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比0少150。”
妈妈抑制住自己的激动说:“嗯,意思是对的,但正确答案应该是负150,这说明你不懂负数的概念,没问题,还需要学习。”
好一个“负150”。
那就学呗,不就是负150嘛。我想。
妈妈的测试还没完。
接下来,妈妈教我记英语,她找出自己中学时代的一本英语课本,教我读,顶多三遍我就背得和她一样完美。只是,所谓完美,包括她的宾州口音——完美的宾州口音的英语。妈妈先是笑得死去活来,差点笑断了气。笑完后,妈妈神情沉重地说:“看样子,妈妈水平有限,教不了你,语文、数学、英语,都得找更好的家教啊。”我知道妈妈神情沉重的真正原因是:根本就没钱请家教。妈妈请假后每月只拿百分之二十的工资,不过二三百元而已,我们两个吃饭都够呛,怎么可能用来请家教呢。
看到妈妈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心想,妈的,我真愿意自己不是神童。要么就是真正的神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半是半不是的。
学习学习,那就学吧。
妈妈当晚就制定了课表:
上午
8:00——9:00 英语
10:00——11:00 数学
下午
3:00——4:00 语文
5:00——6:00 其它
我提了个小建议:每次只规定任务,不规定时间,只要完成了学习任务,可不拘泥时间长短。妈妈同意,结果前两天我总是能用一小半时间就完成任务。事实证明,学习对我来说太不成问题了。而且绝大多数内容我都可以自学的,只要认真看两三遍,没有我弄不懂的问题。我可不想让妈妈为请不起家教而难过。
但是,问题出在英语上,记单词倒没什么,但发音只能跟妈妈学,我觉得未尝不可,妈妈则念叨还是得请个口语好的英语老师教我,妈妈眼神里的意思是:将来如果获了诺贝尔奖,出国领奖,讲一口纯正的英语该多好呀。
每天傍晚,吃完饭,妈妈都背着我下楼散心,小区里人很多,我们一露面大家就围过来,争着让我背唐诗宋词诗经史记,妈妈就背着我冲出人群,一路小跑,到了僻静的角落才停下来,看到妈妈一身汗,气喘嘘嘘的样子,我说:“妈妈,回去我自己走吧。”妈妈说:“好,好,末末知道疼妈妈了。”可是,回去的时候,我还是趴在妈妈背上——不是我不愿走路,而是妈妈似乎不背着我就不会走路了。
“这孩子,会走路吧?”靠近小区门口时,有个老奶奶认出了我们。妈妈不吭声,妈妈背上的我给老奶奶点点头,老奶奶笑了,说:“孩子会走路,就让他自己多走走。”妈妈这才说:“阿姨我知道,刚才他都是自己走。”
妈妈在撒谎。我笑了。
进了小区,有人更不客气:“再是神童,不能不学着走路吧。”
“早会走路了。”妈妈答。
“会走怎么背出背进的?”对方声音很大,似乎要让全小区里的人听见。
“我愿意背!”妈妈说。
“我看,有病!”对方说。
妈妈身子一闪,但没接腔,急急地进了楼梯。
直到家门口,妈妈才放我下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犬灵(12)
我看到妈妈眼睛里,半是怒火半是委曲。
妈妈摸出钥匙开了门。
“我们在自己家里走路,不可以吗?”妈妈说,神情却冲着楼外。
我仰起头,抱住妈妈的双腿。
我想问,我们似乎把全小区的人都惹了,为什么?
可我实在问不出口。
妈妈蹲下来,把我重新抱起,亲着我,说:“末末,你要给妈妈争气,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三岁就上学,一上学就上三年级。”
米粒儿来了
又过了几天,米粒儿来了。
那胖得像鸭梨的娄奶奶听说我喜欢米粒儿,割爱把米粒儿送给我。米粒儿的真正主人是娄奶奶的女儿,她不久前出国了,米粒儿一时没人管了,卖掉又舍不得,于是征得女儿同意,娄奶奶很高兴地把米粒儿送给“大神童”。
我如今是“大神童”了!
我和妈妈先来到姥爷办公室,没多久娄奶奶就牵着米粒儿来了。米粒儿一开始还左顾右盼的,后来看见了我,就向我疯跑过来。
在场的人都笑了。在大家眼里,我们是天生的一对。我看出了这层意思。因而,我只好显得冷漠一些。米粒儿试图跳进我怀里,我向旁边一闪躲开了。米粒儿翻身倒下,四蹄乱舞,顺便表演起来,然后又殷勤地表演“打滚”。
大家都笑。
我冷着脸,不理它。
它被我吓住了,前腿支起,愣愣地看着我。
我听见娄奶奶在向妈妈介绍米粒儿的情况:米粒儿是纯种西施,可不是街上常跑的那种;米粒儿是*,性情安静,容易和人相处,特招人喜欢;米粒儿也很爱干净,不随意大小便,习惯于每天洗澡,每天梳理毛发;头顶的毛发长而密,不小心就遮住眼睛了,所以总是要束起来,否则会惹眼疾。
“喜欢吃什么?”妈妈问。
“喜欢吃甜食,另外就是喜欢啃骨头,大概全世界的狗都喜欢啃骨头。最好,每天早晨喝一杯热牛奶,每天晚上吃一块小甜饼。”
“有什么忌口的?”
“对了,尽量别让它吃剩菜剩饭,剩菜咸,盐多,盐吃多了小家伙会得皮炎的。总之,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养一只狗不容易,比养一个孩子简单不了多少。很多人是不可以养狗的,如果没有足够的耐心、细心和爱心。”
“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爱护它。”
“好吧,从现在开始,小米粒儿就归你们了。”
“末末,还不快谢谢奶奶!”
“谢谢奶奶!”
接下来双方一时僵住了。
姥爷说:“你们一家三口回去吧。”
姥爷的话让大家又笑了。
“末末,抱上小米粒儿,咱们走吧。”妈妈说。
我只是看着小米粒儿,一动不动。
大家又是笑。
“呵呵,我们的大神童害羞了。”不知谁在我身后说。
这一说,我还真害羞了。
于是,妈妈红着脸过来抱起米粒儿,顺手拉上我,唯唯诺诺退出来了。
我们没去姥姥家,乘公交车回了自己家。
一路上我都不理米粒儿。
妈妈问我:“末末你怎么了?要不,就把米粒儿还给娄奶奶?”
我不吭声,知道妈妈是故意这么说的。
“妈妈问你呢!”妈妈推推我。
我仍然不说话,有一种薄薄的坏情绪阻着我不说话。突然,妈妈把米粒儿搁在我怀里,自己掉过头去。米粒儿眼巴巴地仰头看着我,哆哆嗦嗦的小样儿让我心里不安,我这才紧紧地抱住它,还斜眼看周围是否有人注意。
米粒儿渐渐安静下来了。
某一刻我不由地闭上了眼睛,我又看见了清晰极了的电影画面——还是姥爷和娄奶奶,但不是在办公室,一定是在娄奶奶家里,娄奶奶穿着睡袍躺在藤椅上看书。画面久久停顿。画面忽然扁了,画面的上沿和下沿向中央合拢,画面成为窄窄的一条,接着就完全黑了,但只是黑了一小会儿,随即眼前又一亮,画面变成门了,门外面有个声音:“是我。”,娄奶奶再次由一侧入画,娄奶奶开了门。门开了,画面花了起来,白光一拥而进,然后就是走路一瘸一拐的姥爷,还有那根枣木拐杖。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犬灵(13)
枣木拐杖留在了门边。还有姥爷的一双黑皮鞋。画面停留在鞋边。鞋的样子渐渐变成特写。鞋越来越大,然后只剩下黑洞洞的鞋窝。画面径直往鞋窝里伸去了。传来画外音:“你去洗澡吧,我刚洗过。”“我出门前也洗了。”“那就来吧。”这时画面里有半只鞋,看来,米粒儿将它叼起来了。“米粒儿,干什么呢!”娄奶奶的声音。于是咣当一声,鞋摔下来,和另一只鞋构成直角。画面整整旋转了一圈,重新看见了刚才娄奶奶躺过的那把藤椅,眼下是空的,画面一闪一闪地从藤椅旁绕过去,从客厅到了卧室——娄奶奶*,侧卧在床上,正对着镜头,像一只切开的大鸭梨,两个下垂的乳房,上面的压住下面的,下面的挨在床上。这时光身子的姥爷进入画面。姥爷的啤酒肚最先入画,一腆一腆的,像送给娄奶奶的特殊礼物。姥爷坐着床边,变背影为侧影。姥爷看了眼镜头,一笑。然后姥爷慢慢仰倒,再成背影。此后的画面便一直是又稳定又安静的。令人相信,有一个忠实的见惯不惊的旁观者。
到站了,我们下车了。
回家后我就懒懒地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想说话。米粒儿跳上沙发轻咬我的手腕,摆动着身子,被我一把推开了。
“怎么了米粒儿?”
原来,米粒儿去咬妈妈的脚踝了。
“它要尿尿。”我说。
“真的?你怎么知道?”妈妈问我。
我想说“我知道的东西多了”,却没有说。我不会说,这是肯定的。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说。这似乎是一个从娘胎里带来的约定。
妈妈领米粒儿去了厕所。
不久,妈妈和米粒儿回到客厅。
“真听话。”妈妈说。
米粒儿轻松了之后,在我面前又是一番表演,一会儿打滚一会儿作揖,要惹我高兴,但我很难高兴起来,甚至想把它一脚踢开。
我随手摁开电视,想看看电视,米粒儿立即转身注视电视画面,先是美国总统克林顿和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在会谈,我故意不换台看米粒儿的反映,米粒儿一派索然,再是动画片《大头儿子小头爸爸》,米粒儿兴趣略有提高,随即换成一个外国电影,里面有男人女人大胆亲热的场面,米粒儿的目光一下子就有神了。
我禁不住笑了。
“小色鬼。”我说。
等那种画面没了,米粒儿才回过头。
“你说什么?”妈妈问。
“我说米粒儿是个小色鬼。”我说。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