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天的眼光不离不弃那角落。
空中漫了千丝万缕,便是两个人,远远地,隔着千山万水,兀自眉来眼去。黑白眼光,交织成绳,拴住两端的人。
光极朦胧,酒吧里人头攒动,只听得嘈嘈切切,大珠小珠,都是语笑人声。可道根本看不出哪一位是王小姐。
三首歌唱罢,炽天便不知所踪。
快打烊时,又出现,隔吧台把钥匙丢给可道:“我晚一点回去。不用等我。”
他与她,相偕而去。
是夜极热,醒的时候,可道周身流汗酥软,某一处却无比刚硬。以为是听到什么:“炽天,是你吗?”
寂静的重量,压下来。
黑暗中,徒劳地睁大眼睛,可道再也不能入睡。
炽天天亮之后方回,砰砰敲门,大叫:“开门哪。”兴高采烈,扬一扬手里的饭盒,“我买了早点,糯米鸡、欢喜砣和牛肉面,等我洗完澡,我们一起吃。”一步踏进卫生间。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与眉打成一片,异常茂密,炽天便有种初生婴儿般的憨态。
可道有点失神,只是站着。
卫生间的门开着,可道看见炽天从袋中掏出一叠汗湿的纸,随手一丢,跌了一地暗蓝钞票,也看不出是多少。哗一下扭开水龙头,冷水急冲而下。
炽天背对他,站在水流里面,慢慢脱衣,肩背一点一点呈出来,朝气强健,小白杨似的腰身,散发着清新气息。水顺着他的身体流下来。
“可道,”他没回头,哑了声音,“我其实,出来也才三个月。”口气平常,“开始就是,我中专毕业,找不到工作,我又喜欢唱歌。后来……”
少年与妖魅,不过三个月之隔。
在这繁华炼狱里,成长坠落,学尽人生的本领。
转头,炽天仰起他依然极其年轻的额极其年轻的颊,“而且,我以后,”咬咬唇才说出来,“想做歌星。可我又没钱又不认得人……”
垂了头,湿湿黑发覆着像一朵做错事的黑菊花,炽天低低唱:“也许我不同,也许我要的比别人多。”
可道缄口不言。
忽然明了,何以他与炽天,都从不曾问过对方身世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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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麒麟夜(15)
人的不幸与梦想,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大城里,太过乏味雷同至不堪提起。见多了,心自然就硬,泪水不过像,泼一盆水在大太阳底下,片刻蒸干,痕迹不留。
可道只去清桌子,准备碗筷,与炽天对面坐下,吃。
吃的快乐,大于一切。
人人一样,人人要的都不比别人少。
所遭遇的,也泰半相似。
有一个男人,似乎是喜欢上可道了。
他姓甄。像这里绝大多数人,没有名字,只有身份,他是甄老板。一个领舞男孩的“干爹”。
甄老板并没生得一副老板相,他中年,微秃,挺胸叠肚都在分寸之内。常穿一件灰格衬衫,棉质长裤,黑布鞋;总是独来独往,不喜前呼后拥;不用手机或者商务通。
有人问起时,他笑说:“我不是天塌下来时,必须第一个被找到的人。”
——天塌下来之前,他已飞到火星,继续经营甄氏企业。
他自己开车,一辆“雷克萨斯”。
却确凿无疑是个大富人,因为没有哪个小生意人敢于低调到这种程度。
故而每次来“大卫城”,人人争先,个个上前,斟茶倒酒,前呼后拥。
领舞男孩更是寸步不离,丝一般软滑柔顺地,缠着他,在他怀里挨挨蹭蹭,作势听他的心跳,身姿黏腻而狭邪。口口声声,干爹长干爹短。
背后有人低声刻薄:“干什么干,都干到床上去了。”
本能地,可道回避异类的人,异类的感情。
甄老板却在吧凳上坐下,叫两份加冰威士忌。眼光毫不收敛,咄咄逼人直扑可道,良久也不收回。
他的想要几乎可以嗅出来。
突然说:“你的唇形真好看,像薄荷花。”
他的另一个可道想破口大骂。
但可道不敢言,亦不敢怒。
甄老板也不多话,走开。打烊之后,请所有人同去吃宵夜。
可道只低头:“我累了。”一味躲。
众人七嘴八舌:“大卫,别扫兴。”“就是,甄老板难得请一次客。”话带双关地,“别冷了甄老板的心。”
彼此会心一笑,相互传递,相互印证。
炽天也说:“去吧。”
甄老板只遥遥站着,游刃有余。
可道明白,这终究是个钱的天下,今日不去,恐怕此后“大卫城”立足不得。想一想,再捱七八天,就好去学校报到了。
热热闹闹一大桌子人,多么千奇百怪的食物都有人叫,一盘菜上来,圆桌转过一圈,就空了。甄老板吃吃停停,忽而掷筷感叹:“真是年轻啊,这么好的胃口。”
马上就有人反驳:“甄老板,您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才是好胃口呢。”
顿时哄堂大笑。
左边坐了领舞男孩,右边是可道,甄老板微微一笑,不答腔,却有点左牵黄、右擎苍的志得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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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麒麟夜(16)
也不知可道听见没有,只据案大嚼,不说任何,啤酒杯挡了他的脸。
川菜馆子,空气都是麻辣的,穿透可道的胃与皮肤,不由分说,占据所有感官,血管都辣得痛起来。
辣椒是多么横扈的事物,主宰所有菜肴,其余一切滋味都只能在它手下偷生。
像甄老板。
更叫可道嫌恶的是,甄老板分明不是同性恋者,他看女人的眼光与常人无异。
不过最正常的男人类型。有钱就变坏,征服世界之后征服女人,征服女人之后便征服男人。金钱权力使他散铜臭,如豆腐的本来滋味,被麻辣侵占。
此刻领舞男孩突然站起,歪歪斜斜走到可道身边,已经喝得眼睛都红。
“咚”,玻璃杯撂在桌上,大半杯无色透明白酒。“大卫,你厉害,我敬你……一杯,一口干。”他捧了另一杯,有点口齿不清,冷笑却是清楚的。
五十多度白酒,可道岂敢接招:“谢谢,我不会喝酒。”
他劈手抓住可道领子:“不给……面子?是不是?看不起人……是不是?”醉得脸都歪了。
他的样子,让可道想起继父的儿子。不到一个月,他已从可道生活里抹去,只留一点暗红污迹,可道甚至不大记得他的名字。
甄老板叱他:“你醉了,回去坐好。”
可道方道:“对不……”
眼前一花,早被泼了一脸酒。
整个人轰天黑地被擂到地板上,铺天盖地压下来的,全是那男孩的嫉恨眼光。
尖叫、椅声、脚步声哄然一团,人的窜动。炽天扑过来:“你没事吧?要不要紧?”几个人七手八脚,拉他起来。
可道能有什么事,脸上有点磕痛罢了。
甄老板却说:“我送你上医院检查一下吧,看有没有内伤。”
突然就安静,所有人一哄而散。炽天溜的时候,还比个V字与他。
车门一关,车厢里便是一个小小世界,世内桃源,与车外众生无涉。可道在前座上正襟危坐,甄老板只全神开车,然而……他的热。
车行如箭,空气比路途更穿梭不休,车窗外,一天星光待谢。甄老板突然伸手,环住了可道的腰。仅止那么,轻轻地一环,隐隐约约。可道没有挣开,可是也没有反应。
车无声停住。
甄老板的手一路向下,在他臀上大腿间来回摩挲,缓缓地,猫也似爬搔。可道一动不动,好像没有知觉,连每一寸肌肉都是沉静的,钢板一般冰冷无情,坚不可摧。
过了一会儿,甄老板自己收回了手。
可道静静说:“甄老板,我觉得不用去医院也行。”
第二天老板传见他的时候,可道已经知道是什么事。
果然。
递过一个瘦长织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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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麒麟夜(17)
可道半晌不肯打开。老板便催他:“看一看哪。”
何需看得,可道想起炽天的“瓦伦铁诺”,还有其他。
还是打开盒子。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手表:不规则的四边形,左宽右窄,四角左右支绌,有点“玲珑四犯”的味道。表背是一带圆弧,配合人手腕的曲度,想来戴在手腕上会无限熨贴。清净钢色,朴素无华。
老板说:“这款表,叫‘一九七二’。甄老板说,见你没有手表,不大方便。”
钢白的表,闪着微光,它的不规整,多弧多边多角,正像人生。他的。
这样明码标价,只差没立字据:《回鹘文女子买卖文书》。
老板吩咐:“戴一下试试?”
像孙悟空的紧箍咒,一戴上就生入肉里去,越束越紧,自此终身受缚,卖掉自由。
可道把盒盖复原,推回:“对不起。”
老板三分意外:“你不要?回去翻几本时尚刊物,这表多贵你知不知道?”
嘘一口气,有点怅怅:“价格倒是另一回事,不是每个人都能戴的。甄老板,倒也不是个俗人。”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
可道半日不做声。
老板倒直截了当:“甄老板黑白两道,又是个爽快人,他肯照顾你,穿金戴银香车宝马,一点问题都没有。无非他是男人,你也是男人,又怎么样?又不叫你跟他一辈子。”
可道觉得脏,不是沉沦欲火,而是赤裸裸的买卖。怪不得爱滋病萌生流行,真有所谓天谴一说。
他站起身:“没事我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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