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湖鸳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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溱湖鸳梦-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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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靠看管这样的荒田水荡为生,根本不能算什么好营生,逃难避祸倒是找对了地方。也许为了隐名埋姓深藏不露,逃离黄家故园的那一班人马,就在这荒田水荡中安窝筑巢,从此再没留下家谱。
  每逢雨纷纷的清明节,逃到溱湖的这一支黄家后裔,还是忘不了大户人家的礼数,尽可能壮大场面去上坟,让另一个世界的先人们放心,黄家人是斩不少杀不了的。不过再摆谱,也不敢打出旗号,只能偷偷地去祭奠。
  这偷偷的祭奠,是我父亲小时侯他的父亲告诉他的。那样神秘而刺激的场面,可惜父亲小时侯并没有亲历过,因为那时侯他还不知道在哪儿闲逛,没想起来投胎到黄家呢。据父亲说,黄家上坟的前一天,除了准备好供品,最要紧的是改妆,老老少少装扮成戏班子,生旦净丑凑齐全。次日凌晨子时,借着蒙蒙天亮,乘着水面的雾气,直奔小虹桥祖茔。这是个万全之策,既能祭祖,又免了被好事者告发,惹出事端。
  不过,这偷偷摸摸地做事情,总难免出点岔子,似乎是个定数。有一回黄家照旧例去祭祖就出了个不小的岔子。
  那一年,那黄家前去祭奠的一小拨人马,悄然离开黄家墩。这真叫无巧不成书,“黄家班”遇上“谢家班”。结果“黄家班”还是显山露水地出了大名。“黄家班”与“谢家班”之间的一场好戏,呼呼啦啦地就要开场了。这场大戏的台子,便宿命地搭在了溱潼。
  千年古镇溱潼,溱湖环绕其东西北三面,只有一条窄窄的官道,向南延伸,连接着上河的古城泰州和我们黄家回不去的故乡姜堰。这窄窄的官道,据说隋炀帝到扬州看琼花,偶然听说了溱湖“会船节”,曾乘舟巡幸过一次溱潼,于是便留下这条专用来拉纤的官道,窄窄的,不能飞扬马车。这窄窄的官道,浅浅的,低低的,更像是漂浮在溱湖上的一道漫长的浮桥,又时常给人一种错觉或想像,好像是一根长长的脐带,牵着溱潼这孕育了千载的宠儿,躺在柔美而温暖的溱湖里。
  彼时,去偷偷祭奠的“黄家班”的帆船,在满是雾气的溱湖里疾行。我那血气方刚爷爷黄志仁正躺在温暖的船舱里,睡姿豪迈奔放,双脚翘起,顶着船舱的棚,像是练顶缸玩杂技的架势,又像是正做着一个离奇古怪的梦。
  溱湖上的梦,颠颠簸簸,晃晃悠悠。无数的渔火与数不清的星星,交织成一顶璀璨的帷幕,悬在碧绿的湖面。黄志仁感觉到自己的皂靴正快速地长大,很快长成了两只并行的船,身上的披风成了涨满了风的帆。突然一阵大风刮来,头上的一顶方巾像驾了云的毯子,直往溱潼西庙飞去,眼看着就要罩上山门前的影壁了,那面影壁忽地变成一个身上插满令旗的女子,那女子只露一个背影,见那方巾袭来,举枪便刺———黄志仁大喊:“快截住!西庙!”“志仁,做什么梦?”倚着舱门拿舵的碌碡骨(碌碡li zh u ,有棱有槽的石磙)踢了黄志仁一脚。
  碌碡骨,真名黄力宏,黄志仁的亲叔叔,一生未娶。他是个蹊跷人,刚生下来的时候,一不小心被大脚桶压在身上,居然没压断肋骨。后来请了个算命先生掐了八字,说这孩子的肋骨是连在一起长的,古书上叫碌碡骨。长大后力大无穷,只是命中不能娶亲。后来果然应验了。
  黄志仁被踢了一脚,喘着粗气醒了过来,一时间想不清楚刚才的梦是好是坏。一个鲤鱼打挺出了船舱,替下碌碡骨去掌舵。那年景,按溱湖的民风,做了离奇的梦还有些讲究。做了恶梦,要焚香放鞭炮,以防恶梦成真;做了好梦,要按图索骥,照着梦境去做,求些吉祥。
  船舱内的人悄无声息,睡在溱湖上。黄志仁扳了桅,转了舵,直往西庙驶去。
  从黄家墩到溱潼,旱路很远,一路上小河鱼簖像蜘蛛网一样密布,走不上几步便要乘船摆渡,还得搭上不少的过河钱,早上出门,半夜回家。走水路倒很近,顶多一个时辰。
  且说“黄家班”的船,悄然靠上溱潼西河口,司晨的公鸡们还在梦里想着心事,一点声息也没有。船没落桩,跳板没搭,借着蒙蒙亮,黄志仁一个箭步跳上码头,直奔西庙。
  西庙不大,加上影子,也不过只有扬州大明寺的前殿一般大小。西庙朝南,庙的明间(即房中间的正间)做的佛堂,只供奉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观音脚下是几只蒲团,观音身后当然缺不了她在尘世时的情郎韦驮菩萨。东房间是客房,用来接待施主香客的,因为来往的人少,里面空陈着些桌椅板凳。
  中间用屏风隔开,里间做了药香的饭厅。饭厅东北墙角有一扇小门,通到外面的厨房。经过厨房就到了西庙的后园———一个靠河岸的小树林,算是西庙的庙产,小树林中央有一个弯弯曲曲的池塘。
  药香吃完饭,习惯到小树林转转,对着静静的池塘发发呆。现在还是春天,塘边树下长满了小花小草,都是从师父白胡郎中刘八爷家带出来的药草种子播的,每逢天时便发芽开花。偶尔有些信女来求药香师父看个暗疾小病的,药香就到后园子来采几把药草,写个简单的方子,倒也十分灵验。
  清明到了,再过一阵儿,园子里会更热闹些。六月荷花满池开,七月菱花开,八月桂花黄,药香想起平素常念的经文,这段经文好像就是照着这西庙的后园子说的。
  这天夜里,药香醒睡得很。子夜过后,药香总觉得“谢家班”快靠上西码头了,便坐起身,掀起窗帘朝码头张望。药香的卧室就设在西庙的西房间,房里摆设一如以前在白胡郎中刘八爷家学徒一样,只是在西墙上多安了一个小洞窗,正好方便看看码头。外面迷糊得很,没什么动静,除了小浪碰上码头发出几声叹息。药香也跟着叹了口气,心想,八爷既然请我帮他接应前来唱堂会的“谢家班”,说明师父心里还是有我的。
  转念一想,或许师父只是看中山门前这块空地,好让“谢家班”
  跑马演戏。自己既然出了家,就不该瞎猜。这么一想,药香心里有些乱,忙念起“十二月观音经”:
  正月观音是新年,二八春秋来山前,山前悟得拼命死,不到皇宫过晚年;南无观世音菩萨!
  二月观音垂杨开,恼恨前生未修来,百样真金都不爱,单爱苦口吃长斋;南无观世音菩萨!
  三月观音桃花红,宫娥彩女闹哄哄,妙金妙银招驸马,妙善公主要修行;南无观世音菩萨!
  四月观音蔷薇开,公主赶出宫门外,自从今日赶出去,永世不想回宫来;南无观世音菩萨!
  五月观音花满开,鞋尖脚小路难捱,鞋尖脚小路难走,一定要奔山头来;南无观世音菩萨!
  六月荷花满池开,文武百官劝她早回来,追到花洲木心寺,劝不回来一场空;南无观世音菩萨!
  七月观音菱花开,观音老姥下凡来,十里长江去挑水,九里打柴回山来;南无观世音菩萨!
  八月观音桂花黄,观音老姥下佛堂,金山男汉她不爱,九天仙女献茶汤;南无观世音菩萨!
  九月观音菊花黄,观音老姥下厨房,我来自己把茶烧,献茶汤的童儿站两旁;南无观世音菩萨!
  十月观音芙蓉开,君王放火烧山来,五百尼人都烧死,妙善公主登天台;南无观世音菩萨!
  十一月观音换法袍,水火过后过仙桥,贤惠山上多欢喜,珞珈山上尼逍遥;南无观世音菩萨!
  十二月观音腊梅开,观音老姥脱凡胎,诸官霞披都不爱,一排神书挂胸怀;南无观世音菩萨!
  观音老姥显显光,整日整夜放豪光,二月十九正生日,六月十九上天堂,九月十九龙花会,信男信女来降香,人人来探三公主,文武百官泪汪汪,珞珈山上不还乡。
  又过了一个时辰,药香好像听到有船靠岸,甚至还听到一串铿锵的男人的脚步声,直扑向山门。药香忙点上灯笼,迎向山门,连头巾都忘了扎。
  此刻,影壁内立着持着灯笼的药香,影壁外站着寻梦的黄志仁。西庙山门比别的庙有些不同,因为是尼姑庵,当初刘八爷出资造西庙时特意吩咐工匠,在山门外加造了一道影壁,多点儿遮挡。黄志仁走到山门前,一下子楞住了,西庙影壁边上勾着一道光线。黄志仁心里暗暗称奇:“不知道那方神仙在显灵了。”
  便转到影壁后,见一只明晃晃的灯笼映着一个婀娜的人,脸红红的,正在张望,可惜那人头光光的。
  药香见来人一身戏装,忙问道:“我是西庙当家的药香,请问这位施主可是谢家班当家的?”
  黄志仁先是一愣,再定神一看那光头,这才回过神来,站在对面的这位竟是“白胡郎中娶新娘,翠娥成药香”古事的主人,西庙的主持药香师父。这药香师父以往偶尔见过,都是扎着头巾的,今天怎么光着个头?“哎,对了,在梦里我头上的方巾不是飞到西庙了吗?这也算是个机缘了,可她是个尼姑”。黄志仁忍不住一阵沮丧。
  药香见来人盯着她的头发愣,好不气恼,都怪自己匆忙,忘了系头巾,可又不便发作,边问道:“你家当家花旦谢贵英有没有同船来?”
  药香这一问如醍醐灌顶,黄志仁知道都是一身戏装引了误会惹了祸事,但他又不想开脱,他为梦中那位身上插满令旗,举枪刺方巾的女子激动起来,尽管在梦里只见过那女子的一个背影。刚满二十的年龄,血气方刚,黄志仁胆大包天,他认定那梦中人就是谢贵英,竟敢把名满上下河的当红名角谢贵英与无名小卒的他连在一起。
  黄志仁心里暗底里打定主意,倒不如将错就错。既然走上了岔路,就有了一份顺便的好奇,究竟岔路的前面还有什么光景,黄志仁也没数,起码能见上谢贵英一面。这位名角有点像溱湖人心中的水母娘娘,年龄永远正当十八岁,容易招人爱,容易让人中了邪。
  我家谢小姐的大船还在后头,我是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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