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一径长高,长大,时常不言不动。身体却湛湛流光,与灵魂合一,那青铜麒麟一般的美而沉静,令人惊异。
日日难过,还得日日过下去。忽然满耳蝉声响亮,湖中荷叶田田,厨房窗外的酢浆草,天真地开了一地小红花。已经是十八岁的盛夏,这样一个光彩流离的午后。
他从学校,拿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回来。
他在心里说:“爸,爸,你看见了吗?”紧紧抱一下自己,模拟父亲的肩膊。在烈日下洒着金色的汗,代替他的泪,他镶金嵌银的喜悦。“我坚持下来了。我熬到头了。我要上大学了。”一举一动都在呼喊。
那时只以为是取经路上第一百零八个难关,当继父沉下脸去,质问自己的儿子:“你呢?你怎么考得这么差,你还有脸来见我?”
落榜固然前途攸关,但丁某人的儿子,居然考不上大学,那可耻,是一生一世的。
怒道:“你看人家!”
一场含糊暧昧的战役,与另一个人的另一个家。他一直赢,是女人,是学历,是地位,是权势,甚至——是寿命。
本已稳操胜券的人生,却陡现败象。继父几乎是气急败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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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麒麟夜(8)
第一次,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搬出来在家里一一数说,又拉扯出玩游戏机、交女朋友、对他的客人没礼貌、懒……
总是回到:“你看人家!”
一遍遍渲泄愤怒,一腔读书人的义正辞严直冲云霄。
丁农维持个旁听一般无辜的姿态,偶尔,尖锐地看一眼可道,破冰锥一样的杀伤力。
凛凛寒光。
母亲赶紧对可道:“你去买……一瓶酱油吧。”匆匆塞他一百块钱,推他出门。
还是很高兴,明晃晃太阳下,柏油路一片光,连影子也没有,如水银泻地。阳光迸裂成寸段,噼啪燃烧,可道觉得自己像要飞起来。
活着终究是好的,冬夜已尽,生命有所希望,可以看到明天。他想在仲夏夜里,睡在蔷薇花架的芳香下,做一个繁星满天的梦……
“咚”一声,身后有人炮弹一样撞过来。
他踉跄跌撞,丁农已经一把揪住他,低声:“钱拿出来。”迫得那么近,他的粉刺,流脓带血,红彤彤一大片,连脸在哪儿都看不清。
却这样恨,连粉刺上的一粒粒黑头,也是一颗颗瞪视眼睛。丁农的满口恶臭,喷在他脸上,“你凭什么拿我们家的钱,交出来。”劈手抢过,转身就走。
他大急,追上去想抢回,“你别拿这钱,他们要我买东西的。我回家给你钱……”
丁农回身,清脆直接地一耳光,可道便彻底闭了嘴。
这仍是个厉鬼横行的人间,可道跌坐在路边,阳光如斯暴烈,而他眼前一片漆黑。原来没有用,他的世界,除了漆黑,一无所有。
无声地,面前停下一辆车,车门打开。有裙的窸窣,向他走近,立住,灰裙洒在他足际,像淡淡的烟。
一只手伸过来,握了一张一百块钱。
可道怔了一下,不接也不说话。
钞票向前递进一点。
可道一径低头,缄默。
她只以为是一场孩子之间的争斗吧?一点好心,便挺身相助。
如果可以,他真想拒绝,陌生人的暖意,更反衬他周围的冷。他的亲人给他的冷!
女人只是沉定、固执、平平伸着手,整个人只剩了一个姿势一个静寂。
可道也不能想象空手回家,会受到怎样的宣判,因为判决不宣诸于口,更加没有辩白的机会。
终于还是接了过来,纸币上隐隐有汗意,也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那一张半新的钱。可道难堪到,几乎对女人起了恨意的程度,他的困窘,被她见证了。很勉强地抬头,看一眼她。低声道:“谢谢。”只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温和的,有眼泪味道的声音。
良久,可道低低答:“我叫常可道。”
傍晚有紫蓝天色,沉闷悲伤,看着他。像有一场滂沱大雨,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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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麒麟夜(9)
可道在火炉似的厨房里杀鱼,一身汗。
这个夜晚,不知为什么,这样熟悉。
门“砰”一声推开,是丁农,若无其事进来。可道全身都紧了。
丁农像根本没看见他,拖鞋踢踢踏踏,自去开冰箱取一瓶可乐出来,“啪”地开了,咕嘟嘟连喝好几口,一边向外走。
溜溜达达晃到门边,突然转身,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拳打在可道脸上。
可道猝不及防,脸朝下跌在案板上。
喜头鱼脱手飞出,已经开了肚、去了腮、刮了鳞的鱼,落在血泊里,挣扎着,扭摆着,嘴急切地一张一合,全是无声呐喊:“我要活下去。”
鱼犹如此,人何以堪。
可道伸手便抓住了菜刀。
就在这一刻。有些什么,在他体内,如电光掠过,如石上迸出火来,如海啸地震,如雪山崩塌,如核电厂爆炸,有毒的辐射泄漏。就在这一刻。
他“虎”地转身,一刀砍下。
就此凝住,丁农丑陋的脸,还叼着吸管。不知是害怕还是糊涂,梦游一般大睁着眼。慢慢,慢慢,倒下。
可乐瓶铿然坠地。
血喷出来,像香槟的喷涌,恣肆喜悦,纷披了丁农一身。有些溅到可道脸上,腥而暖,血的味道。
客厅里,模糊的乐声,女子的声音万分幽怨:“女儿心,英雄痴……”又是哪一部武侠电视剧呢?
这一夜,如此熟悉。是父亲四周年的忌日。
母亲说:“你走吧。我不能留你了。”
诀别只如此简静苍凉。
是第三天的事,继父和丁农还在医院里。
绝口不问丁农伤势。可道当母亲面,脱下全身衣物,换上来时衣服。都太小,汗衫背后当即绽线,两片布荡着。厚厚的、套毛裤穿的大红弹力运动裤,紧绷着,露半截小腿——他芭蕾舞者般修长的腿。实在找不到鞋,便赤了脚。
看向母亲,一言不发,他的沉默便是他的恨。他要她知道——财物或者感情,他没有在继父家留下一件,也没有带走什么。
净身出户。
母亲突然捧着脸,泣不成声。没有多余的手擦拭,泪水便一路淌下去。
还可以落泪,多么好。
可道一件件,将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他的身份他的证据他的牵绊——验看清楚,折成小小方块,收好。
俗世何恋呢?如果可道有舍不得,该是这些吧。
拎着一点行李,掉头他去。
母亲追上来,抽噎,强往他袋里塞了一张三千块钱的存单。“拿着,交学费。我就只有,这么多钱。”写着可道名字。
可道默念:我会还。
烈日底下几不见人影,街市上一排排铁门全锁着,反射出耀眼银光。仿佛星球大战后的荒原,没有生命的存在。公共汽车轰轰开过,唯有机器怪兽在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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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麒麟夜(10)
赤脚走过滚烫半融的柏油马路,像在受火刑,脚掌心沾了柏油,咝咝痛着。可道全然不觉。
他的另一个可道问他:“你去哪里?”
他答:“随便。”
无所谓方向,反而更不会迷路。
落日金尘里这城似醒非醒,慵懒翻身,灯和门和窗,陆续打开。他一家店一家店拍门,问:要不要人?我什么都能做。我有身份证。工资多少不要紧。可有住的地方?哦,谢谢。
就这样,去了“大卫城”娱乐城,在一条灯火焰焰的街。
“对不起,我看到你们门口贴了启事,招小工……”老板在柜台后面一张张翻发票,信口应:“你哪里的呀?”漫不经心抬头,分明震住。
从他身后的明蓝大镜里,可道看到自己:尘满面,鬓如霜,破衣烂衫。身上的汗锼气味,自己都闻到。一堆活动垃圾似地,站在人家富丽大厅里,他禁不住把脚往身后藏一藏。
老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可道面前,细细打量,眼中无限惊异,许久,他轻轻感叹:“活过来的古希腊雕像也无非如此。”直接问:“你会不会调酒?”
可道一怔,摇摇头。
“唱歌呢?”
可道犹疑半晌,不明情由,还是摇头。
“跟着卡拉OK呢?总唱得下来吧?”
可道不得不说:“我没唱过卡拉OK。”
却还是被安置到吧台。老板说:“今晚能不能来上班?叫他们教你调酒。”
可道只问:“有住的地方吗?”
“过几天吧。试用期七天,然后我帮你找房子。”
可道摇头:“我今晚没地方住。”
老板脸一沉:“那不行。一天班也没上,就先吃先住的,哪有这规矩。”
可道直视他,静道:“对不起。”坚持,一种守势的攻。
不愧是江湖人士,收放自如,老板立刻放弃,满面笑:“也不是不行。主要是没房间了,在楼梯后头给你搭个床,混两个晚上?”指派人:“带他到后边洗一下,找一件制服。”瞟一眼:“哦,先弄一双鞋给他。”
去“大卫城”,不过是件偶然的事。可道却不知道,是否偶然里,包含了更大的定数。
向晚时节,尚无客人,他在吧台里面,学着认识酒:马爹利、干红、白兰地、伏特加、威士忌、薄荷酒、可乐娜、苏菲、武当红、俄得克……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靠近吧台的地方,拥拥簇簇一圈人,争着抢着在看什么,都是白衣黑背心的侍者,像一族大雁在同一片水草处停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