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厌倦》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一直到厌倦- 第2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恩宝换了登机牌,通过了安检,最后,坐着夜机,离开了上海。
  夜机离沪返湘。
  那次航班于空中遇上了强大的气流,整架飞机前高后低,似乎要笔直坠落。乘客们都脸色煞白,发出惊恐的尖叫,空姐扶着餐车亦花容失色。
  有小孩子哗哗大哭,更叫人心慌意乱。
  生死攸关的那一刻,恩宝平静如水。
  后来飞机终于渡过了艰难的颠簸,恢复了从容。恩宝低头看着精美杂志,喝温暖热茶,心想,一切都会,都会过去。
  大四下半学期,兰庄也离开了锦都,退掉房子,重新住回A大。时间一下子变得前所未有
  的紧张,找选题,查资料,写论文,参加各种招聘会,递履历,面试,有一些人还准备考研。暮呈和兰庄都不打算继续留在象牙塔了。兰庄很快就过五关,斩六将,在新区一家外企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暮呈仍然不想放弃专业,A城虽然有着千年文化沉淀,却没有一家像样的杂志社,暮呈与班上另外几个人一起坐火车,去上海某杂志应聘,一周后,暮呈接到了复试通知。再后来,她独自去了趟上海,签定了合同。
  秋天,兰庄的茶馆开张了,彼时,暮呈在上海。
  电话里,兰庄说,我的理想万事俱备,只欠你了。
  暮呈怔了两秒钟说,好,我一定会去捧场。
  搁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想起那年夏天,在A大,兰庄说,我要开一家茶吧,在观前街,二层的,到处都是明晃晃的落地玻璃,我坐在沿窗的位置,然后,我会经常请你来喝茶,给你打很低的折扣,在账单上满足自己的签名欲。
  时光如梭,她们都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慵懒懒诉说梦想的少女。
  暮呈住在常德路一带,对面是家小小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她喜欢这样的便利店,有一点贵,但随时满足她的需要。
  她经常凌晨二点去那里买包烟,或一瓶牛奶,一盒曲奇。
  便利店里值夜班的女孩总是戴着随身听,旁若无人地晃动身体,在路的这边,透过大片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脸上那种投入的兴奋。她很寂寞,没有男友,一定是没有的,一看到恋人去买东西,她就用一种很不屑却嫉妒的表情斜睨着。
  她对暮呈倒是亲近的,暮呈也没有男友,她似乎很高兴找到同类,凌晨,暮呈去买东西,她就取下耳塞与暮呈搭讪几句。渐渐地,暮呈知道她是成都人,都说四川出美女,面前这个女孩子虽然说不上美丽,还是很耐看的。
  她好奇地问暮呈,你怎么不找个男朋友?
  暮呈笑着说,可遇不可求。
  暮呈低下头,去看面包上的生产日期,然后她缓缓地想起了宋易州,想起那张脸,五官都生得那样好,外表是无懈可击的俊朗。
  那句陌上少年足风流,妾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就是为他这样的男人所撰。
  她知他们会有故事,他也知,彼此都在等待一个契机,或者说等对方的靠近,他们之间流动的暧昧,足以使这个冬天变得温暖。
  易州,宋易州。
  暮呈坐上了上海至A城的火车,那种双层的空调车,乘客并不多,空调打得很足,丝毫感觉不到外面的冷意。
  她把脚搁在对面的软椅上,闲适地半躺着。2001年夏,她坐着肮脏的普快,从A城去上海,票价八元,车上很挤很挤,几乎没有站的地方。刚站在这里,便有餐车推过来,列车员一路嚷着,让一下,让一下,于是只好站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可那里有许多男人在抽烟,腾腾的烟雾,使她不适,想穿过密织的人群,再退到车厢内,但已没有任何缝隙容她借过。她站在那里,进退两难,然后传来一阵狐臭,发出体味的男子靠她那么近,她抚住鼻子,无力地转过脸。
  她被挤成了一个侧面。
  那种无立足之境的窘迫,至今依然挥不去,现在,她终于变得从容淡定,眉间有不惧,不会再使自己陷入那样无助的境地。
  她是这样以为的。
  所有的坐位都是黄藤制成的秋千架,所以店名叫做摇摆廊。2002年秋天,杜兰庄终于完全实现了梦想,坐在自己的店里,请裘暮呈喝了杯上好的龙井。
  兰庄依然抽烟,姿势与从前一样优雅,时隔半年,她除了变得更出色,没有别的变化了。
  彼此说了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谈谈这个,说说那个,话题零乱而琐碎。
  暮呈略略低头,送了颗话梅入嘴,然后听见兰庄在对面幽幽地说,知道么,程尔在广州,和张耀明结婚了。
  暮呈抬起头,迎上兰庄探究的眼神。她陡然明白,兰庄请她来,除了炫耀今时今日,便
  是观赏自己骤闻张耀明与程尔在一起的反应。
  暮呈心一凉,手放在小腹上,将所有的悲伤都安抚住,展一个淡定的笑容,声音克制,很好啊,可惜太远了,喝不上喜酒。
  兰庄看牢她,五秒钟后,抿嘴一笑,程尔给我打电话,我都不敢相信,然后她将电话交给张耀明,说他们已经一起供房了,地段很好,丽江花园。
  暮呈也随她一起笑,一听就是高尚住宅,他们在广州发展得很好吧。
  张耀明果然是有出息的,兰庄打了个响指,让服务生添茶。她继续说,开了家广告公司,也算是青年才俊吧。倒是程尔,看不出来,你知道吗,毕业后她找梁木要张耀明的电话,然后瞒了所有的人去广州,连她父母都不知道,爱得够坚决。
  暮呈觉得自己堆砌的笑容已经冷掉了,她呷了口茶,转移话题问,那么楚风呢?
  兰庄眉间闪过一丝失落,他打算明年结婚。
  徐亮呢,暮呈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兰庄感觉到暮呈的不善,但她想了会,简洁地说,没有联络。
  兰庄甚至听到了暮呈那句潜台词,那么,你身边还有谁呢?
  冷场了。
  她们的友谊名存实亡,也许女人根本没有什么可歌可泣天长地久的友谊,女人的友谊是有底线的,不触犯彼此的利益。
  绝对不会有什么两肋插刀的传说,女人是小心翼翼的动物,守护着自己的点滴得失,一有芥蒂,马上两讫了往日情份。
  女人的世界里,只有爱情。
  暮呈执意不留宿,推说还有工作,兰庄其实也没有心思与她夜话衷肠,但出于场面,还是留了又留,语气含嗔带怨的,暮呈想,这一套用在男人身上,不知道有多吃香。
  暮呈在出租车上回看兰庄的曼妙身姿,叹了口气,以后的岁月,不过是各人冷暖自知,有关A大的青春时光过去了。
  兰庄站在摇摆廊门口,晚风吹来,她忽觉自己好似繁华都市里的一支孤零零的花。
  兰庄永远也不会知,在春景咖啡座,她错过了什么,一生的幸福就从指尖悄无声息地细细淌过。那天,有个女人在寝室楼门口等她,她说,我是柏正南的妻子,我叫陈秀谨,有些话想和你说。
  兰庄怔了怔,拢拢头发,上了她的红色跑车。她征求兰庄的意见,我们去春景,好吗?声音温柔和善,一点也没有原配找上第三者的声嘶力竭。
  她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但脸上的皮肤明显做多了美容,显出一种人工的紧绷。她经常打麻将,一打就是通宵,没有什么理由的,就是觉得,她应该热衷于麻将,这是富太太们最司空见惯的娱乐,输个万把块,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们有个儿子,在上海念大学,她经常驱车前往上海,顺便购物。总之,她除了青春,什么都有。
  她的一切,都建立在柏正南身上,二十年来一直如此。兰庄曾见过她的照片,在柏正南的抽屉里,是几年前的照片了,依稀可以看到年轻时的轮廓,也不过是中人之姿,但不能不承认,她风度很好。人一旦有钱,就有一种从容的气度,她现在很真实地坐在对面,点了两杯蓝山。
  她从自己的儿子开始说起,只比你小两岁,在同济念建筑,你知道,同济的建筑是相当好的。兰庄觉得好笑,事实上,她确实笑了,她明白潜台词无非是让她觉得自己与柏正南是差了一辈的人。
  陈秀谨闲扯了半天,终于说到了柏正南,她用一种温柔而伤感的语气,说起了她和柏正南的过去,那个时候,我们没有钱,住在他舅舅家里,天天看他舅妈的脸色,正南说,我以后一定要让你住最好的房子。八二年,他刚开始做生意,没有本钱,我把外婆给的首饰拿出来卖。他有次被人下套,骗了一笔钱,整个人都蔫了,连话都不会说了,是我把菜刀架在那人脖子上,让他把钱一分不差地吐出来。
  说到这里,陈秀谨笑了一下,当时我急红了眼,要是讨不回那笔钱,我们这个家就毁了,我真有胆量砍下去。
  兰庄看着她,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笑容,等她的下文。
  隔了两分钟,陈秀谨从手袋里取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缓缓推到兰庄面前,杜小姐,
  请不要嫌弃。
  兰庄顿了顿,将头低了低,看到一个庞大的数字。她数了一下几个零,有些不确定,于是一边看着,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下掰着,反复了几次,终于确认了。她知道陈秀谨约她出来,无非是要她离开柏正南的,也隐隐预感到她企图用钱叫她走人,可是,她不曾料想到,会是这么一个惊人的诱惑。
  她激动过度至晕眩,觉得身体软软的,又恍恍惚惚,觉得这不是真的,然后,她逐步确认,这是白天,不是梦,面前的女人叫陈秀谨,她是柏正南的妻子,她要给我一张支票,是的,这是支票,不是白纸,是支票,这是支票吗?她急忙再次低下头去看。
  她每一个动作都尽收陈秀谨眼底,她在心里冷笑,同时也重重地松了口气。然后,她温柔地说,杜小姐,你这么年轻漂亮,将来有的是机会。
  兰庄终于从这场刺激里缓过神来,她清了清嗓子,但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于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觉得咖啡又苦又甜。
  杜小姐,我们都是女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