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年轻的母亲把两岁的孩子放在家里出去买菜,回来路上一个邻居拦住了她,就在离她家三十多米远的地方……”
莫时之在白色路灯杆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就是这儿,白色路灯杆旁……他们聊了几句,就在这时,孩子从十八层的窗子上看见了他们……”
莫南的眼睛模糊了。哦,那深藏在心灵深处的记忆顷刻间拉到了她的眼前。她看见了母亲那熟悉的身影正靠在白色路灯杆旁,手提菜篮子,微笑着正与一个女人说话。一双沾满生日蛋糕奶油的小手向窗外伸去,向她们拼命地挥动着……
父亲的声音像从遥远的暮霭中传来:“……孩子高兴地向他们招呼。一不小心,身子向外一扑……”
莫南的眼睛骇然闭上,眼前一片黑暗。她听到自己的心在发出惊惧的哭喊:“妈妈……”她看见母亲的微笑僵在脸上,吃惊地抬起头……
“孩子从楼上掉了下来……母亲扔掉菜篮子,甩开单薄的双腿,拼命地朝前跑……”父亲的声音依然那样遥远,“眼看孩子快要摔到地上,母亲扑了过去,伸出了双臂……”
莫南猛地睁开眼,她看到了最后一张幻灯片上母亲的手刚好接住了孩子。路两旁的人都惊呆了……
“哦,那么远的距离,不是亲眼目睹,谁都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莫时之声音颤抖着,深邃的目光中满含无法抑制的激奋。他说,故事还没有完。那一天,恰好有个消防队队长站在路旁目睹了这一切。后来,他把自己的队员找来让他们站在那个母亲当时聊天的的位置上,从她家的窗户上扔下与孩子重量相等的东西,让每个队员飞跑着冲过去接,结果,没有一位队员能接住……“
所有听课的人都被这个故事深深地吸引住,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然而,对莫南来说,这绝不仅仅是故事,而是她真实的过去,是一个深埋在父亲心中整整二十年也不愿意讲出来的过去。她明白了父亲的用心良苦,眼睛渐渐地噙满了泪水。那个画面模糊了,周围的人模糊了,只有父亲的声音格外清晰:“我要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教室里依然静悄悄,彼此只是面面相觑,偶尔有人窃窃私语,显得极不协调。
莫时之激动地提高了嗓音,问:“有谁能告诉我?”
莫南再也控制不住,蓦地站了起来。
莫时之有些吃惊:“莫南?”
莫南用同样高的声音回答道:“因为消防队员接的是东西,而母亲她……她接的是自己的孩子!”
像炸了锅一样,教室里一片哗然,紧接着是暴风雨般的掌声。
莫时之含泪微笑着,深深地点了一下头说:“说得对!同学们,儿女是父母生命的延续,为了这个延续,为了能让孩子更好地活下去,他们情愿献出自己的一切代价甚至生命,这是爱的奉献,是超越生命的精神所在,为了这种伟大的爱的精神,我们还有什么事情想不通,看不开的呢?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的呢?我希望年轻的一代真像歌里所唱的那样,把握生命的每一分钟,不辜负老一辈的期望,用勇敢和智慧,超越延续,超越自我!”
“太精彩了!”几乎所有的人都从心底发出赞叹。
一个男生勇敢地站起来,问:“莫先生,我们能见到那个伟大的母亲吗?”
莫时之看了女儿一眼,声音低沉地说:“她死了,就在接住她孩子的一刹那,心脏病复发,碎死!”
“那个孩子呢!”阿敏好像预感到什么,回头看了莫南一眼。
“她活着,和你们一样,也是一名大学生!”父亲笑眯眯地望着女儿。
阿敏带头鼓起了掌。那掌声持久不息,像穿行在一场枪林弹雨的战争一样让莫南的心灵受到了永生难忘的洗礼。直到她缓缓地走出校门又回到那条熟悉的楼区市道,仍旧回味无穷。她用一只手揽住了那根白色路灯杆,把身子靠在杆子上,摹然抬起头,望着眼前通往自家窗下的长长甬道,好似听到了母亲当年的呼唤:“孩子——”她潸然泪下。这时,一双苍老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这是一双抚育了她整整二十二年的手,一双给她的生命带来无限温暖的手。莫南的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嘴里却在喃喃低语:“爸爸,谢谢您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
“小南,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不肯搬家的主要原因。”
莫南含泪抬起头,殷切地抓住父亲的手:“爸,我……我想回家!”
莫时之频频点头:“哎,回家!走,咱们一起回家!”
就在父女俩重归于好,往回走的时候,这个家里正进行着另一种战争。
欧阳心茹把莫北的成绩册重重地摔在桌上,冲着女儿大声吼道:“你好好看看!十门功课两门不及格,除了音乐和体育得优以外,其他成绩一门比一门差劲,别说考重点高中了,就是普通高中也够呛!”
莫北低垂着头,站在母亲面前,半天不语。
“怎么不说话了?平时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今天哑巴啦?!”这位平日总是那么文质彬彬的女画家愤怒得像头母狮子,在地上踱来踱去,声音喊得震天响。
莫北怯怯地看了母亲一眼,道:“妈,普通高中我也不上了,我想……想考艺术学校……”
“什么?你怎么又冒出这么一个鬼念头来?”欧阳心茹意外地望着女儿。
“不是冒的,是蓄谋已久……”莫北很坦白的样子。
欧阳心茹摇头:“不行!你爸爸肯定不会答应的!”
“妈,您先别考虑我爸,就说你同意不?”
“我同意你爸的意见。”
莫北噘着嘴,说:“我爸还没说呢!”
欧阳心茹说:“没说我也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莫北嘟哝道:“呵,我可算知道什么叫夫唱妇随了!”
“放肆!”欧阳心茹又大声斥责道。
莫北咬了咬牙:“可我的决心已下……”
母亲明确地告诉她,这样的决心下也白下,父亲是不会答应的。
莫北急了:“妈,你们老一辈怎么这么不讲理呀?起码也得尊重我的理想选择吧?”
在欧阳心茹的眼里,这几年,亲生女儿除了个头长得比姐姐高以外,其他方面啥也没有长进。姐妹俩的长像很相像,但举止言谈却大相径庭。为此,她磨破了嘴皮操碎了心。这一次,欧阳心茹本来想用责骂给莫北一些压力然后再说服她,唤起她在学习上的动力,没想到反被女儿指责成不讲理。双方连思维方式都这样格格不人,更谈不上说服了。没有办法,她只好像递接力棒一样把难题交给了丈夫。
当晚,莫时之在莫北的成绩单面前思考了许久,最后决定还是把接力棒再转交给大女儿,希望她每礼拜回来能给妹妹补一下课。
莫南也很为难,她觉得妹妹的学习成绩这样差,在离中考只有两个月时间里恐怕很难补过来,便婉转地劝告父亲,与其这样,倒不如成全了妹妹的艺术爱好。可作为教授的父亲却怎么也不能接受女儿有这样的选择。没有办法,莫南只好答应,前提是尽力而为,能补到什么程度是什么程度了。
这对莫北来说,无异于头顶上又搬来了一座大山。每到周末,是她最难过的日子,一晚上至少十二道习题,一篇作文是必须做的。为了能争取到弹吉它的权力,莫北就用弹一曲换五道习题作代价。
她最近在虎子的辅导下,演奏技巧和演唱水平都有很大的长进,她希望莫南成为她每一首新曲目的第一位观众。但已经成为北方大学中文系高材生的莫南虽然只长妹妹五岁多,却对年轻人热衷的港台音乐嗤之以鼻,她只欣赏钢琴和小提琴,对妹妹墙上的那把吉它从来就不屑一顾。这让莫北又伤心又不服气。
“姐,这你就不懂了,吉它和钢琴、小提琴同是乐器王国里的三套车呢!”
“三套车?小妹,你从哪儿学来的?”莫南有些惊讶。
于是,莫北开始云山雾罩地给姐姐讲了起来。讲到兴头处,还要做一些示范。莫南不得不承认,妹妹在节奏的把握以及旋律的处理上都有了很大进步。便问她是跟谁学来的。
莫北好不得意,不但把虎子供认出来,还把每星期参加一次少年宫舞蹈班的形体训练也都坦白了。她央求姐姐能在父母面前为她报考艺术学校再努力争取一下,但莫南没有同意。虽然她觉得妹妹在这方面的确很有天赋,但看到父亲一天天越来越苍老的面容,越来越驼的脊背,便不敢再违背父母的意愿了。
她感叹说:“小妹,你我都长大了,老爸老妈路都快走不动了,可不能再让他们为我们的事情多操心,再搀着我们走路了!”
莫北不以为然:“这也不能全怪我们,谁让我们先天不足呢?”
莫南瞥了莫北一眼:“承认了?其实,先天不足的是我,后天不努力的是你!唉,我要是有个好心脏,别说三座大山,就是十座、八座的也别想压垮我!”
莫北真挚地望着姐姐说:“要是能把我的心给你,或者把你的头脑给我就好了,这样爸爸、妈妈就会有一个完美的女儿了!”
莫南苦笑道:“你又在异想天开!”
姐姐的话让莫北沮丧了好几天,在临填报志愿的时候,她把虎子借给她的参考书和五线曲谱都统统还给了对方。
“对不起,虎子,我不能兑现我的诺言了!爸爸、妈妈、姐姐,没有一个人赞同我考艺术学校。唉,三座大山压得我一点儿也喘不过气来!再说,我也不一定能考上,所以……”
“你别说了,我明白了!”虎子听了半截,转身就走。
莫北很过意不去。她知道虎子喜欢她,她也同样被虎子那一手非凡的琴技所陶醉。她暗暗下决心,虽然自己不愿意像其他初恋的少男少女一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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