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雄海把啃了一半的馒头推到一旁。饭店里人声嘈杂,他却像全然不知,只皱着眉,愣愣地看着啃了一半的馒头,那些有史以来困扰着每个推销员的问题又向他袭来。
“为什么人们不愿听我说的话?怎样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为什么不等我开口,他们就恶狠狠地把门关上了?为什么他们对我的话不感兴趣?难道这个小区的人都那么穷吗?但不像嘛,他们的衣着和抱犊峰的人相比,不知要高贵多少倍。要是他们喜欢我的产品,可又买不起,那我又能说什么呢?为什么好多人都叫我过几天再去?我推销不出去的洗发水,师哥师姐们怎么能推销出去,甚至要价还更高。每次要敲门的时候,心中就怦怦跳过不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才能克服内心的这种恐惧?我是不是比别人卖得贵?人们都说我的产品是假的,那是不是真的?要价太高,又会有人买不起,说得太低,又说我的货是假的,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摇摇头,对自己的失败很不满意。也许我不适合做这行,也许我还是应该给建筑师挑灰浆,去干那一天至少可挣到20元钱的苦工。要是我能卖掉洗发水,哪怕一瓶,回去见到晓霞,那该多么风光呀!那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将是不可估量的!我为什么要为她的话而努力去推销,我为什么要听从别人的话,我就应该为自己而推销,为自己而好好活着,将来去走自己的推销之路。我何必居人于篱下,任人指挥,替人卖命。但晓霞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她该不会别有用心吧?她待人一向都很好,对我又更特殊些,难道正如师哥师姐们暗地里所说的——她有点喜欢我。但这种感觉似是而非的,从情理上来说,她不可能喜欢我这种孤陋寡闻的“土包子”,我也不敢去奢望这种不切实际的男女之情。我天生就是一个倒霉透顶的“土包子”,可徐娟对我也不错,好像也有喜欢我之意。我还有自己的学业,还有妈妈等着我买药回去,我为什么不好好干,老想这些不切实际的感情,我还是人吗……
我同样有我的思想,有我的生活方式,我应该自由去实现我的理想。我不该一直对舅妈耿耿于怀,为她的闲言碎语而拼搏,更不因畏惧阳田冬而自暴自弃,而应该立志干好这推销工作,好好积累点工作和生活经验,以便将来闯出一片蓝天。
当然,这回他得使出浑身解数,巧言说服大家,卖个好价钱。每碰到一个就如此这般地说一遍,也许很快就能带着钱回公司了。他一边啃着剩下的馒头,一边想着谢晓霞:她年轻有为,又热情,是个很不错的好女孩。她一定会对我感到满意的,因为我没有半途而废,失败而归。如能在四天卖光这包化妆品,时间是长了些,但他心里明白,这次能用四天时间卖光,以后就能用三天时间卖光,然后两天……最终他就不会荒废这段打工生涯,精神上的富有这就已经足够了,何况还能挣点钱给妈妈买药呢……
先前嘈杂的小店,此时仅剩下他一人。他举步向鑫星小区的胡同走去。阴沉沉的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中夹着片片雪花,大街小巷上的行人加快了步伐,纷纷往家里赶,一场持久性的冬雪已经来临。街头各个角落散发着各种喷香的食品,人们都沉静在这雪花纷飞的都市里,到处充满着节日的欢乐气氛。雄海虽吃下了那剩下的半边馒头,但由于街头巷尾飘来的香味,他不禁饥饿漉漉,口中的唾液在不断增多,为了不至于打湿衣服,他多次强行将其咽下。虽然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别的推销员都不愿光顾这个小区,但他还是坚信,“只要决心成功,失败总不会把我击垮。”每每受到拒绝时,他都会想起别的推销员说过这里根本没生意可做。可是晓霞曾经不是在这一带做出去好多产品了吗,也许已经事过境迁了,再说了,晓霞在公司毕竟是个一流的推销大师。他也曾听师哥师姐们说过,亲眼看到谢晓霞在公交车上将一个普通的苹果以10元的价码推销给了一个乘客。而事实上那个苹果只值5角钱。晓霞说过,至少有4%的人会买我的产品。这难道是真的吗?晓霞要我每天至少会见300个客户,那我每天也就能推销出十来户。一想到这么乐观的结果,他的兴致大增,以饱满的热情挨家挨户地推销。天空中由夹着片片雪花的小雨夹雪逐渐变成大雪,有梅花般大小,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头上,湿湿的。
挨家挨户地进去后,人们只是摇头。他无奈地走了出来。他走进一家较为豪华的服装店。
“多少一瓶?”一蛮汉不屑一顾地接过他手中的拉芳洗发露。
“10元一瓶,老板!”雄海答得很认真,也很客气。
“8元,同意我就买一瓶试试看。”
“老板,最低价就是10元。当然,我实话告诉你,这个价钱仅赚你一元。”初见有人向询价,他甚是欣喜,忙将洗发水挤出一点在指尖上,丝线一下就拉了很长都没断。这是正宗的拉芳洗发水才能做到的。额前的一颗颗水珠流入眼中,他顾不得去擦,只是拼命地眨了两下眼睛。“如果你不放心质量,可以先洗一下看看,你觉得满意后再买,怎么样?”他渴望这位蛮汉能为他买去这瓶仅卖10元的洗发露。
“8元,卖的话留下,不卖你就走人吧!我可没工夫和你啰唆!”说着他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啃那吃了一半的猪脚。
雄海有些绝望了,他蹒跚地走出这家名曰锦兴服装店的铺子。对面的一家烧烤店人很多,他打算最后再到那里碰碰运气。如果还是一无所获,那也就决定他的命运了——明天离开直销公司,重新寻找新工作。
“各位好!打扰你们一下,我给你们看一下我们公司的产品。”雄海迅速解下包,从包内取出四天以来一直原封不动的洗发露。旁边的一对年轻人拼命摇头,还不时往店内退,示意他赶快走开,以防他头上的水珠滴在他们的裘皮大衣上。雄海哭丧着脸,心里暗忖道:“我又不是麻风病人,干吗这么害怕?”
一辆复康车疾驰而过,水花四溅,污水一圈圈地印在了人们的裤脚上。“这么下贱的司机真不得好死,小心血光之灾!”受害之人纷纷骂道。
一个花白胡须的大爷注意到了他,“小伙子,你推销什么东西?”
“洗发水。”
“有多少?”
他将所有包内产品数落了一遍。
“一共多少钱?”
“拉芳每瓶10元,彩黛美每瓶8元,面膜每盒5元,一共97元。”对老大爷问他多少钱,他不知他到底想买哪一种,便将价钱一一报了一遍。
“付钱,我们全要了。”老大爷对一旁的老太太说。
“昨天不是刚买过一瓶吗?”老太太不解,“给一瓶拉芳吧。”她把10元钱递过去。
“我不是说过全买下吗!”老大爷有点不耐烦了。
“全买下?”
“当然是全买下了!”
“这么多,我们怎么用得完,再说了,我们又从不用面膜。”
听老太太这么说,雄海也弄不明白,老大爷为什么要全买下。他是又兴奋又怀疑。“该不会是逗我玩的吧?”他心里暗忖着。
“孙女们每人一盒吧!”老大爷看着大雪纷飞中的雄海,很受感动,“我就是喜欢这种年轻人,这种能在大雪纷飞中无怨无悔地为自己的事业而追求的年轻人,他们是最能吃苦的一代人,像这样的一批年轻人,我相信十年、二十年后他们将是最有作为和富有的一代。因此我要全买下!”
不知雄海是激动还是感激,眼帘酸酸的,泪水簌簌而下,一滴、两滴混入雪中。烧烤店的老板在拼命地叫喊着,“喂,年轻人,你们的鸡腿……”原来,老大爷身旁穿着裘皮大衣的那对年轻恋人,不知何时悄悄消失在小店外。
雄海向老大爷和老太太深深地鞠躬,“谢谢你们的鼓励和支持,我会谨记你的话的……”他目送他们远去,直到消失在模糊的视野中。
他呆呆地伫立于鹅毛般的大雪中,雪人一般,一动也不动……
啊!这是一个多么温馨的冬夜!
……
没想到几天以来一直不开张,现在一开张竟然把鼓鼓的一包全卖完了,第一次自己打工就挣了这么多的钱,雄海信心满满,真是多么可观的业绩呀!
“按照这样的速度,不消二十天,我不但能给妈妈买药,还能为我的科研经费和学费积攒不少钱呢!”雄海揣着那一百元的崭新大钞,心里乐滋滋的!斗志达到空前的高涨。除了早上吃过点馒头外,他的肚里再也没进过任何的食物了。
雄海在胡同的街边大排档处要了一个大碗面,如饿狼般吃得津津有味,一口气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他虽从小家境贫困,但因消化不是太好,吃得也少,所以从高中起体重基本没有增加多少,平时又不爱喝汤,所以很瘦弱——一米七的个,体重却才有五十来公斤。
几天以来的推销,让在校园里很少走路的雄海的脚上长了许许多多的红泡,晚上睡觉时,脚趾偶尔被师哥们踹了一下,痛得他眉毛邹成一团。疲倦仍然向他的肩背上,手臂上袭来。他浑身酸疼,而且四肢无力。但想想才一周多,自己就苦到了两百多元,还学到了不少为人处世的学问,觉得推销挺有趣的。想起白天好险的那一幕,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雄海伺机在政府官员的后面,高度戒备于中央政府大门旁的两名卫士,双手紧握全自动钢枪,全神贯注地巡视着进入口的人群,他无法混入其中。几分钟后,两名卫士转身到门旁的火炉中加炭,他立即紧跟其后,进入那威严的中央政府。他正向一位女士推销,不想监控器看到了他的一切行踪。两名卫士奔来,一个擒拿动作就将他双手反扣在背上。
“什么人?干什么的?”其中一个阴森森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