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学·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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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学·第四期-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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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完这一段,姥姥吃惊地问:“小祖宗,这一段谁教你的?”我答:“没人教,我自己记的。”姥姥抱住我问:“真的?没人教?自己记的?”我说:“那天从狗市上记的。”姥姥问:“那些字你都认识?”我淡淡地点点头。
  没错,以前我只能背别人至少念过一遍的东西,如今我可以背自己看过的东西了。我自己也完全不明白,这本事是从哪儿来的。如果不是姥姥大惊小怪,我本人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仿佛我早就有一肚子的墨水。
  由姥姥和客人的态度可以看出,这一次我货真价实是神童了。以前的我只是记记数字、背背唐诗宋词什么的,鹦鹉学舌,不过是一台“数据储存器”而已。“不要再说末末是神童了,末末只是记忆力超人罢了,没啥了不起,记忆力本来就有个体差别的嘛,大脑其实就是一架机器,机器的性能有好有坏,你不能说一架性能较好的机器就不是机器,不是由铁和钢制成的。”按理说,我和姥姥妈妈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应该好好帮助姥姥妈妈,用更多更好的事实证明我的确是神童,比如,我应该及时宣布:我可以和一只狗对话,我还可以通过和狗的某种身体接触看到狗记忆中的清晰图景,以便让姥姥和妈妈在和姥爷的较量中变被动为主动,最终让姥爷认输,可我却完全没打算这么做,除了秉赋使然之外,还有一点可能如此——姥爷的眼神告诉我,他不会相信一个人单独看到的东西,不会相信拿不到显微镜下的东西,不会相信任何有逻辑缺失的东西。比如,对于梦境,姥爷只承认“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所思”和“所梦”是有逻辑联系的,除此之外的说法都被视为荒诞不经。
  当我无意间背出了西施犬的介绍后,知道这下有好戏唱了,免不了又是一场战争,我倒想看看,姥爷他这次还有什么话说。
  姥爷下班前,妈妈已经赶到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犬灵(9)
母女俩会师之后反复实验过了,我几乎认识所有汉字,识字量比姥姥妈妈加起来还要多,不可思议的是我还认识大多数繁体字。
  妈妈定定坐着,默不作声,但我看出了她想说的话,有一种临终遗言般的语气:“我说过,怀胎三年,不是怪胎,只能是神童了。”
  不久我听见了桑塔纳的声音,知道姥爷回来了。姥姥和妈妈都在厨房,我故意不去给姥爷开门,直到姥爷开始用拐杖敲门。
  妈妈跑去给姥爷开了门。
  姥爷心情很好,笑着说:“我们的神童妈妈回来了?”
  妈妈拉住姥爷的胳膊,说:“爸爸你猜咱们末末怎么了?你肯定猜不着。”
  姥爷脸上的光线也一拐一拐的,问:“肯定猜不着让我猜?”
  姥姥这时也从厨房赶来,说:“你老东西打死也猜不着。”
  姥爷的枣木拐杖停住了,盯着背后的我说:“末末,你自己告诉姥爷吧,怎么了。”
  我才不说呢,我向来懂得沉默的。
  姥爷环视我们三个人,似乎看穿了我们,嘴里哼了一声。
  姥爷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径自上楼了。
  妈妈有点焦急,仰头说:“爸爸,我担心说出来会,会影响您老的世界观。”我看出妈妈的心里话是:“您老的世界观会崩溃掉的。”
  头顶的姥爷就像没听着。
  不久,一袭睡衣的姥爷下楼来了。
  “什么事能影响我世界观呢?我倒想看看。”
  姥爷看着我笑,我不由地低下了头,心跳怦怦。
  妈妈把一本厚厚的《诗经选讲》递给姥爷,说:“你任意挑一页,让末末读。”
  姥爷接住书,回头看我:“我念,你背?”
  我没有抬头,抠着自己的臭脚丫。
  妈妈说:“爸爸,你翻一页叫他自己念。”
  姥爷问:“他自己念?念哪一篇?”
  妈妈说:“我说了,你随便翻一页交给他嘛。”
  姥爷果真随便打开书,递给我。
  我一看是《关雎》,便二话不说读起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直念得停停连连,朗朗上口,句逗无误,顿挫有致。姥爷不信,另选一篇《蒹葭》给我,我还是全无错讹近乎完美地读给了他。
  “不用再试了。”姥爷说。
  姥姥和妈妈不说话,等着看姥爷的反应。
  姥爷脸色阴沉,坐在一边的沙发上。
  姥姥和妈妈,还有我,我们相视一笑。
  妈妈有种得理不饶人的架势:“爸爸,你没事吧?”
  姥爷缓缓说:“只发生过一次,只有一个人看见的事情,我是不会相信的。”
  妈妈问:“如果是你自己一个人看见的呢?”
  姥爷大声说:“那我也不信!”
  妈妈追问:“明明看见了也不信?”
  姥爷说:“是的,不信!”
  妈妈说:“那我就放心了爸爸,你还是唯物主义者,你继续当你的大校长,继续坐你的桑塔纳,继续做我们全家人的大后台。”
  妈妈边说边给我们使鬼脸。
  姥爷竟然没接妈妈的话茬,任她猖狂。
  过了一会儿,姥爷才说:“你们再试试,末末会不会认英语?”
  妈妈说:“是呀,怎么忘了试试英语?”
  妈妈找来一本英文书让我读,我看了一眼,实在不好意思,英语单词像一池子蝌蚪,令我发晕,甚至令我微微犯恶心。
  “看样子,英语不灵。”姥姥说。
  “要是反过来,英语灵汉语不灵多好。”妈妈说。

犬灵(10)
“为什么?”姥爷问。
  “崇洋媚外呗。”妈妈搂住姥爷。
  姥爷拿自己女儿没办法。
  姥姥这时已经把一桌饭菜摆好在饭桌上,香味四溢。
  饭桌上,姥爷说:“看样子,未学先知,生而知之的事情真有呀。”不久,姥爷含着半嘴饭,半仰着头,忧心忡忡地又说:“可是为什么汉语可以英语不可以?这种选择性是怎么来的呢?有选择就有意志呀,你们说是不是?”
  妈妈问:“你说的意志指的是?”
  姥爷答:“吃饭吧,这是一个危险的话题。”
  姥爷最先吃完饭上楼去了。
  木板拖鞋的声音表明姥爷一直呆在书房里,九点了,姥爷上床睡觉的时候到了,可是,拖鞋声仍然停留在卧室旁的书房里。
  回到妈妈身边
  第二天姥姥家人满为患,都是冲我来的,先是邻居们,再是学者教授,后是几个扛摄像机的人,将镜头黑黑地对准我,让我背《诗经》《史记》之类的。弄得姥姥没法招架,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一来就拽走我回了家。
  紧着着妈妈向单位请了长假,只拿百分之20的工资,成了全职的神童妈妈。妈妈计划等我满三岁后,就送我上学。妈妈的目标是,把我培养成一个少年大学生,争取在10岁左右学完中学的全部课程,然后上大学。
  某天晚上,妈妈已对我进行了全方位的智力测试。家里就妈妈和我,没有第三个人。妈妈把各个房间都认真清扫一遍,然后拉上我,亲自给我洗手洗脸,再把我拉到客厅外的阳台上,让我跪在那里的观音菩萨像前,说:“你先跪着,我就来。”不一会儿妈妈手捻三炷香回来了,在观音像旁的长明灯上逐一点着,然后将香脚砥在脑门上,闭住双眼默念着什么,许久之后才睁开,作了揖,把一支香先插在中间,左右又各插了一支。最后,妈妈在我旁边跪下来,推我一把,我们一同向佛三叩首。
  “全方位测试”这才开始。
  这次,妈妈让我读《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我照例轻松地念起来。
  妈妈让我解释其中的意思。
  这个,我只好摇头了。
  妈妈问:“真的不懂?”
  我说:“真的,一点都不懂。”
  妈妈似乎不相信我不懂。
  妈妈又把一张纸一支笔交给我。
  “还是波罗蜜多心经,写下来。”妈妈说。
  我写出了百分九十以上的内容,都是刚才看过一眼记住的。也就是说,我会认的字不一定会写。对此妈妈的态度是既忧又喜,但妈妈找到了满意的说法:“这说明,还得好好学习。”妈妈又说:“你只是比别人学得更快而已,学是少不了的。”妈妈的意思我明白,她自己深信我是神童就可以了,不能在我面前再神童长神童短了,否则我可能自侍神童而不重视学习了。妈妈不知道我是可以看懂她眼神的。
  接下来妈妈出了道数学题让我做:1到100这一百个数加起来等于多少。我压根没想过把所有数字简单相加那种笨拙的算法。
  不出10分钟,我就告诉她:“5050。”
  “宝贝,你怎么算出来的?”
  “你出这个题,肯定不是叫我一个一个加起来的,一开始我就在想其它的办法,没多久,我马上看出里面的规律了,1加100得101,2加99也是101,直到50加51,那么,不就是有50个101吗?用50乘101不就得了吗?”
  “问题是,你连加减法也没学过呀。”
  我自负地看着妈妈不作声。
  妈妈眼神里还是那句话——我怀胎三年,不是怪胎,只能是神童了。

犬灵(11)
接着妈妈再出一道题给我:
  “你再算算,100减去250是多少?”
  这个,倒一时把我给难住了。
  但我并没紧张,相信和刚才一样,答案是用眼睛看出来的,不是用脑子算出来的。一般人以为数学就是计算,我早就知道数学其实是观察。100减250显然没法减,可是,我看出100加150等于250,于是我灵机一动地说:
  “有了,比0少150。”
  妈妈抑制住自己的激动说:“嗯,意思是对的,但正确答案应该是负150,这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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