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不能说我们对乙肝病毒毫无办法。实践证明对乙肝病毒有确切杀灭作用的药物还有干扰素。 二十几年来,我在临床上对乙肝病人(黄疸、肝功异常)就是用干扰素治疗的。 一般是300万—500万单位干扰素皮下注射,14天—18天每天注射一次;以后,隔日注射或者每周注射3次,疗程6个月。这对乙肝大三阳病人有40% E抗原转阴效果。
此外,还有一些药物可用。免疫调节药物:胸脉肽、猪苓多糖、香茹菌多糖等。保肝药物:维生素B族、C族、K族,鸡骨草,葫芦素片,盖肝灵,齐墩果酸片等。改善黄疸的苦参素,活血散瘀的丹参片,降谷丙转氨酶的五脂胶囊、联苯双酯等等。
但是,常老板和易安主任是不许用疗效确切的干扰素和贺普丁,因为干扰素副作用大,病人用后会高烧、恶心、呕吐乏力,而且进价高。贺普丁更是没有多少利润空间。
窗外,月色如水。我做了个梦:
“我看见一位天使从天降下,手里拿着无底坑的钥匙和一条大链子。他捉住那龙,就是古蛇,又叫魔鬼,也叫撒旦,把它捆绑一千年,扔在无底坑里,将无底坑关闭,用印封上,使它不得再迷惑列国,等到那一千年完了,以后必须暂时释放它。”
一千年过去,撒旦从监牢里出来了……
第六章 只有杀手才见死不救
'史纪感言' 医乃仁术。三千多年前,神农置身度外,尝百草救人命,二千多年前,希波克拉底从医理想,“为病家谋幸福”。一千多年前,撒旦从监牢里出来了,白衣天使的道德底线一降再降,直至被人妖魔化为“白狼”,说是医生越来越像杀手,草菅人命,杀手越来越像医生,心狠手辣。溪西门诊部肝病科的刘显刚医生无奈之际,先狠宰病人一刀,又动仁慈之心救病人一命,立即引起一场风波,被当场勒令滚蛋。
上班后,黎明和伊思娘见我两眼浮肿,脸色发青,知道我昨夜没睡好,一齐过来劝我:“刘医生,你别多想,其实到处都一样。刘医生,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我们想想,这个月15万元指标没完成,你找工作容易,我们可就无路可走了。”我看着墙上常老板与中央领导人的合影,和“科技进步成果奖”铜牌,一时无话可说。黎明咧嘴一笑说:
“刘医生,别看了,先前这面墙上还挂着WHO指定单位金牌子哩。有一天,结石科的钱主任走过来问常老板:‘WHO是什么组织你知道吗常老板?’一时间我们老板呆住了。三天后他叫易安主任把金牌摘下来。”
我忍不住卟哧一笑,两个小丫头也格格跟着笑起来。她们的笑声使我想起妻子卉艳。前天晚上我到街上打个电话给卉艳,问我寄去的四千元收到没有。卉艳高兴极了:“显刚,好好干,年底还清欠款,明年买房子,后年再赚一年以备补贴家用,你就回来吧,我太想你了,我们不能老这样天南地北!”卉艳的笑声依稀还在耳畔。这会儿,大家高兴一阵,两个小丫头又可怜兮兮地求我一阵,动了我的恻隐之心。我尚未置可否,就来了一个病人。
病人叫段一欧,男,52岁,2001年2月查出大三阳,长期肝功能异常。
包括黎明和伊思娘这两个小丫头,我们都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对富豪和土财主有很高的识别工夫。段一欧的富并不体现在一身名牌上,脖颈上没有能拴住狗的金链子,手上也没有硕大的金戒指和耀武扬威的气势。他的富是一种把握住人生的从容、自信、谦和,只有车钥匙、腕上的名表和恰到好处的礼节使你感到与他有尊卑之分。他在我面前坐定,从公文袋里抽出一摞整整齐齐的病历报告、检验单。
“刘主任,我是从电视上看到你的大名,十分仰幕。我是去年查出乙肝的,很不幸呀,北到上海,南到广州,吃了一年多的药了,没什么效果,现在,请你帮帮忙。”
我暗自哀叹:段先生呀,你是离了狼穴,又入虎口呀!段先生的病历和检验报告里有一家还是某武警部队门诊部肝病科,但肯定也是承包科室,现在连一些公办医院的科室也承包给私人了,尤其是肝病科、胃肠科、妇科、肛肠科、泌尿科、性病科。老板承包后先花钱打广告,而后专门从几家关系药厂进口“专科药”。比如头孢类药先舒、金抗宁等等。先舒一克卖136元,金抗宁一克卖128元,乙肝中成药几元一盒卖到几十、一二百元。有的中成药连正规的药物包装也没有,在中药粉里掺些滑石粉、蜂蜜,雇一两个打工妹手工搓成药丸子,牛吹“祖传×代秘方”、“转阴率达80—90%以上”。
段一欧从台湾来大陆办厂,上千个工人,身价上千万,对生命尤为珍惜,一查出大三阳,便惶惶不可终日,仿佛听见死亡之神的脚步声了。虽然,他到过几家公办大医院检查,因为肝功能正常,被告之好好休息,不要用药,注意饮食搭配。但段先生从此多了一个心眼儿,留意报纸有关治疗大小三阳的广告,开始收看电视广告和讲座。当他听到电视里的专家教授说“大三阳病毒复制特别快,对肝细胞破坏非常严重,很快会导致肝硬化、肝癌”,简直吓破胆。他不想死,他事业有成,有儿有女有娇妻还有小蜜,正是如日中天的时期。他无法想象没有他生存的人间还是否算人间,他当然不惜一切要保住生命。于是他像贪吃的鱼儿奔向诱饵,像饿极的小鸟冲向笼罩下的谷粒,像愚蠢的飞蛾扑向火光。
虽说段老板是工科学士,但他是在台湾受的教育,有种循规蹈矩的天真,对大陆医疗市场的黑幕缺乏了解。他以为,能在省市报纸和电视台做广告的医疗机构必然是正规的,是经过审查的,至少不会是假医生假药品假化验假器材吧。他哪里懂得,一些黑医院黑门诊部,不惜重金,请了一男一女,一本正经坐在电视屏幕里,一问一答一附和,把请人写好的肝病或者胃病、性病、心脏病的起因、危害、治疗手段,声情并茂讲几十个来回,让你充满枯木逢春的喜悦和起死回生的信心。他更是做梦都不会想到,所谓的从美国德国加拿大留学归来的张博士林博士杨博士朱博士,仅仅是中国土生土长的赤脚医生或者干过几年不景气县镇医院的医生,而那些“集中全世界二十几个国家医学精英、一百零八位医学教授、费时三十余年研制出来的最顶级的高科技肝病新药ROH—B”,是在任何门诊部都能花钱买得到的抗乙肝免疫球蛋白;祖传十八代的治肝病秘方神药不过是黄芪、党参、柴胡、茵陈……磨成粉,掺上碾碎的五酯胶丸、联苯双酯等具有降胆红素、降转氨酶的有西药成份的中成药丸子。就是服用这些有“纳米”技术的丸子和“国际突破性”新药,段老板的大三阳本来肝功能是正常的,现在出现黄疸指数升高了,多项肝功能指标不正常了。段老板的肝功检验单上,下列指标已经达危险状态。
ALT(谷丙转氨酶) 169U/L
AST(谷草转氨酶) 132U/L
Y……CT(Y……谷氨酰转肽酶) 78U/L
AKP(碱性磷酸酶) 148U/L
A(白蛋白) 31g/L
G(球蛋白) 46g/L
检验单表示,段一欧老板已从原来无须治疗的乙肝病毒携带者转变成迁延性乙型肝炎,或弥漫性活动性乙型肝炎,可怜可悲!
一家公办医院为段老板检查的HBV—DNA指数已达×108拷贝/ml!
我仿佛看到正当盛年性情谦恭气质高雅的段一欧老板十年后的今天,不可救药的肝硬化迫使他离开了欣欣向荣的工厂,腹大如鼓奄奄一息躺在医院病床上,疼痛日日夜夜折磨得他苦苦要求医生和床前的妻儿:“给我一个了断吧,打一针让我死吧!”
我承认,我和每一个在穷困中挣扎的人一样潜意识里都有一种仇富心理。当我在狭窄的11平方米的陋室里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当我被奔驰宝马丰田别克“嗤”一声堵在眼前,我恨他们,同是父母生养,同是顶着一个头颅闯荡人间,如何天地悬殊,水火两重?我盼他们生病求到我手上,我盼他们宝马奔驰撞成一团。但今天是怎么啦?我面对百万富翁段老板,心中竟升腾起一股同情一股怜悯,一股比同情怜悯还多了些什么的情绪。是因为他也像我一样,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卉艳,“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候”,还是因为他也像我一样,夜夜“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我常常在埋头看病历和检验报告的两三分钟里,确定了攻打山头的作战方案,今天无须费心什么方案,从段老板身上拿下一两万元他不会皱一下眉头。
我,刘显刚副主任医师,你该怎么让易安主任满意,她需要大处方,但又能救段老板一命,他已无法承受大处方之重。
想当年,我在我们那个二甲医院消化科工作时,接触很多段老板这样的慢性迁延性肝炎病人,科领导号召我们中西结合,用中药方剂为长期肝功能异常的病人调治,疗效很好。面前这个段老板,脸色暗灰,似有层没洗干净的烟灰,神色倦怠,自诉“一年来我吃什么都没有胃口,特别怕冷,空调房里呆久了,浑身毛孔耸然,但又很怕热,天气稍有变化,总是头晕,四肢酸软,大便不成形状。”我又看了段老板舌头与颜色,淡白胖大,舌边有一圈深深的齿痕,舌苔白而腻。这都是典型的脾气阳虚,他体内的阳气已经衰微。那么他一年来不间断服用的每月四千八百多元的高价的“八代秘方”药丸子是什么仙丹,居然不见丝毫功效呢?我要过三粒仙丹放进口里细嚼良久,苦、涩、寒、凉,无疑是下列几种中药:茵陈、虎杖、垂盆草、苦参、栀子、黄芩、黄连、大黄……这对于段老板的病情,无异于在粉飞的大雪中冻僵的人又给灌进一杯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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