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回单独去看胡大太,那些孩子发现了我,围绕着我,其中一个长得相对正常的女孩子歪着脸对孩 子们说,关上门,杀了她。她是孩子王。希望不是原创的,她们在一个狭小封闭的环境里长大,参照的都是 周围的孩子,暂时没发觉和外界的落差,我想那句话是一句台词,是从一个武侠片里学来的吧。
每年马戏团的老板都到这里来洽谈购买婴儿的事宜。每次都空手而归。奇怪的是我和祖母放心不下,常 常相邀借口看望胡大太去清点婴儿的个数。
我父亲真是没人性,他说这些孩子养大了卖掉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减轻国家负担。
他说国家用不着这样的人。
我连忙说你还卖不掉,不然家里也可以减轻负担。国家很需要你这样的人吗。
我父亲也不生气,又笑嘻嘻地说,他想到一个生意,可以把那个没有手臂的小孩租出来,到街上摆个地 摊乞讨,保证要弄大钱。
我一本正经地说,那样等到他再长大点,自己能坐得稳,给他面前摆一只皮球和一只苹果让他自己玩就 行了。太小的话还要花一个劳力照看他。还要等到夏天里,现在这个天气衣服穿多了,看不出什么残疾。
我祖母哭笑不得,你们两个,真讨打。
我马上转移话题问祖母要零花钱,她立刻给了我。
我父亲看得眼红,也向她要,她连忙摇着手说,我只顾得了你的儿,顾不了我的儿啦。
第三十五节
我的母亲买菜归来在敬老院门口踩到了一个死婴,是用一块脱离了伞骨的伞面子布包起的,抖出一只脚 心淤青的小腿,脚只有一只鸡蛋那么大。伞面子布面积很小,丝光面料的,比较高档,应该是一把太阳伞上 的。
我母亲开始很义愤,在幸福院门口声讨了很久,幸福院门关得紧紧的,没有声响。她一下子想到了黄二 ,也就不再吵了,把三个塑料袋的菜腾到两个相比之下新一点的塑料袋里,空出一个稍微旧一点的塑料袋来 。用这个旧袋子把它提了回来。
它身下垫着那只塑料袋,四肢摊开在院子里,四肢本来很细小,有些蜷曲,手还紧握着,仿佛抽过筋。
一个房客讨嫌,从二楼窗户里倒了一盆淘米水,本来是浇给院子的地面降温的,故意全泼在它身上,直 咕噜咕噜冒气泡,好像它还很口渴。
她用铲子把它铲到旁边一块干燥的地面上去。它身上粘满了沙粒。
院子里全是捡来的东西,在施工工地上抬来的断裂的水泥板、没有一块花纹相同的地面砖、搅拌着石灰 的沙石、缠绕成麻花的铁丝、被锄头柄戳得千疮百孔的泡沫板。在路上垃圾堆里捡来的去年外国裸体女郎的 挂历、看不出名堂的雕塑、失去一只耳朵的花瓶、残碎破败的塑料花。
垃圾堆、地狱、魔窟,大家就在废墟里进进出出,吃喝拉撒。真该一把火烧个精光,把这些人烧死在里 面,烧成灰。
我从来没有朋友,那些统统嘲笑我的人,难道没有嘲笑出声,我就要跟你们做朋友。
我不敢交朋友,结识了也不敢接近,我怕她们要求到我家里来,我怕吓死她们。她们喜欢到别人家里来 ,因为她们自己家本来富丽堂皇。她们就等着回请你去她们家观光。她们大概不知道世界上有人是这样存活 的,这样苟且偷生的人竟然是我。
看不出来,对着镜子我自己都看不出来。
她从大学回来,走进这个家门,自己都觉得光艳突兀得不好意思,新来的房客还要警惕而胆怯地替不在 家的主人盘问她。
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这里人的迹象。她宁愿她是个矮小、驼背、羞涩、邋遢、丑陋、好吃懒做的姑娘, 一举一动都符合这里,出产自这里,自然而然的,没有什么不习惯,像是从这里生长出来的。那么无论干些 什么都不为过。
她觉得她对不起这个地方,她不由自主地出卖了它,违背了它。它给她的不应该是这幅模样,它给她的 也不是这样的教养。
她是瀑布,它是一潭死水。她是向日葵,它是匍匐的野草丛。她是凤冠霞帔,它是烂蓑衣。她是高高在 上的公主,它是她流落民间不敢相认的瞎眼母亲。
她不是唾弃自己的出身,一个避开出生不谈的人是无耻的。她只是发牢骚,觉得人不该苟且偷生,人和 狗是有分别的。人像狗一样出生,犹可恕,像狗一样死去,不可活。这个苟让我想到这个狗,我不堪忍受。
黄二不肯吃,我父亲夸奖它通人性,也许只是黄二嘴刁,不好吃。她就踹它。我吓得几天饭都不敢吃。
我记得有一次,哪户人家怕食物中毒,打算丢弃了一条过期的鱼。好大的一条,人家正在犹豫,我母亲 劝说不要丢了,怪可惜的,干脆让她带回家喂黄三吃。
其实根本没有给它吃,上午给它吃了一个鳃,下午看它没被毒死,还活蹦乱跳的,便放心了,她精心制 作了这条鱼,她叫我们吃。
她无畏地带头吃,我不肯吃,她把筷子插在我嘴巴里,把鱼往我嘴巴里赶,她给我碗里夹。她骂我,小 婊子,看你吃好的去。吃了好几天,没吃完,还不肯扔。
下作的事被她做完了,我在她肚子里时,她在医院负责处理药渣、针头,青霉素的瓶子在镔铁桶里哐当 哐当响。
我没有正式读过幼儿园,我是跟读的,她在那里当保幼员,说白了就是给孩子端屎端尿,要不是幼儿园 租的是我外祖母的院子,我根本连跟读都读不成。后来幼儿园要扩大规模,院长串通了她,利用了她四处奔 忙找到了新院址。他们许诺过要带走她,为她升职。等她卖力地把幼儿园的东西全搬上车,他们一汽车开走 了。绝尘而去。谁都不管她。
她母亲损失了一大笔房租,要她赔偿。她遭人欺骗,损失了工作,也怒气冲冲的。母女俩在门口用扁担 对打。她是存心让着她母亲还是技不如人,她腰上中了几扁担,被我父亲背回了家。
外祖父年轻时习过武,声名远播,有人多次潜入他家偷盗过武林秘籍。他死后一把锈迹斑斑的关云长大 刀放在门口镇邪。大庸市里面成立烈士纪念馆,开馆那天,烈士遗物里枪都有了,我大堂兄因功负伤在养病 ,借的是他的抢。还缺少刀。为了表现烈士手头紧、白手起家、几把菜刀闹革命,还问我外祖母借过大刀。 谈了一个下午的租金,纪念馆的两个人才把刀抬走。
母亲骂女儿是吃里扒外的婊子,骂她是赶仗狗。赶仗狗是我们土语里猎狗的意思,打起猎来,冲锋陷阵 的是她,费力不讨好的也是她。
她倒在一个汽水厂打工,是她在厂里做负责人的妹妹介绍进去的。
大拇指和食指带着毛线指套,汽水就是开水里面兑些色素和糖精。用质量欠佳的新毛巾第一次洗脸,遇 到水脱电褪色,把一盆洗脸水染得通红,橘子味道的汽水就是这种红。后来研制了一种柠檬味道的汽水,就 有些黄,像好久不喝水,憋久了的尿那么黄。
用几吨大的茶筒装着,没有封顶的,站在梯子上看他们投放染料,像一个大染缸。筒底有一圈的龙头, 工人也坐了一圈,和龙头一一对应。拿汽水袋子套在龙头上接,汽水袋子有熊猫、青蛙、金鱼形状的,接满 之后把汽水袋的口子在蜡烛上一烧,两个指头一捏紧,橘子味道的丢在长方形的冷水池子里,柠檬味道的丢 在圆形的里面。有的汽水袋子没有封死,汽水跑出来,把水池子又染红了。
这个厂里还做香槟,她去上厕所,我顶替她。我爬上并坐在黑色传送带尽头高高的架子上,我的脚绷直 了还够不了地,费力把一瓶一瓶香槟装成箱。瓶子有大多是绿色的,还有少量的是棕色的,个头高出绿色的 瓶子一些,好像是酱油瓶子。
她日后还有收集酒瓶的爱好,收集一定数量就卖掉,卖掉一个酒瓶得的钱比她做一瓶香槟得的钱要多得 多。
我的母亲没有一双像样的皮鞋,脚上长满了鸡眼,走在街上人东倒西歪,鞋底里垫满了卫生纸,脱下来 像锯末直掉。裤子边总是离膝盖比离脚踝近。
她的衣服我却敢肯定有千千万。
她姐妹不要了给她了、她也买了些地摊货、她捡来的、她把我祖母捡来的又扣押了的。
遗弃的衣物、到她女儿那里截取人们捐赠给灾区病人的衣物、到幸福院去背旧衣服。
她把衣服分类、洗干净、精心缝补、消毒。几背包得带到她的乡下去、深山老林里去。背包比她个头还 高。
她在街上丢人现眼,在乡下趾高气昂,她贪图的赚取的就是这样的差价。
我和我母亲试穿这些即将被我祖母运走的衣服,试到漂亮的她偷偷收到床脚下,我祖母找寻不到,破口 大骂。
婊子丢弃的衣服显得格外突兀显眼,镂空的、吊带的、松松垮垮的、镶花边的、坦胸露乳的,她不停地 试,时而像个绣花枕头、走马灯,时而像只蝙蝠、像头野猪。我摸她干瘪的乳防,踩在她的拖鞋上,我们合 伙笑得嘻嘻哈哈,我笑得在她的床上乱滚,卷裹起了被单。
我的母亲,她日益衰老,没有养尊处优过一天,她活得太凄惨了,她的一举一动、每个毛孔、每次呼吸 ,连她的背影我都看得出来下贱,她活着是为什么、干什么,她怎么不去死。
第三十六节
她们把我捆在沙发上,不让我跑,问我为什么要欺骗她们,为什么不填高考志愿。
我说我不要读书了,我已经这么大了,我读不了书,要是能读得好,也不会考进这样的大学。我这么蠢 。我读书完全是浪费钱,你们可以把我读大学的钱为家里添置些东西,你们可以去旅游,享受一番。读书有 什么用,三五年下来照样是贱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