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地又推开自己家的门,探头去看挂在客厅里的钟,是7点没错啊。
我再回过头:唔,他还在……
尴尬无比。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傻站在原地看他。
易笙亦是如此,没有发话也没有离开,微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于是,我无比贪婪又无比隐晦地偷偷看着他,努力地藏着自己的激动,痴痴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孩。
在过去的499个日子里,我总是有意的无意的想要等待碰见的时刻,却又在相差几分钟的时间里,怯弱地落荒而逃。
我总是憎恨自己的逃避,又无比庆幸自己的逃离。因为我不知道,要怎样面对那么久没有说话的他。可原来,却是这样的沉默,这样的尴尬。
曾经,我们那样好,每天早晨都刻意等待这样的遇见,然后一前一后,相依相偎地上学去。我们无话不谈,从不冷场,即便不说话时,空气中也是和谐安宁。
可是,现在呢?
这样的凝滞算什么?命运的嘲讽么?
我为这样的场面,心酸,鼻酸,却怎么也移不开自己的脚步。
我知道自己应该和往常一样,淡淡地瞥他一眼,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的,背着书包走自己的路。
可是我做不到,因为今天是第500天,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多少个这样的500日。
我是不是需要一个了断呢?我看着他的微褐的发,在心里不断自问。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秒。
易笙突然迈开了脚步,低着脑袋从我面前擦身而过,只淡淡停留了那么半秒,就用比之前更匆忙的速度往楼下跑去。
可就是那快如眨眼的半秒钟,我仿佛感觉到一双带着热力和汗味的大掌,如此自然又那般生涩地掠过我的额发。
当然,那不会是好闻的味道,更谈不上舒服或是其他。我只是呆住了,圆睁着大眼僵在原地木然地看着他们家的门。
半晌,我才轻轻地俯下头,拨弄着那几簇似乎被他碰触过的额发,傻傻地笑了:“嘿嘿,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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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和解的开始么?还是说仅仅是错身时的幻觉?
我自己也不知道,可这不影响我的好心情,我对着黑板傻呵呵地笑了一天,吓得同桌以为我中了毒,自动退到三八线外二十公分,给了我意外宽敞的一天。
自习课的时候,我乐极生悲,不小心踢翻了值日生的水桶,在老班吹胡子瞪眼睛的威慑力下,不得不用大半节课的时间将整条走廊拖了一遍又一遍。
即便如此,也没能将我的笑容从脸上剥离开。
我乐颠颠地盯着拖把从走廊这头跑到那边,又从走廊那边跑回了这头,反反复复。
路过隔壁班的时候,我不经意地转眸,意外地看到了易笙错愕的脸及他反应过来后大大的笑容,轻轻蠕着唇,带出一句无声的:“郝郝,你这个大傻瓜。”
那是浓浓的戏谑,而非伤人的嘲讽。
我很满意。
哦呵呵,哪个倒霉鬼说福无双至的?不可信也!
当天晚上,我的日记里满满都是他。
虽然我们的接触不过只有擦身而过的一瞬,但对于念想了足足500个日日夜夜的我而言,究竟是何等的珍贵,在作文比赛中屡屡得奖的我竟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日记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乎流泪。
易笙说得没错,我真的很傻,傻得可悲,傻得好幸福。
岁月是朵两生花
2.
上帝说:郝郝,你需要狗血的一生。
我没有选择,只能欣然领命。
因为这命运似乎在我出生的那天就已经被决定了。我有一个直到大学才能坦然无畏说出口的囧名,并厚颜地称此为人如其名。
因为我从易笙那里学到一句人生箴言:有钱的怕没钱的,没钱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而不要脸的……当然怕更不要脸的!
事实证明,这真真是至理名言。
于是,后来有了网络红人芙蓉姐姐和罗玉凤,人气澎湃声名远扬,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我都忍不住地关注,并看着芙蓉姐姐在出名后,一步步从丑角转变成漂亮的范姐儿。
世界真是和谐的惊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最重要的是,我有个光鲜亮丽到让人移不开眼的母亲。她不但美得惊人,还相当的聪明能干,理所当然的事业有成。而身为她女儿惟一的不幸在于——我所有的外在条件都像足了我那位平凡无奇的父亲。
大家甚至不会认为我血脉相承的亲娘是我的姐姐!
每次我妈来学校接我,或给我带点儿什么的时候,班上那些也算得上苦心学习的悻悻学子们,顿时化身为狼,两眼带着镭射般凶猛的绿光,不管平日关系如何,都齐齐跻身到我这儿来。
我非常害怕。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和一群在光天化日下变身的狼人们交代,她既不是什么邻家姐姐,也不是劳什子的远房亲戚,而是我那芳龄足有38,合该准备进入更年期的老妈。
小时候,易笙最喜欢看这种场面,总是两眼放光地看着我手足无措,然后偷偷抱着肚子笑得打跌。
可自从我们冷战开始后,即便他们班的男生全都屁颠屁颠的跑来我这儿,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小时候,我最畏惧的就是这种场面,恨不得我亲爱的老娘不要这样疼爱我,该上哪儿忙乎就上哪儿去!
可自从我们冷战开始后,我却常常地翘首以待,希望她能像常常出现。然后,温柔微笑。
女人的善变乃真理也。
尽管我妈还是像过往那样偶尔会出现一次,每次出现依然轰动震撼,可我的双眼却依然没能在任何一处捕捉到易笙的衣角。
心在等待中,慢慢沉寂。
我很失落。
可那时我不知道,失落其实只是一种在平静生活中产生的无聊情绪,与那劈天盖地砸来的痛苦,根本无法相比。
当我站在希望的悬崖,忐忑地期待着日踩云头的奇景时,却反被骤然卷过的狂风带下了万丈深渊。
那时,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我怎么也想不到,最后用刀剜我心割我肉的人,居然会是我从小就相处得颇为和睦的亲生父母。
噩梦一场,却醒不过来。
幸福不过是罩在童话表层的糖衣,呈现得都是虚伪假象。
选择了相信的我,是自己蠢。
我怪不了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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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我还是忍不住滴常常在想,那天究竟有什么特别。
可不管怎么记忆,都只是是一个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星期五。
天气不是很好的,阴阴的,可直到放学都没落下一滴雨来。
我迟钝得没有任何不祥的预感,做着每一天都会做的事,了无变化。
只是在离开学校前,我被老班叫去了办公室,稍微谈了谈全国比赛的事。
我从小就是彻底的中庸主义,不偏科,每科成绩都不错,每个比赛都不成,永远的平凡份子,像透了我爹。但老班偏生就不信邪,非要让我搞出个什么真章来,我虽然无奈,但见他始终这样的信任我,除了压力,也不是没有感激的。
我乖乖在学校多留了一个小时,很受教地询问了一些解题的技巧,希望能多开出一窍来,为老师争哪怕一次的光。但开窍真的需要契机和天分,至少那天我没有等到。对此我倒没有太大的失望,奇迹之所以被叫作奇迹,就是因为它可遇而不可求。
我的心一向很平,对大多数的事都没有过度的期待,这是我能在考试中永远保持水准的制胜法宝。但偶尔我也会有所期待,比如易笙,又比如,这次比赛。
我背着书包回家时,还默默思考着老师私相授受的应赛技巧。
待回过神来,已到了家门口。
我看下了表,已经快六点了。不过今天是周五,爸妈向来有应酬,应该不会那么早回家。
我习惯性地看了眼易笙家紧闭的大门,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却意外地发现家门没有锁:“爸,是你回来了么……啊!”
我无法不错愕。
我们家一向空荡荡的客厅,此刻竟座无虚席。
别说我莫名有了空暇时间的爸妈,居然连近几年很少见到的易笙父母也在,甚至还在和我冷战中的易笙,此刻也低着脑袋,安静坐在他母亲身边,肩上还背着书包,应该是刚回家就被拖来的。
这是做啥啊?
我一阵忐忑,心想不会是咱两翻脸的事儿曝光了吧?不过这都多久了,至于搞那么大阵势么?
“郝郝,很久不见了。”最先开口的是易笙的父亲,话语中有着惯有的温和和关爱。
他的中国腔一向都很标准,光听声音完全听不出他是个百分百的洋人,传说中他有八分之一的中国血统,但在外表上却完全看不出来。
“叔叔好。”我随意地点了点头,还是不知道现在这儿唱得是哪一出戏,只是无法不安——即便是神经和水管一样粗的我,也能感觉出室内诡异的气氛。
我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美艳的脸上是少见的复杂。
我很诧异。我妈一向要风就是雨,风光无限,何曾有过这样的凝重?且我母亲做人颇有原则,公事绝不带回家。所以不管在外头受了什么气,都会拐着弯发泄情绪,不是下馆子大吃大喝,就是发挥女人的购物狂本,绝不会迁怒到家人。
年少无知的岁月里,我还曾每天期待她在外头倒霉,然后我可以跟着有吃油喝,有漂亮新衣服好看的文具还能有可以看上几年的参考书课外书。
现在这是怎么了?我皱着眉,用眼神询问我妈,她却回避了我的目光:“郝郝,到妈妈这边来。”
我看了看我爸,他和易笙一样低着头,放在膝上交握的手却紧得爆了青筋。
我看着有些心惊,把手覆上他的,问:“爸,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只觉身前一阵冲力,撞得我直接往后倒去。
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