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姓于名佑,曾在京中有着微末的官职。
翠蘋只觉得一切都像梦境幻影,曾经那样求之不得的幸福,居然这样快就有了尘埃落定的归宿。
初见于佑的那一天,下了雪却很难得的又放了晴,天色看起来高远澄净。
韩泳家的朱墙碧瓦下积着深深的雪,几株梅树下赫然立着一个人的背影。
他微负着手,一片静默。
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便转过头来了。浅淡的笑意,就在他转过头来的刹那,宛转开放。
他额头下飞扬的眉,他微挑的唇角,都在温和的发线下层层涌开……
她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一点点露出完整而清秀的脸,就那样在触手可及的眼前。
……就是他了吧。
就是他了。
翠蘋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她知道自己是再也贪心不得了,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她要陪着这个良人,安稳终老。
认识后没有几日,在韩泳的主持下,两人顺利成婚。
◇BOOK。◇欢◇迎访◇问◇
第30节:四季行歌(全文)(5)
于佑很满意自己的这个妻子。不仅容颜秀美性格温婉,更是能诗能文。他平日仍旧去韩家私塾授课,回来之后与妻子一起作画、吟诗、下棋,柴米油盐的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这日一时兴起,他便让她进了从小闭关苦读的书房。
翠蘋抚摩着那熟悉的笔水砚山,想起小时候读书习文的日子,不由微笑。视线移到于佑的画笥上时,她突然瞥见一团鲜艳的红影。
刹那间,心忽然突突跳个不停。镇定了心神将那红影取出来时,摊在掌心的赫然是一枚红叶。
上面的墨迹,仍然清晰可辨……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红叶谢,好去到人间。〃
于佑只觉得妻子盯着那红叶良久,神情僵硬而怪异,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红叶取了过去。
〃这是很久前拾到的,都算是陈年墨迹了。〃
〃在哪里……拾到的?何人所书?〃翠蘋竭力不让声音颤抖。
〃在宫外的河水中,应该是宫人所书吧……以前我常到城墙边去散步,吹笛之类的,所以才会拣到。〃
于佑知道自己说的话多半有些离奇,又微笑着补充。
〃我喜欢的女孩儿被掳进了宫中……这枚红叶,不一定就是她所题,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喜欢的……女孩儿?〃翠蘋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乱响。
〃集市上一面之缘而已。〃
于佑生怕新婚妻子吃起醋来,急急忙忙把红叶投进画笥。
〃那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事情啦!〃
……确是多年前的旧事。
那一年从集市的人潮中回来,他曾默默描画过那个少女的脸,天真娇好却又无比惊惶。
他是看着那些人把她掳走的,他束手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得,比她还要卑微狼狈。
那之后的日日夜夜,他得了空便在森严的皇城外徘徊,让思绪跨过那重重天堑宫门似海。
他也日复一日地不曾停笔,未完的绘卷如雪片般将斗室淹没,直到某一天在落笔的时候,他再也想不起那张脸上确切的眉眼。不知不觉年岁虚长,终于说服自己娶妻的时候,他仍巴巴地托韩泳给自己介绍宫中遣散的女子,心中模糊地存了可笑的期望,线香般一触即断。
在流年里煎熬干净的,不过就是心头的闲愁。往事再不堪,说起来也能够这般云淡风清。
他却料想不到,一贯温婉的妻子紧紧执住了他的手,随后从胸口抖抖地掏出一个锦囊。
他知道那是她贴身带着的,却不知所佩何物。
翠蘋解开了囊口那换过了数道的绳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自幼随身的长命符,娘娘题字的锦帕,还有一枚卷起的红叶。
新婚的妻子把那张红叶细细褶平,她褶得那么仔细像怕它突然破碎,于佑在她发抖的指缝间看见了一行工整的诗句……
〃曾闻叶上红怨题,叶上诗词寄与谁?〃
自己的字迹就那样躺在眼前,安静而熟悉,那微皱的叶子像一颗心。他不由得愣在原地。
翠蘋只觉得逝去的年月在身边堆累起来,化成深深又悠长的河流,她站在岸的这一边眺望,依然捕捉得到当初在眼前闪耀而过的流星。
那时她在深深的禁宫中,本已经对此生不再抱什么希望。然而那枚红叶随水漂进了层层宫墙包围的内苑,如夜中一盏遥遥的灯光。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魇。
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人,在某处等待着、保护着她。
他模糊的面容藏匿在几万里星辰之外,这宛然的墨迹却泄露了行踪。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相信了这一点,蝴蝶便能飞跃沧海,池塘里浮起血色莲花,秋蝉苦苦唱过寒冬,之后便是春天了。
灯烛下两个人泪眼相对,无语哽咽。
她抱住了他,鼻端嗅到熟悉的熏香。
她抱紧了他,满是泪痕的脸上浮出欢喜的笑意。
她从来都想不到,如此平凡的他和她,是那个气数凄凉的暮年朝代,惟一浪漫且被记取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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