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晃到他跟前便风风火火道:“梁颂,你在这儿正好,走走走,咱们开工去。”我是量大不计前嫌,假装啥都没有发生,就当昨晚什么梁子不曾结。
“我在门外车上等,你早饭慢用不急。”梁颂微微笑了嘱咐,笑得倒清爽。
阿银端个托盘站我跟前,托盘里一碗粥,一笼喷喷香的小包子。小包子做得精巧,一只只都做成个小金鱼形状,鱼肚子鼓鼓。
我深呼吸,假装目不斜视,摇摇摆摆走出前厅去:“唉,哪里就缺这么一餐饭,几时用不是用?速速上路要紧。”从此凡事都拿出些气势才行,什么不抗饿之类的交底话,昨日就不当对着这么个凡人浑说,平白损了咱天界的威名。
梁颂这一早面子上还算对付,上车时伸手欲扶,不过我没理会,瞬法一施作势一跃人就坐里头了。雕虫小技,那好歹也得是个神仙才使得来。
我没说话,车轱辘转起时,我正想着,不知方才那小包子,是豆沙馅儿的呢,还是香菇素菜馅儿的,刚我透过那薄薄的包子皮瞥,依稀两种都有,馅料看着还挺足。
把口水吞了又吞。
梁颂递过个金闪闪的葫芦:“水。”
示好?我愣着没接。我几时说过我渴,我是饿。
我说了大话,这会儿我是真饿。说来怪丢人,我的肚子,在刚愣神的当口,居然正好那么一咕噜。
这咕噜弄得我更是颜面丢一地,只能支吾:“呃……正是渴了,喝口水好得很。”
接过葫芦我就仰脖子咕咚,一葫芦水一气全落了肚。
这条路长了点,我喝完水,便有些无所事事。坐着玩会儿葫芦,又开了点帘缝瞅车外。再不能同梁颂七扯八扯,我言多必失,他是个怪人,到了地方还是只聊正事便罢。
当个见习小仙不易,我这初初下凡,在个凡人跟前,起头就没昂首挺胸得瑟成,这也罢了,本来就是不是为显摆来的。窝囊就窝囊在,有憋屈我无处说去,还得时刻小心又得罪人。
梁颂和昨晚饭桌上一样,坐我对面肆无忌惮接茬打量,神色甚是悠哉,不像在望一件从天而降的稀罕物事,倒让我想起善财平日里,瞅他捡来养的那只懒猫的样子。瞧这梁子结得,我一点不好意思发作。
不过,善财虽不大待见他那只猫,却也不大乐意别人骂它。赵公明劝了他好几回,说财神殿里的猫,都是招财的祥物,养一只那么懒的,着实不太合适;老君倒是瞧上了,来讨过两回,说是上回赵公明自凡间回来时,捎给他的那袋珍珠大米,给兜率宫招了好几只耗子。
善财居然两头都给拒了,死活接着自己养。
不说我与对过这对不上盘的怪人没甚交情,我也不至比那只懒猫还惨罢。
七枚铜钱 风流
我的职业就是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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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自己办了桩傻事。
方才那壶凉水灌得忒生猛,腹中又是空空,过了这么会,居然闹得我腹中隐隐绞痛。又万不能让梁颂这厮瞥见,只能转过身暗暗揉。
水可是他递的,这厮可是有心作弄?
流年不利,小仙我这两日不运气大受控制,丢的人比攒了好几百年的还嫌多。赵公明特意嘱咐的要紧注意事项,还被我一逞能全给抛到了脑后。
此刻我自食恶果,又是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情状,时不时暗自擦拭满脑门子的冷汗,咬牙熬得甚凄惨。
幸好我除了挥几下袖子,脸上并不动声色,想来梁颂这厮也不会留意,他正前头嘱咐停车。我听他探头出去,也打算挪窝,被他阻止:“地方没到。”自己倒一跃而下,跑了,半天不回。
他还真不拿我当外人,就这么撂下我自顾自溜没了烟。原来带我溜达不是目的,顺道他得空还办点私活。
越待越不是个滋味,有这体察凡情的机会我不赶紧下车遛遛,光窝着能窝出什么新鲜来?我琢磨着,等他的当口,随便瞧瞧,能找着壶热水喝就更好,这会儿我这腹痛,来势可有点凶。
这正是春意阑珊不冷不热的时节,按说天气不错,街头却无一人闲庭信步瞎晃悠,人人抗个布袋子匆忙奔走。柳枝拂在一个路人的脸上,他也不觉有趣,只不耐地撩开去,继续行色匆匆。
我这头次下凡,放眼望其实样样新鲜。旁的东西我不认得,可那布袋里的叮当作响铜钱声我若听不分明,却枉在财神殿养了五千年。
人人扛着那么些钱,不知是要赶着去干嘛。
行了数步,终于寻到了个聚热闹之所在。有家铺子跟前,排起了长队,往铺子里边瞅,哟,热腾腾冒着热气,那大蒸笼里刚出笼的,不是包子是什么。
我瞧那人把一大袋钱往人桌上一搁,伙计递过的,不过小包子四五只。凡间的包子倒金贵,难不成龙肉馅儿的?
我抻个脖子吞口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望了那些白花花的包子,腹中绞痛更甚。龇牙咧嘴间,身后却有人拍肩,我猛一回头,梁颂那厮手托个纸包正递眼前来。
接过打开瞧,包子,热的。
几时买的?又抬头瞅眼梁颂,他无甚表情,连我说谢谢,也只点了个头,又递一金葫芦来。
我一摸,哟,也是热乎乎的。
这情我不领对不住自己的胃。再逞能还算个事吗?这小子这会儿眼力劲儿好得很,都瞧出来了。
够有本事的,那么会儿给我弄了两样好东西来,那么些人扛着钱袋排着长队呐。前头我小人之心了,也真难为他,对个心里老不待见的小神仙,还得小心奉陪着惟恐真怠慢过了头,赵公明那儿不好交待。
他才多大,恐怕头次办那么憋屈的事,要他吭气赔笑脸,自然一大个不乐意。我二十多岁那会儿,恐怕还在财神殿满地乱窜呢。
上了车我问梁颂:“这是什么包子?怪金贵的样子,我瞧老大一袋钱才能换得那么几只。”
他却道:“不过普通的素馅儿包子,赶紧趁热吃。至于钱袋子,此番有你操心的时候。别忧心,情势虽紧急,也没你想的那么迫人,等你先缓缓,咱们再慢聊。”
我一琢磨,是了,据说风流撒的那场钱雨惹得民生凋敝、万物萧条,我还道是怎样一幅景象,不曾料情形竟如此滑稽窘迫。肩抗一袋子钱上街买包子,真该让风流自个儿来看看,他不是打个正义旗号嚷什么深挖浅挖?正好瞅瞅他造的这孽。
这会儿梁颂说的话,倒是句句厚道,我无暇顾及他的动机,先救了肚子要紧。就着热水嚼着包子,我这腹痛,顷刻竟已缓解了七八,那几乎纠结在一块儿的胃,也开始慢慢舒展,真是有些异乎寻常的神奇。
我是个不成器的仙,打小体弱却好个胡吃海喝,不留神闹个肚子也是有的,按说热包子热水下肚,不能好得那么神速。
“吃慢点儿。”梁颂又出了声。
管得倒多。看在他仗义献包子的份上,我且再忍一把,只是嘿嘿笑:“没事,没事,你不来点儿?”。
“不用。”他总算给了个挺吝啬的笑,看得我心情甚愉悦。
虽不能因一顿救命包子虽不见得真能彻底改善什么,可人家好歹有友好的意思。啃完第二只我笑着道歉:“昨晚我说那话,的确有那么一点不讲究,我就这样,你可别往心里去。”
这是实话,前头你对小仙我的怠慢,我是一概原谅。
本来么,我的职业就是原谅你。
梁颂这回没吝啬,笑了一脸:“哪能啊。”
什么是吹面不寒,什么是梨树花开。
我咽了咽口水,继续啃包子。就冲这笑容可观可赏的份上,他若愿笑我狼狈,便也由得他笑去。我算是瞧出来了,这地方于我就是个两眼一抹黑,小仙我不指他,还能指谁?
“葡萄可在?”车发了好一段刚停,就有人在外轻拍车窗帘子问。
梁颂望我,我茫然摇摇头,初来乍到我在此地怎能有熟人。他似也挺纳闷,只得掀了帘子冲外头那人招呼:“您是?”
我打窗框里,瞧到一张油头粉面的花少脸孔,摇个扇子正冲我们笑。那张脸,怎么看,怎么熟悉。
是他?
我在月老那儿见过他,彼时,他还只是个月老殿的小仙官,一派不苟言笑的假正经。
念叨曹操曹操到,眼前这个春风满面的厮,不正是那搅得天地不宁;此刻该当在天庭遭禁闭的新晋邪神——风流么?
我猜到此趟下凡麻烦必然不小,可也不曾料到来得如此之利索。天兵天将的层层把守都教他一举击破了?他把财神殿伤了个遍,如今显见得是来拿我这条漏网之鱼的。
我一把拽下梁颂拉着帘子的手,撞开他自己堵了窗口急急道:“风流,你怎么逃下来的不关我的事,但你在这儿闹腾,抓回去关你的可就不是你自家那倜傥居了,不把你送进老君的炼丹炉,就算你丫的运气。”总不能开局就输了气势。
“啧啧啧,小丫头既然认得哥,又何必一副花容失色的样子,你不知道这样很不好看呐。大叫大嚷的也不怕显了身份,就不能容哥上车说句话?”
“你上来做甚,留神吓着人。”我失色?连四大尊者都不是他的对手,如今他既有本事逃下了界到我跟前,我自然难逃栽的命运,哪怕眼看要被作弄一番,也已然没了退路。我只是怕他吓着梁颂,刚缓和了关系,更承了人家包子热水的情分,关键时刻总不能让人赔上一条性命。
风流冲一旁努努嘴,又作势摇摇头,我还没闹明白,他却道:“成啦,哥有正事同你说,哪里就能吓坏了你的小情郎。”说完身形一晃不见了。
“你……”小仙任你裁夺也便认了,这样的谣你又何必造来,正想骂人,风流的那张粉面已撩了车前帘钻了进来。
我一身子闪在梁颂跟前嚷:“你可别胡来。”
“得啦,得啦,哥是魔头么?快别挡前头现眼,人家可比你镇定多了。”
我回头瞅眼梁颂,他笑得一脸玩味,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