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红烧肉是常诚记忆中最好吃的红烧肉。
老孟除了严格按团长指示执行外,还是打了“埋伏”,把多下来的一块儿肉,埋在了“大盐箱”里。为什么叫‘大盐箱’?因为新疆是吃“湖盐”的,每次去“盐湖”拉盐,都是用卡车去拉的,新疆天气干燥,且湖盐颗粒粗硕,挺好保存,于是就钉个大箱子,用来盛盐,战士们称它为“大盐箱”。
几个多月以后,恰逢是星期天,吃大米饭,老孟喜气洋洋地挖出了那块儿“宝贝”,一闻,不好,都有味儿了。老孟为难了,不吃了吧?太可惜。处心积虑藏了这么久,到头来扔了?不行。赶紧和几个炊事兵,又是泡又是洗,折腾了半天。终于晚饭的饭桌了,端上了大肉皮芽子(肉片炒洋葱)。大家一见又有肉了,兴高采烈地伸筷一尝,不禁面露难色。但大家还是没说什么,大家也知道老孟是好心,想方设法地改善伙食也不容易。教导员坐不住了:“老孟,这是怎么回事儿?好好的肉都给糟蹋了?”“这还是几个月前团里分的肉呢,我想多留点儿日子,可惜没有保存好。常诚一见,大声说:“没事儿,教导员,别怪司务长了,待会搁凉了就没味儿了。”章军剑也接口道:“是啊,同志们,在低于常温的情况下,舌头上的味蕾就不敏感了,没事儿,慢慢儿吃,不着急。”
饭后,段发明和常诚一起走出饭堂。“你小子怎么想出这么一招为老孟解围?”“急中生智呗,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不过我后半句没敢说。”“想起了什么?”“我想起了冬天掏厕所。”“哈哈,还好你没说,没准儿你这么一说,让人又联想到夏天掏厕所,那这顿饭就真没法吃了。”
司务长老孟的家属带着刚会走路、牙牙学语的胖儿子来队探亲了。家属来队,那是件让大家都很高兴的事,尤其是那个胖小子,人人都喜欢逗他。段发明指着露在裤裆外的“小鸡鸡”问:“这是什么?”胖小子摇摇头。段发明说:“记住了,这叫老孟。”隔几天就要考问一番。
一天,晚饭前,大家在大楼前准备集合,一头小毛驴溜溜达达地来到了篮球场,几个小伙子就把穿着开裆裤的胖小子抱上了毛驴,没想到一坐上毛驴背胖小子就“哇哇”大叫,继而大哭。众人以为他害怕,都道:“不怕!不怕!”可胖小子说“老孟,扎”,原来驴毛扎着了,众人大笑,齐声指责:“段发明这小子!”段发明来了,大家说给他听,他还不信,拉着胖小子问:“刚才哪儿被扎了?”胖小子一指裤裆:“老孟。”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和平年代的部队生活,能引起大家情绪波动的大事儿,除了家属来队,那就要算新兵补充大队、老兵退出现役和探家这三件事儿了。
常诚已经独立值班,俨然是老兵了。就在常诚“放单飞”的一年后,新兵又补充进大队了。这批新兵是从四川入伍的。平均年龄在二十岁。入伍前均已在工矿企业参加工作了。大队为欢迎这批新兵安排了隆重的见面仪式,大队长指定常诚代表老兵发言。自打接到“老兵代表”发言的命令,常诚心里那股激动劲儿久久不能平息。
章军剑对着埋头写欢迎稿的常诚就调侃上了:“哟,老兵,忙着哪?你这最新的兵都成老兵代表了?我这老兵不成‘老老兵’了?”“行行,您就是‘老老兵’、‘兵爷爷’、‘兵祖宗’好吗?”“‘兵爷爷’咱可不敢当。不管怎么说,比你这‘新兵蛋子’多当二年兵。”“跟我比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老宋、老陈他们比比,那可都是到苏联留过学的人,现在不还都在戴耳机。”“说得也是,大队也真是的,放着那么多的老兵、老老兵不让发言,偏偏挑上你这全团年龄最小、年龄最短的兵来代表老兵发言,想法够新的。”“我要是大队长,我也会这么想。要么挑个最老的兵,要么挑个最小的兵做老兵代表,那才是咱们团的特色嘛,我一定要在新兵面前充分展示一下老兵的风采。”
果然,大队长的安排起到了意料之中的效果。在大队长、教导员讲完话以后,值班中队长宣布“下面请老兵代表发言。”常诚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走上主席台,“咔嚓”大头鞋靠腿的同时,一个标准的文工团式的军礼。礼毕,朗声读着欢迎稿:“新兵同志们:欢迎你们加入作战部队。你们千里迢迢从‘天府之国’来到西北边陲,通过新兵教导队的严格训练,现在正式加入作战部队,亲身参加为伟大祖国站岗放哨的行列,我代表全体先你们参加这行列的老兵对你们的到来表示欢迎,并致以崇高的敬礼!。。。。。。”
只见下面的新兵坐不住了,叽叽喳喳、交头接耳:“格老子这个老兵这么小唆?”“还是娃儿嘛?咋个就是老兵了噻?”“哦?这个部队硬是有点儿怪耶。”。。。。。。
读完了欢迎稿,回到座位上的常诚听着新兵们巴腔蜀调地窃窃私语,心里别提多自豪了。
章军剑已经服役三年,可以享受探亲假了。只有享受过探亲假的兵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兵了。没有比离家三年,穿着军装出现在家人及亲朋好友面前更让人激动的事了。
章军剑在探完家回到部队的当天,在打开旅行包,让战友们尽情享受完家乡土产,回答完战友们热情的询问家中近况之后,迫不及待地拉着常诚坐到了营房背后的山坡上,他要把探家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好好地找个对象倾诉倾诉。这个对象,他选中了多少对他有点儿崇拜的常诚。他先掏出一本塑料封面的笔记本:“给,你不是挺羡慕我会不少诗歌吗?这是我参军前手抄的《诗词格律十讲》,这次回家我把它找了出来,送给你吧。”“哎呀,这可太好了。珍贵、珍贵文物呀。送就不必了,就算借我几天,我也把它抄下来。”“行啊,你看着办吧。”
“这次探家有什么收获?”“这次探家吧,我明白了什么是‘嫣然一笑’。”“什么‘嫣然一笑’?”“这次探家。一回到家,我就迫不及待地跳上公共汽车,想看看离开了三年多的城市有多大变化?一上车,先买票,我的一声‘同志,买张到王府井的票。’的招呼,引得那位漂亮的女售票员朝我深情一瞥,脸马上就红了,然后,朝我微微一笑。我买完票,坐在她前面的位子上,还能感觉到她那两道深情的目光,烤得我后背热烘烘的,对她那一笑,该用什么词儿来形容呢?我想了一路,快下车了才想到,对,该叫‘嫣然一笑’。”章军剑还没说完,常诚已经笑得快仇忿气了:“你这是在山沟里呆得太久了,还‘嫣然一笑’呢,我看你是‘自作多情’。就算人家多看你两眼,也是冲你这身军装,是对解放军的热爱。要不人家就是想,这解放军穿着两个兜的战士服,鼻子上还架副眼镜呢,奇怪呗。”“你没身临其境,你不知道。你别说,为了她那‘嫣然一笑’,一路上我真想看看窗外,硬是憋着不看窗外。”“这又是为什么呢?”“别让她看出咱是山沟里来的,看什么都稀罕,我得让她感觉这车我常坐,没什么稀奇的。”“哈哈哈!”常诚爆发了比刚才更强烈的大笑,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你可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到顶了。”章军剑正色道:“你别笑,你忘了咱们到民航拉器材受的气了?咱们虽说整天窝在这山沟里,吃得比猪食强不了多少,可是出去了就不能给咱们边防军人丢脸,不能给解放军丢脸。”“好!为你这崇高的‘自作多情’,给予‘口头嘉奖’一次。”
常诚拿着章军剑的《诗词格律十讲》如饥似渴地抄了起来。今天的孩子们可能感觉挺可笑——再买一本就是了。可那是一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知识的贫乏让渴望学习的青年如饥似渴。见常诚整天埋头抄录,新兵杨帆凑头一看:“抄啥子吗?整得个‘呼儿嗨哟’的。”“你不懂!”自打这批新兵来到大队,常诚这批老兵们老也找不到“老兵”的感觉,这批四川兵,虽说是“新兵”,可年龄比他们要大四、五岁,生活经验比他们老练,知识阅历也比他们丰富,所以,常常是“新兵”逗着“老兵”玩。
杨帆:“哦哟?我以为是啥子宝贝,不就是诗嘛?我这儿也有。”说着,杨帆也拿出一本塑料本子,常诚接过一看,不得了,全是外国的诗人的名段:拜伦、雪莱、海涅、普希金、莱蒙托夫、泰戈尔。。。。。。杨帆全都分门别类地抄录。常诚有好些人名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指着“泰戈尔”问道:“这泰戈尔是谁呀?”“现在哪个都可以整几句,我就不可以也整几句?”“这么说‘泰戈尔’是你的笔名喽。”“这又咋子嘛?”
几个月以后,教导员在常诚枕边发现了这本抄得满满的本子,饶有兴致地翻看着,常诚还主动介绍,这泰戈尔的诗是杨帆写的,泰戈尔是杨帆的笔名。教导员惊讶地盯着常诚看了半晌:“谁跟你说的?”“杨帆自己说的。”“哈哈哈!亏你还是搞情报的,老兵让新兵给骗了。这泰戈尔是印度的著名诗人。全名叫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1913年因宗教抒情诗集《吉檀迦利》而获诺贝尔文学奖,并且是获此殊荣的第一位亚洲人。哎,这‘文化大革命’真是‘文化大革命’啊。”说罢,直摇头。常诚窘迫地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个龟儿子,胆敢骗我?”常诚一把抓住杨帆。“骗你啥子?”“你是泰戈尔啊?”“噢?现在有几个说真话的?这叫‘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你郎格晓得的?”杨帆嬉皮笑脸。“你骗得了我,骗不了教导员。”“其实我也搞球不清,泰戈尔是哪个?我也是抄的。教导员,老子好想把他屁儿(屁股)铲(类似打耳光的动作)肿哟。我这个‘大文豪’就这样被他整死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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