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简单直接的交往方式。越简单,越快乐。
我记得,一到傍晚,大家就聚在一起上缴乞讨成果,然后喝酒聊天。那么多风格迥异的乞讨人,每一个单独看看都很扎眼,但是大家统统围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他们又是如此和谐。也算和谐社会一景吧。不知道是这群流浪的人具有有强大的包容力,还是流浪汉的生活本来就具有无限的宽容力,和他们一起坐在地上喝酒的时候,仿佛我也已经流浪多年了。一无所有的时候,心里也了无牵挂。反而会更注重与人交往的情意而非利益。
每次睡墙根下,拉巴总会细心地叫人拿个磕头的长垫子给我垫上,然后把他那件脏的分不出底色的大袍子给我盖上。拉巴就坐在旁边抽烟,哼着歌谣,像安魂曲一样悠长悠长的歌谣。听的人心事悠然又平和。他从不问我从哪里来,去往何方,不问我是谁,做什么的,也不问我停留多久。每次去了,他只问吃了没有,喝酒还是喝茶,吃炸土豆还是酸奶渣。走的时候,问要钱不?有时从口袋里抓一把零钱给我,让我在路上买酒喝。拉巴说钱是自由走路的,从一个人这里走到另一个人那里,就像别人给他,他也给我一样。和拉巴的交往,让我觉得人与人的交往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情意充沛。
夜晚的大昭寺,安静神秘,香火的味道缭绕不去。躺在墙根半睡半醒,天空繁星闪烁,云层在天空急速移动。夜晚的大昭寺前总有些虔诚的磕头人,要磕到午夜12点。有个也睡在大昭寺墙根的年轻磕头人,是熟悉的陌生人,我看到他每天都磕到深夜,匍匐,匍匐,像磕头虫一样。有时停下来,怔怔地跪在地上,望着大昭寺那扇永不打开的小门。忽然,又象想起什么一样,加快节奏,永无休止地磕头。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这么年轻,每天在这里无休止的磕头。唉,信仰,到底是什么? 是给人希望的喜悦,还是平静的力量?
我没有信仰,而此刻,看着拉萨寂静深邃的夜空,也渐渐心里平静。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无所有,也对一切了无所求。不再纠结,不再伤心。没有爱情,也没有欲望。不再害怕得到的,不再害怕失去的。对任何事情都不再害怕。感觉到内心的平静,和内心力量的滋生。真正的勇气不是压倒一切,而是不被一切压倒。
跟畜生不如谈生意
2009年9月5日 拉萨
那家伙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躺大昭寺墙根下呼呼大睡。叫醒我,介绍说是阿藏让他来找我,说明来意。我一个激灵爬起来,连声说:“好啊好啊”。从一个流浪汉到摆出对待客户应有的姿态和职业素养,我的转变应该不超过4秒,也就是我从地上爬起来到站在他面前的时间。一气呵成,浑然天成。
但是我面前这个“客户”,看起来很使人惊吓。年纪大概四十来岁,虽然肚子很大,但绝对不是中年发福的那种,一看就是常年营养不良导致的大肚子病。戴着一副巨大的老式黑塑料框眼镜,镜片碎成一片片,用白胶粘起来。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能躲在这蜘蛛网一样的镜片后面观察别人。我们相互对视,我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头发掉的稀稀拉拉,间或露出粉红色的头皮,看起来质感很柔软,剩下几撮毛发油腻地结在一起,散兵游勇般耷拉在脖颈上。胸前一大块形迹可疑的暗褐色污渍,呈爆炸状辐射开来,这件衣服像凶杀案现场遗物。鉴定完毕,这家伙绝对是个流浪汉,而且是非常资深的那种。
我顿时警惕起来。他看上去比我还穷。怎么可能出的起钱雇我干活?我深表怀疑。但阿藏是我看重的朋友,不至于给我介绍一不靠谱的事吧?还是先谈谈看吧。
表面我还是微笑,客气地说:“片子当然可以拍,我的专业就是做这个的。具体怎么拍,得看您的要求是什么。对了,怎么称呼您?”
“我没有名字”他摇了摇头。
“您开玩笑吗?难道您就是江湖传说中的无名前辈?”我勉强笑着说。其实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凭我阅人无数,这厮看起来绝对不靠谱,对这单所谓的生意顿生怀疑,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大叔,行走江湖好歹得有个名号吧?速度滴报上来。”
“叫我畜生不如吧。”他淡淡地道。
靠,忽悠我的吧?敢取这么一雷人诨号,这家伙要么是一江湖奇侠,要么是一癞蛤蟆。我望望他,又望望天,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是香港录像的话,这时天上应该带点霹雳或者火花之类在那家伙头顶出现,我望望天,天啥提示都没给我。
“拜托~~~~大叔,你到底叫什么?”我不耐烦地问。
“嘿嘿,畜生不如。”皮笑肉不笑地一脸死相望着我。斜斜丁字步,还抖腿。一望就不像个好人。
“荒谬!我敢大胆的说一句,在我的面前,还没有人敢装模做样,你给我诚恳一点!速度滴报上名号师承!”我威风凛凛地瞪着他,气场相当盛:“介大叔,哼哼,逗我玩儿呢。恐怕玩过了,你就知道俺相当不好玩。”
“哈哈,你这小P孩。我就叫畜生不如啊。”老流浪汉一脸赖哩巴叽糙样。
我斜眼瞄瞄他,实话说,我一眼就看出这人非一般流浪汉,但混到作贱自己到这个份上还是有点出乎意料。随便他叫什么吧,干脆收起我的笑容,懒得客气,直接说:“您是日本人啊?还整出一四个字的名字,太拗口了,简称你畜生吧。”
他纠正我,说:“叫我畜生太抬举我了,请叫我畜生不如。”
“好的,畜生。”我故作认真诚恳状:“说说你的要求,和价格。”
“片子是拍给一个国外的朋友看,她来不了拉萨。委托我给她拍关于拉萨的风景和藏族生活。如果你愿意拍,就以你的视角去看西藏,并且把它拍下来就可以。很简单。”
“OK!你的要求我明白了。但是绝对不简单,不是扛个摄像机就能拍得跟斯皮尔伯格一样滴。”哼,一般客户都喜欢把工作说的很简单,然后借机压价。俺与各类型客户周旋这么多年,你家伙流浪那么多年,这一套使奸耍诈的就表在我面前使了,我一眼看穿你的心肝脾肺肾,哼!不过,心里还是不免暗叹,世道真是不公平,为什么我这么智慧与美貌并重却找不到活干,他长得那么丑却把生意做到国际友人那里去了。
“啥伯格?不就是拿个机器拍下来么?”
“畜生,我给你一支笔,你能成毕加索么?就这道理。我拍和你拍不一样。关于片子的拍摄角度,调性把握,因人而异,算了,这些太专业,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说清楚。我们只要谈价格就行了。”问:“价格是多少钱一天?”
“对方给我500块钱一天。大概要拍4到5天。成片片长控制在两个小时。”这个人说话,脸上永远都是皮肉不动的那种表情。
“哦~~,这点钱也不多。”我边思索边说:“好在我是全能型人才。这样吧,我一个人就可以做,你不用操心这事了。我挣的钱带你分。”
“什么你挣的钱啊?”那家伙冲我翻大白眼。
“活是我干,当然是我挣钱啊。你只是个倒爷,知道吗?串串,懂了吗?干活的人是我,谁干活谁说话。”我噼里啪啦教育了他一顿。“我挣了钱带你分就是了,这样吧,我300你200。”
“不行。”
“那,你200我300。”我快速地说。
“别来这套。”
“嘿,看来你不傻呵,那好吧,我200,你300。我去拍,保证高质量交片。你什么都不用干,躺在这里晒太阳。就白拿300哦~~资本家才能享受这种不劳而获的生活哦~~。”我顺便指了指我刚躺过的垫子。
“不行!”他仍然摇头。
“那我帮你拍这个短片,你打算付我多少钱一天?”我忍耐地问他。
“嗳!你这小姑娘,干嘛老提钱啊,你是阿藏的朋友,我也是阿藏的朋友,相当于我们都是朋友,谈钱多伤感情啊。”
“嘿,畜生先生,话不是这么说地,生意不是这么做地,什么叫相当于啊,又不是做数学题……”
“叫我畜生不如。”他打断我:“畜生还先生,你别骂我了。”
“好吧,畜生。哦,不如。哈哈。”我承认,我是故意滴,哈哈。
他从破碎的镜片后面凝神运气,鼓足眼神,气恼地瞪着我。
“八错!谈钱是伤感情!谈感情又伤钱。金钱与感情啊,千古都叫人难以抉择啊。”我话锋一转:“八过呢,好在畜生先生,我跟你没什么感情可言,也不怕伤着。直接点,干活,给多少钱?”
“你这姑娘,说话也太直接了!谈钱咋能谈得这么赤裸裸啊~~”这个畜生摇头晃脑,虚晃一枪。
“呸,你我都长得不委婉,所以呢,还是直接谈钱比较好一点。”看他长得那么难看,我觉得我一点不需要委婉。
“钱没有,挣的钱我要还债。我用别的方式付给你报酬。”他索性摊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没钱?嘿!你知不知道我是混黑社会的?”我顿时声音就高了上去:“没钱你敢找我给你干活?你脑子被驴踢了吧?趁我没有动手打你之前,赶紧离开。”被这个畜生气得眼冒金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躺下继续晒太阳。
“除了钱,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用别的方式付给你报酬,你可以提你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尽量满足你。”他蹲下来,摆出一副很诚恳的样子,对我说。
我冲他大喊一声:“谁敢挡住我的太阳,谁就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赶紧挪了个方向。把刚说的话又重复一遍。只要不是谈钱,他就很死皮赖脸的磨磨唧唧。
我眯起眼冷冷地打量他,他也饶有兴趣地打量我。只是肚子太大了蹲地上憋得大脸盘子发紫。显然没我躺地上来得气定神闲。坦白说,要是换枚帅哥的话,我也许会考虑让他肉偿,主要是我这人做事相当感性,钱固然重要,八过跟帅哥一比,我还是情愿看淡点。但是畜生嘛就算了,长年都不洗澡,身上发出一股猪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