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的叫声是美好的。”拉着我回家时,他若有意若无意的说。
“可是乌鸦叫声不好听。”我说。
“那是因为你还太年少。”他说。“像我一样听三十四年,然后你会觉得乌鸦叫也很好听。”
“那么我也许就不该再活三十四年。”我说。“我应该在喜欢乌鸦叫前死去。”
父亲警惕的看了我几眼。
“不要和那些水手们走得太近。他们显得很勇敢,不怕死。可是遇到动刀子的时候,他们比谁都怕死。如果他们不怕死,不懂得逃避危险,他们不可能活到现在。”
“我没有和水手们混在一起。”我撒谎说。“我只是看他们的地球仪罢了。”
“那不错。”他说。“你不像我们这样的老头子,什么东西都会转眼忘掉。你该记住每个岛,每座山。然后你就可以去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会迷路了。”
“在去世界上任何地方之前,”我说,“我要先去玫瑰园。”
父亲站住了脚,低下头看着我。他的脸背着阳光,胡须像毛森森的落羽杉叶一样在风里抖动着。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你要去哪里?”他问。
“玫瑰园。”我说。我用我所能想象的最潇洒的姿势望着远方。大海的潮声随即在我和父亲之间荡漾开来。
和所有的过去的情况一样,第二天,父亲把这一切都忘记了。一大早,他又抱着棋盘,去寻找甩甩的爸爸。我趴在窗台上,看着一只紫色的蝴蝶破茧的过程。父亲踏着阳光小径出发时,我喊了一声:
“今天不要学乌鸦叫了!”
“我什么时候学过乌鸦叫?”他头也不回的答道。我只好笑了一笑,继续观看蝴蝶。紫色的翅膀上,银色的斑点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就是我在小镇出生后故事的开头。父亲总是能讲述很多故事,包括那些趣事,让我们沉浸在他的描述和记忆里,充满神奇的渴望。但事实上,有很多事情是我父母的讲述中无从得知,在他们的记忆中未经存在的。就像一只昆虫的复眼所能看到的世界像碎裂的波纹一样,我父母的记忆和观感,也只能反映出片段的世界。比如,他们并不知道,我所养的起名叫凤尾鱼的猪,是从辣椒家里逃出来的。他们并不知道我在十五岁时,因为恐惧嘴边生出的头几根胡须,而抡起杀猪刀刮脸,以至于在耳根处留下了一条永恒的伤疤。他们也并不知道,多年以后,我闯入玫瑰园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策划了十三年的阴谋。
夏日午间,最后的玫瑰园·贰(2)
我依然记得在六岁那一年,一个秋天午后,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凤尾鱼。当时它并没有名字,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猪。很少出门的我在玫瑰园旁的树林中,企图爬上树去恐吓那几只屡屡对我惊叫的黑鸟。我看到一只小小的粉红色的猪,四蹄翻飞掀起地上的沙土,从树林外跑了进来。树上的鸟们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它。这只圆圆肥肥的猪似乎没有来得及看清前方,于是,很不巧的,它一头撞在了我的脚踝上,然后一骨碌滚了个跟斗。我把它抱了起来,接着,就听到了喊声。
“我看到了它在那里。那只猪没有错。我看得一清二楚。你看这脚印。从那里进去了。我早叫你系好鞋带的。系好鞋带戴好帽子这样就不会出问题了。早叫你不要穿这双鞋子了,这里靠近海滩,沙子会灌进去的……”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对双胞胎少年转进了树林。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样中等身材偏瘦的个子。唯一的不同点是,一个是左脸有颗痣,一个是右脸有颗痣。像墨水所点的一样。粉红色的小猪一看到它们,便企图刨起四肢,在我怀里“吭哧吭哧”的折腾了一会儿。
“你好。”左脸有颗痣的少年说。“那是我家的猪。我爸爸养的,刚出生几天的猪。它没有吃东西,逃出来了。你应该把它还给我们,因为这是我们的猪。我妈妈为它接生。我爸爸给它洗澡。你知道,你给谁接生了洗澡了,并给它起了名字,你就是它的爸爸了。你还给我们,我们会好好照顾它。把它养得又肥又胖。我们给它吃草、糠和豆子,还有我爸爸调的一种只有猪爱喝人不爱喝的东西。你应该把它还给我,因为它是我们家的。我们把它养肥了,如果它不听话,我们就会吃了它。如果它听话,我们就会养它到老死,然后把它装在一个箱子里,扔进海里去。把它还给我们吧。”
“他说的是真的。”右脸有颗痣的少年说。
“吭哧吭哧。哼唧哼唧。”猪的声音。
“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猪。”我说。“粉红色的猪。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做罗望子。”左脸有颗痣的少年说。“我的弟弟叫做辣椒。因为我们的父亲吃任何东西,都必须加罗望子或者辣椒。他太爱吃辣了。吃得他脸上都是红斑。”
“他说的是真的。”被称做辣椒的少年说。
“你叫做什么呀?”罗望子说。“我们的爸爸说,做人必须公平。你知道了我们的名字,还抱着我们家的猪。如果不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对我们就不公平。”
“我叫做西红柿。”我说。“你们家有很多猪吗?”
罗望子看了我怀里的猪两眼。
“不是很多。你知道,养猪也需要粮食的。猪吃的有时比人都多,而且猪们有的很老实,有的很不老实。对付不老实的猪,只能尽快养肥了吃掉它们。”
“他说的是假的。”辣椒说。“我们家有好多猪。如果都杀掉,可以够我们家吃两个月。”
“闭嘴!”罗望子恶狠狠的看着他的兄弟。
“既然你们家有这么多的猪,”我说,“就把这一只猪送给我吧。”
辣椒看着罗望子,罗望子看着辣椒。
“可是,这只猪是我们家的。怎么能送给你呢?”罗望子说。“我们给它接了生,给它洗了澡。它身上的血洗干净了,成了一只干净的猪。它就是我们家的呀。”
“可是你们没有给它起一个名字。”我说,“而且,你们家的猪已经太多了。我现在给它起一个名字吧。凤尾鱼。好吗?你觉得好听吗?”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夏日午间,最后的玫瑰园·贰(3)
猪用两只前蹄扒着我的肩,企图逃走。
“好了,这只猪现在叫做凤尾鱼了。我给它起了名字。它就属于我啦。凤尾鱼。好听吗?嗯,喜欢吗?凤尾鱼?……啊!”
这只肥胖的猪吭哧一声,咬了我的手指一口。然后,在我、罗望子和辣椒明白过来之前,划动起四条短腿,飞一般窜向香子兰树林外。树上像数学教师一样矜持的鸟们用漠然的目光追随着它。我们三个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追过去呀。”罗望子喊了一声。“先不管这只猪叫凤尾鱼呢还是叫什么,那是我们的猪呀。我们要抓住他。我们给它接了生,给它洗了澡,不能就这样让它丢掉呀……”
他的兄弟一言不发,已经迈开脚步追了起来。
猪的蹄印划过悠长的海滩。我们三个少年踏着潮水的印痕追赶。我的右耳朵不断听到海浪的声音。跑了几步后,辣椒的脚下踩到了某个不怀好意的贝壳,滑倒在地。满脸满胸沙子的他一言不发,继续飞跑着。我们眼望着前头那粉红色的小东西四足飞快的划动着,一直跑到海滩的边缘。树林。枝杈在我们眼前掠过后,我们停住了脚步:眼前是玫瑰园。小猪的蹄印一直延伸到玫瑰园的篱笆前,消失在郁森森的玫瑰丛中。
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
我们三个人停下脚步,端详着面前的玫瑰园。面前这犹如拔地而起的华美花海,在阳光下犹如一个个红色的颤动涟漪。篱笆的高度比我们——三个六岁少年——的身高还要高。我们三个人呆在了篱笆前,盯着猪的蹄印发愣。罗望子开了口。
“你看到了,弟弟。你也看到了,西红柿。这只猪肯定是从篱笆下钻进了玫瑰园。它躲进了玫瑰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来。我们得把它抓出来。你们会爬墙吗?你们可以让我站在你们的肩膀上,然后爬过篱笆。或者,你们谁的脑袋小,可以从篱笆的缝隙里钻进去。我想只有这两个办法。你们说呢?”
“为什么不是我站在你们兄弟俩的肩膀上进去呢?”我问。
“他说的有道理。”辣椒对他哥哥说。
传来了一声口哨。
“嘿,你们。”有个明亮清脆的声音喊道。
我们回过头,看到篱笆靠海的一面,垫着一块黑黝黝的皮革,一个穿白色布裙,看上去也不过五六岁的女孩儿坐在其上。她左手端着一个小杯子,右手不断从中拈一些东西,塞进嘴巴里。在我们三对惊异的目光交集下,她显然丝毫不尴尬。两条腿甚至还晃悠着。
“你们,在那里想做什么呢?”她说,“想偷偷翻进玫瑰园去吗?”
“是的。”我说。“我的猪逃进玫瑰园去了。”
“那是我们家的猪。”罗望子说。“它在我们家出生,在我们家洗澡……我们供养着它的爸爸和妈妈,当然它也属于我们……”
“你的猪有名字吗?”女孩儿问我。
“凤尾鱼。”我说。
“那么,去篱笆边,试着喊它的名字,看能不能把它喊出来。你们不要翻篱笆。我爸爸一会儿就回来。他看到谁翻篱笆,就会把他提起来,揪他的耳朵。”
我看到罗望子兄弟俩眼中的恐惧之色。我们三个人回到凤尾鱼钻进玫瑰园的蹄印处,排成一列,开始喊:
“凤尾鱼!快出来吧。凤尾鱼!凤尾鱼!凤尾鱼!……”
大海的潮声和不断跳跃的鸟鸣,偶尔打断着我们的喊话。我眼望着这纷繁华丽的,广袤无比的花丛,看久了之后,觉得心神摇曳。我的眼睛不断在繁密的玫瑰花瓣、叶子、茎干之间游动,希望察觉那粉红色小猪的行踪。我们如此这般呼唤了半天,除了几只好奇的乌龟和鸟儿在我们身旁停留过,一无所获。篱笆上的女孩儿的表情告诉我们,她觉得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