你说,娄月来家的电话是多少?”我一听就说:“5056312。”胖奶奶一下子抱紧我一顿乱亲,我早就从姥爷的语气里听出来了,胖奶奶就是娄月来。
  中午和姥爷同车回家后,姥姥睁大眼睛看着我,问:“宝贝你脸上这是怎么了?”她用手一摸,我才感觉半个脸麻酥酥的,有点疼,“不得了,肿了!”姥姥喊,不等我再说话,姥姥已经扬起头冲楼上大喊:“老杨,老杨,老东西你给我下来。”听见了吧,姥爷的名字有时候就是“老东西”,姥爷在家里全没有在办公室那么威风,姥爷扶着楼梯下来了,姥姥抱起我,质问他:“末末脸上这是怎么了?”姥爷弓腰扫了一眼说:“叫人亲的!”姥姥说:“驴嘴还是猪嘴亲的?肿成这样了!”姥爷陪着笑,说:“谁让他是神童呢!”姥姥的声音更大了:“你现在承认他是神童了!”姥爷说:“别喊了别喊了,我承认,我承认末末是神童,将来一定是个大科学家,要获诺贝尔奖的,行了吧?”姥姥不接姥爷的话茬,而是问:“到底让谁亲的?是不是娄月来那个老婊子亲的?”此时我敏感地抬起头,刚好看见了姥爷脸红和结巴的过程:“是娄月来亲的还是侯月来亲的,有什么不同呢?”姥姥说:“除了娄月来别人都可以亲。”姥爷摇着头,直说:“好好好。”
  吃过午饭,姥姥“嘘”了一声,安排我睡午觉,因为姥爷要睡午觉,全家人也得睡,我和姥姥必需躺在床上噤声不语,最好连身子都别翻一下,一分钱掉在地上的声音,翻书看报纸的声音,都会搅了姥爷金子般珍贵的午休,睡不好午觉姥爷就会说脏话,比如“混蛋!”之类,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份。看得出,只有在午休这件事上姥姥是怕姥爷的,午休这段时间里姥姥看上去像个下等丫环,姥爷看上去像个头号暴君。更多的时候姥姥都是一家之主,总是吆三喝四的,独独到了午饭之后,以“嘘”的一声为起点,姥姥的态度就迅速滑向了自己的反面。听到姥姥的嘘声后,我会十分知趣地急忙安静下来,紧闭双眼,一声不吭。

犬灵(5)
中午这段时间好生奇怪,天和地好像没瓜葛了,地面上的一切变得疲疲沓沓的,云卷云舒却不同,透着遥不可及令人神往的悠然,云层上面的金色阳光好像在讲述着另外一个世界的神奇故事,搞得我没办法不胡思乱想。
  不过这天中午我想的东西不同往常,我在想,要不要把我偶然知道的事情告诉姥姥?那可是:关于姥爷和娄奶奶的秘密。
  闹市里的狗市
  背完“伊朗最高领袖霍梅尼病逝”那段内容之后,姥爷和娄奶奶要在姥爷的办公室开会,姥爷对我说:“末末,我们要开会,你去娄奶奶办公室呆一会儿。”我不去,娄奶奶就在我耳朵边咕哝:“宝贝,我那儿有只小狗狗。”
  那就去吧,小狗狗可以见见的。
  从楼上到楼下,进了娄奶奶的办公室,只见一只白色的西施犬雪球一样打着滚向我跑来,它全身没一丝斑点的样子,仿佛来自天堂,小不点的,眼睛大而圆,实在可爱极了。
  娄奶奶拉上门走了,房间里就剩我们俩了,我终究有点紧张,怕它咬我,紧张背后还有点近似于害羞的东西,就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美丽新娘,站在一旁不敢相信。它不声不响围着我撒了两圈欢儿,然后仰头对我乱叫。
  “什么名字?”我怯怯地问。
  我只是想自我缓解一下,让自己显得正常一些。
  它摇了摇向上卷起的尾巴,哼哼了两声。
  看得出,它在回答我。
  并且,我听懂了——它说:“我叫米粒儿。”
  我可能只惊讶了半秒钟。
  我立即就明白我这个神童听懂了米粒儿的话。它明明只是哼哼了几声,我听到的却是“我叫米粒儿”这个意思。它的语言不是用字和词构成的,而直接是“想”的过程,近似于“放电影”的那种过程,是忽忽飘过的几个画面。
  “我叫米粒儿”就是一部小电影。
  我听见了,也看见了。
  “我叫杨末末。”我说。
  它温顺地看着我,表示它也听明白了。
  我手痒痒,蹲下来,好想摸摸它纯白修长的毛发。可是,它动作更快,一蹦子跳进我怀里,差点把我撞翻。我抱住它,她的大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有一种一本正经的味道。我也看着它,觉得好熟悉好亲切,那种感觉,似乎超过了和亲人们之间的关系。不小心它又跳下去,打着滚向屋内靠近窗户的地方跑去。
  我不由地跟了过去,它跳上沙发,作揖给我看。看家本领,我想。“你真厉害!”我赞扬着它。
  我站在地上有沙发那么高,伸出双手刚好抱住了它,我还大着胆子用鼻子顶它的鼻子。接下来,它胆子也大起来了,伸出粉红色的小嫩舌头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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