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管。”
“嗯,上车吧!”
“多谢!”
常文清上车,坐到车后耳板上,既是谦虚也是规矩,没得主人准许,搭车的人不能往车笸箩里坐。
“辕子轻赶车术语,意为车后边载重。如说辕子重,车前部分载重,需要调整。,你到前边来吧!”车老板子说。
其实前后坐上一个人都不涉及载轻载重,车老板子借此把搭车者让到身边来,一路上说说话。
“抽袋烟?”车老板子让烟,东北人见面互让烟是一个礼节,“蛟河烟。”
“我不会抽烟。”常文清说。
车老板子自己抽,很短的烟袋叼在嘴里,精致的烟口袋吊在烟袋杆上,悠荡像只秤砣。烟口袋是一块鹿皮做的,可见梅花鹿漂亮的斑纹。
“一个人赶车出门……”常文清说。
“往西走没事,胡子被东北人民自治军剿光了。”车老板子说。
往东走不行,“胡子都跑到东边来,说碰上就碰上。”
“你碰上过?”
“前天我去北沟镇就碰上一绺,常年在外边跑,遇上胡子家常便饭。”车老板子说。
“没难为你吧?”
“得亏(幸亏)我认识他们的粮台(八柱之一),不然坏了醋,我遇上黑孩子绺子。”车老板子心有余悸,问,“你没听说过黑孩子绺子?黑着呢!”
常文清的确没听说过黑孩子绺子,为使嗑儿唠下去,他说:“唔,渺渺(隐约)听说过。”
车老板子说:“出门可别碰上黑孩子绺子这样的胡子,碰上十有*倒霉。我们拉的都是人家的货,给胡子抢了,就得包赔人家,整不好,一年的车白赶了。”
常文清记住一个土匪大柜的名字——黑孩子。胡子报号他知道,从名字看,匪首大柜年岁不会大。他说:
“像个很年轻的大当家的。”
“年纪不大,黑却出名。”车老板子还未来得及讲黑孩子,常文清到了地方,准确说他该下车了,“往前走二三里,过了河就是三不管村。”
“谢谢你,老乡!”常文清道谢。
啪!车老板子朝空中甩响鞭子,算是同他告别。三不管村还有几里路程,到拐弯他不能再坐了,南辕北辙越坐越远。
通向河边的路窄窄的坎坷不平,好在步行。他来到河边,望向对岸的三不管村,树木很多,柳树遮蔽房子。河不很宽,最凶猛的汛期过去,见不到咆哮、澎湃,像一个知天命的人,平静地流逝着生命。立秋过后水就凉了,人下去要抽筋,只能坐船过河。
“喂!过河喽!”
三不管村以前是宋生摆船,被抓走的东北人民自治军工作队睡在他的家里,他成为敌人追杀的对象,离开了村子,船肯定留给父老乡亲,他们不时要坐船过河到三江县城去,反正有人接替他摆船。
“喂,有船吗?”
一只船出现,从茂密芦苇,一种不开花的当地人称为哑巴苇子丛中钻出来,摆船人戴着自编的麦秸草帽,衣服红颜色,是个女人无疑。很快小船来到面前,摆船的女人在河中问:
“坐船?”
“坐船。”
小船靠岸,常文清登上去,他付了船钱。船上还有一个男人,他坐在船舱里,是一个半截人,股骨以下部位全没有了。侦察员惊奇这样人还能活着,陪同他的女人摆船。
“去三不管?”半截男人问。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 寻找女兵线索(5)
“是!你们是三不管的?”常文清问。
半截男人点点头。
“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狗驮子。”
半截男人像刚见到常文清打量他,随口说出:“你找他耍钱?”
从哪儿说起呢?常文清惑然,村人开口就说找狗驮子耍钱,说明找他的人都是赌徒,尤其坐船进村的人,只能这样解释。
“他不在村里!”半截男人证明自己的话道,“我是他的邻居。”
常文清觉得很巧,狗驮子的邻居自然对狗驮子最了解,问:“他去了哪里?”
“能去哪儿,赌局,哪儿牌响往哪儿钻。”半截男人说。
朱汉臣到骑兵营去找马夫张兆丰,叫他出来说话。
“掌柜的。”
“跟你说几句话,方便吧?”
“他们都出去遛马,我没事儿。”张兆丰说。
“我俩往前走走。”朱汉臣向前走,在一相对僻静处,方便两个人说话的地方站住,说,“找你有事儿。”
“您讲,掌柜的。”
朱汉臣四下看看,说:“头几天113团杀了几个人吧?”
“嗯,是。”
“遗体在废料场焚烧的,你闻到了味儿。”朱汉臣问。
“开始我真没往人上想,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烧人,浇上让我买来的洋油。”张兆丰说。
骑兵营有饲马班,雇来的马夫为他们干活,铡草、磨料、梳理马毛,包括鞍具、绳套的整理。饲马班的迟班长是东北人,和马夫张兆丰处得很好,友谊从当地一种食物开始。迟班长说:“几年没吃到玉米花啦。”
“你爱吃那寒贱物儿(价低小食品)?”
“嗯。一想就香。”
“我给你炒一锅。”
迟班长感激,他说:“太麻烦你啦。”
“一捆柴火,两袋烟工夫的事儿。”张兆丰热心到底,问,“你爱吃哑巴还是大花?”
哑巴指玉米不爆开,大花是完全爆开花。这涉及到炒法,先用水将玉米煮熟然后再炒,放糖甜酥,但不开花就是哑巴了。要想吃大花,首先要选一种爱爆花的火苞米,越干越好易爆花。
“哑巴,有嚼头。”
“我给你炒哑巴。”
“少放糖,糖多不香啦。”
张兆丰特意跑出城,收回来白眼沙,烧了火很硬的秋板柴火,火急、沙子热苞米速熟口感好。迟班长吃到久违的玉米花,还出了一条谜语让张兆丰猜:黄牛生白牛,生出大过娘,跌落无声响,称称无斤两。张兆丰没有猜到,他告诉他谜底:玉米花。
“我给你带来玉米花……”张兆丰几次带来玉米花,说,“吃没了,我再给你炒。”
“你又费事给我炒。”迟班长说。
“你爱吃。”
他们成为朋友。夜晚坐在槽头前,马嚼夜草,迟班长嚼玉米花,张兆丰听他们咀嚼。迟班长说:
“你来一把玉米花!”
“我的牙不行,嚼不动。”张兆丰说,吃玉米花首先牙口要好,不然嚼不碎。
“咦,人有时挺可怜。”迟班长忽然感慨道。
张兆丰摸不着头脑。
“那天杀死的五个人,有一个小偷。”迟班长说,他的话把张兆丰推到浓雾中,“营长命我押着他去刑场,他听见我衣袋里的声音,问是不是玉米花?我说是,他说能不能给我吃一把。我给他一把,他吃得很香,落下眼泪,说我知足了,临上路吃到最想吃的东西。”
“他是小偷?”
“偷马料。”迟班长说。
“小偷也是八路?”
“小偷当然不是,那天杀了三个……其余两个不是,一个小偷,一个逃兵。”迟班长说,几粒玉米花扔进嘴里,他吃玉米花像投球,准确无误朝嘴里扔,扔入一粒听到咔嚓嚼碎,然后再扔第二粒,大约有七八粒一起咀嚼,说话给咀嚼打断,他咽下去后,说,“刀捅进胸脯,小偷嘴喷出血,里边有粒玉米花。”
呃,迟班长说的情形不仅是恐怖,令人生出怜悯。
“你们怎么没用枪?”
“营长不让,也不准打头,头留着示众。”迟班长说。
朱汉臣得到重要情报,敌人只杀了三个自己的同志,这个消息和五颗头颅中有两个陌生人的事实相吻合。
“迟班长在现场,团长将五个人交给骑兵营处决,头也是骑兵割下来的。”张兆丰说。
“兆丰啊,你觉得我问你这些奇怪吗?”朱汉臣问。
张兆丰是个聪明人,掌柜的问这些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知道的都一五一十讲出来,感恩戴德遮挡一切。他说掌柜的问什么都不奇怪。
“我只是随便问问。”朱汉臣说,等于婉转告诉他,权当什么也没问过,他说,“我有个远房亲戚,大老远的投奔我来,杠房没有适合他干的活儿,他也不愿意在杠房干,说见到棺材就害怕,你说怎么整。我想到你这儿,他在家里养过马,看看你这儿喂马的活儿有没有。”
“嗯,我跟迟班长说说,铡草的缺一个人。”张兆丰问,“他嘴碎不?”
“不太爱吱声。”
“那就好,老百姓在骑兵营里干活,就得装哑巴。”张兆丰说,他很有经验了,“他们烦你问这问那。”
“日后真的能来上我好好嘱咐他,闷头干活儿,少说话。”朱汉臣说,“来上了,靠你多点拨他。”
“放心吧掌柜的,我不能叫他吃亏。”
朱汉臣还有话要问,但是不能问了,要分几次问,一次问多就是露骨,目的不露。
“有信儿我马上告诉掌柜的。”
“多费心啦。”朱汉臣说。
张兆丰说比起当年掌柜的对我费的心,是大河跟一滴水。绝对不是奉承的话,发自内心。他说:
“我能有今天,全靠掌柜的……”
“哎,微不足道。”
“当年你不管我早饿死,骨头渣子都烂净啦,还能站在这儿说话呀?”
朱汉臣说别老提这些啦。
第五章 敌营卧底计划(1)
消息汇总到一起令人欣慰,两名女兵没被杀害。尽管不知她们现在哪里,活着就有希望。示众的五个头颅中有一个小偷、一个逃兵。
“我们要证实这个消息。”康国志说。
如何证实,他们研究出一个稳妥的方案。其实这两件事很好证明,问一个当兵的,逃兵的事肯定要在部队内公布的。军队捉到小偷,老百姓准有人知道。
“糕点铺老板的外甥当兵,我侧面问问他。”王瑞森说。
“此人?”康国志不了解糕点铺老板,几天前在他铺子里见过一面,印象是他跟他的铺子一样,油头粉面,属于圆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