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受不同于往年的寒流影响,进入二月后即便是白天温度也没有高于过5度。到了晚上气温便降得更低了。在靠近商业街的这条繁华街道上,走着一群几乎青一色穿着厚厚灰黑色大衣的上班族。无论是聚集而成的小集团还是单独的一个人,蹒跚地走在街上的他们伴着汽车的鸣笛音看上去就像是哈鲁门中闻笛而舞的地沟鼠,傀儡般地晃动前行。
立原将之瞥了一眼街角的一个醉酒后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吃吃傻笑着的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这样杵在道路中会给别人带来困扰吧……想着是不是有必要上去说点什么,只是短短数秒的迟疑间,没有停顿的脚步已经使自己走过了那里。结果也只是在心中咋咋舌而已。立原也有过喝到烂醉,意识不清的经验,但那已经是学生时代的事了。就职以后就再也没有在酒席给别人造成过困扰。在十字路口前的信号灯处追上了同事们所组成的小集团。轻喘之余,隔壁的男人问着。
“刚刚那个醉汉你认识啊?”
“不认识。”
男人“哦”地轻点了下头。
“因为你一直看着他,我还以为是你的朋友。”
“我只是想他那样坐在路中央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有点反感而已。”
“醉汉也不稀奇吧。”
“倒不是他喝醉的问题,而是会给别人带来困扰啊。喝到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程度,已经没有了一个身为社会人的责任和自觉了吧。”
日本人不擅长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所以对话时视线都会在对方的领带和脸之间移动。但是这种日本常识却并不通用于那些海归的人。长期在海外工作的男人,在和人说话的时候习惯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这点也是立原不善于应付这个男人的原因之一。
“你还真是古板啊。”
男人严肃的表情使立原无法否定他的说法。但起码听得出来这不是什么好的意思,却也不至于到生气的程度。把这种不愉快的心情硬吞进肚里的立原只是暧昧地笑了笑。
信号灯转绿,小集团开始向前移动。跟在男人身后,保持着半步左右的距离,慢慢地走着。其实即便并肩而行,立原也不在意两人会因为无话可谈而陷入沉默。男人习惯性地仰头看着天空,立原也受传染似地抬起头。在被路灯和反光的建筑物玻璃所隔断的夜空中,看到几点白色的影子。之后落在了脸颊上。
“下雪了呢。”
男人不对特定对象的低语自然地遭遇无视。然而无奈于那回过头看向自己的视线,立原应和了一句“是啊。”
走进洋风的居酒屋,由于事前已经预约好,所以很顺利地被带到了一张四人用的桌子前。立原作为主宾而被让进了最里面的位子,男人坐在对面。在旁边坐下的水沼说着“这里杂志上介绍过呢。”难怪和以前来时相比,现在满眼都是成对的恋人。开始,四个人意见统一的都说只要啤酒就好。手里握着很快就上来的酒杯,同期的入野挑头说要干杯。
“那么,祝贺立原要结婚了,干杯!”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尽管指尖染上了杯体的冰冷,胃中却瞬间温热了起来。
“女方只有24岁吧,这么年轻真好啊。”
水沼叹息着垂下肩,一副颓丧若失的表情说着。
“这么一来,90年入社的独身族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好寂寞啊。”
入社后早早就结婚,现在已经是三岁孩子父亲的入野安慰似地轻拍着水沼的肩。
“现在三十三岁还是独身也并不奇怪啊。可以尽情地享受自由,到处游玩,但结婚以后这些就都不可能了。”
水沼对这种有说服力的语言很有反应,反问着“是这样吗?”
“是啊。比如说你想打破现状而试着转换一个工作环境,但是首先浮现出的就是家人的脸。如果不幸转职的公司薪水更低的话还要遭到妻子的抱怨。有了孩子以后花销也会加大……很多很多麻烦,没法儿象单身时那样,什么事情都可以自己作主了。”
饮了一口酒后,立原想着一会儿还是来杯米酒比较好。碳酸会使胃部微微膨胀,却不会让人感到醉意。发觉眼前的酒杯已经空了的时做,对面的男人开口问道。
“要再来一杯吗?”
“谢谢。但是啤酒已经……”
“那来点别的怎么样?”
“啊,也好。”
打开菜单看着,不知为何,这家店好像并没有米酒。正在冷酒和烧酒之间犹豫不决时,对面的声音说着。
“喂,你……”
“如果可以的话,一起喝点葡萄酒怎么样?因为有点想喝,但是自己一个人要一瓶的话又有点不好意思。”
立原对葡萄酒不喜欢但也不讨厌,平时是不会点的,不过如果是对面的男人要喝的话……立原想了想,说“好啊。”男人马上叫住服务生点了一瓶葡萄酒。视线相碰的时候,男人亲切地微笑带说“一起喝的感觉也不错啊。”
“可以吸烟吗?”
“请吧。”
隔壁的水沼等人从一开始就在吸了。尽管坐在吸烟区没有理由拒绝,但男人还是礼貌地询问着。从身后的西装口袋望取出的东西是至今为止没见过的香烟盒,看样子应该是进口货。微露青筋的修长手指从里面夹出一只烟,点燃后,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吞云吐雾着。渐渐地,一股独特的香味扩散开来。立原一边发呆似地看着眼前点燃的香烟,一边不可思议地想着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在这里……
“这个,很少见吧?”
男人拿过桌上的烟灰缸,用指尖在上面“咚咚”地敲着。
“是啊,从来没见过呢。”
“是阿根廷的香烟。莫名地就是很喜欢这个牌子,之后也一直在用。其实也没觉得怎么特别得美味,加上也很难入手,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享受起来才别有一番滋味吧。”
自顾自地轻笑着耸了耸肩。
男人的一些非日式的习惯在和他共同工作时表露无疑。他的这种国际化的言谈举止在大多数的女社员眼中都被认为“很帅”或是“感觉不像日本人”,但立原却对此嗤之以鼻。一边说着“恭喜你啊”一边把葡萄酒倒入刚刚端上来的酒杯中。正要替立原斟酒时,连忙说了句“不用了”地婉拒了。男人用手夹住酒杯。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结婚呢?”
饮了一口酒,一种不习惯的味道刺激着舌尖。
“我也差不多到年龄。为什么这么问呢?”
正好到了适婚的时期,也只能这么说。当想着是不是该结婚了的时候,就刚好被提出相亲的要求。见过面后,对方的性格和容貌都没有什么让自己不满的地方,所以就这么决定了。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像是那种独身主义者,所以听到你要结婚的消息时吓了一跳。”
对方的语气令自己很不快,立原对于男人唤自己为“君(kimi)”的这种叫法感到厌恶。
这个叫冬峰洋一郎的男人比立原年长三岁,今年三十五。是西村电工企画部第一企画课的课长。企画部共有三个课,立原任第二企画课的主任。虽然同属企画部,但由于课室不同加上风格的迥异,也没有共同做过企画。
直到半年前,立原参加了冬峰所指导的三课合作的“家用简易防卫系统”的企画案。由于那时一起工作的原因,冬峰会频繁地和立原搭话。入野曾说“冬峰好像很器重你”,但在本人看来,与其说那是“器重”不如说是“戏弄自己觉得很有意思”而令人感到不快。也曾被邀请“到我们课来吧”,但自己也是说着“别开玩笑了”地拒绝了。虽然说在男人手下工作的确会学到不少东西,但是……立原并不想位于冬峰之下,平等,或许说更想处在他之上。不想做他的属下,而是想成为他的竞争对手。因为冬峰是立原唯一承认的实力在自己之上的男人。
冬峰是两年前从别的公司被挖角过来的。也因此而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刚刚入社的冬峰在他的第一个公司内部报告会上的演讲给众人所带来的震撼令立原至今都无法忘记。从一般人无法看到的角度出发,提出新颖的观点。拥有卓越的胆识,而且也有过海外工作的经验,想法和构思都巧妙而合理。和思想守旧、才思贫乏的上司不同,可以承担极负挑战性的工作。在最初的企画获得大成功后,冬峰的职位便不断晋升,仅仅两年就留下了辉煌的业绩。这对坚信着以不懈努力可以弥补天才才能的立原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一种遥不可及的受挫感在心中慢慢地扩散。虽然对自己说“目标越高越好”,尽管牺牲了睡眠时间地忘我工作,却还是无法缩短和男人之间愈渐扩大的差距。也许沉服于这样的才能下会轻松些吧,大家也因为他那过人的行动力和不合常规的习惯而把他和其他人划分开,认为“那个人是特别的”……事实上,或许自己只是因为嫉妒着这样的才能却又无计可施而感到心烦吧。
因为不想被拿来作比较而抵触着和男人站在一起。冬峰大概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令立原感到不快。对于问话总是板着脸孔冷淡地回应,摆出一副露骨的厌恶态度的立原也曾经被冬峰半开玩笑似地直接问道“你讨厌和我说话吧”。尽管知道自己被讨厌了,但男人还是能坐在这里一副轻松表情地说着“祝贺你啊”。碰巧在公司门口遇到而一同参加这个酒会的理由,恐怕就是想主动修复和讨厌自己的部下之间不友善的关系吧……隐约间也不是看不出男人“不但是工作,连人际关系也要求尽善尽美”的心理。
“立原要结婚的事我也觉得意外呢,冬峰课长。”
本来一直在和入野说话的水沼突然插话进来。水沼入社后最初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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