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点24分,花店的李平来到马路对面两层的咖啡店门口,一个年轻女子正从门里出来,他看到她似乎是眼睛里进灰尘了,低头伸手去揉眼睛,然后拦出租车走了。
李平在楼下看了看,没有感觉上像那个叫Frank的人,并且他捧着这样娇艳欲滴的花走过时,没有人的眼睛里有什么反应。李平回到楼下,安静地站着,等Frank。他想假如没有Frank,他或许会把这束花送给一个女孩,或许就是门口遇到的那个女孩,假如她不是眼里进了灰尘,而是难过了,那么花会令她高兴起来的吧。
李平在一半的太阳里站着,看见门口桌上有一杯五月气候颜色的饮料,很好看。咖啡的清清的香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里,李平似乎在刹那间迷路了,捧着一束玫瑰站着。玫瑰是白色的,不是过分的白,有一点黄玉的暖,散发着一种月亮似的柔和细腻的色泽。
一个戴墨镜的男子从后面出来,叫买单。看到花停了一下,甚至在李平看来震了一震。李平叫他:“Frank。”男子说:“哦,是的,花,谢谢。”
看李平仍站着,男子忽然想起什么事,说:“哦,对不起,我忘了小费。”李平忙说:“不,不要的。”但是店员正把二十五块钱的找头交给男子,男子交给他,说:“谢谢。”拿了帽子大衣和一束玫瑰走出了咖啡店。
李平拿着二十五块钱,在一张靠玻璃的桌子坐下,店员走过来,问他要什么,他翻着食谱,翻到有一杯蓝绿色酽酽的饮料,二十五块钱,他指指它抬头对店员说:“就这个。”店员说真夏果汁请稍等。
真夏果汁,他在心里念了一遍,愉快地看看外面,发现那一束二百四十块钱的进口雅典娜玫瑰放在临街的门廊口的矮石礅上,迎着微风,那么美,那么美,像爱情一样动人。
沙拉点评:
我以为,从前那些没出息的爱情,都比较细致、温柔、痴缠、消极、幻灭。
越喜欢一个人,越不敢开口,战战兢兢,拨电话,铃声响到三,惊到自己先挂掉,或者撒点没根基的白痴谎。
——爱是要表达的!这种含蓄羞涩有时会害人的!
所谓既误人又误己,就是这样。
这类爱情种类有:绝症失踪、战乱流离、家庭障碍、自卑暗恋、来日方长、细水长流、冤枉情痴、害羞相思,红尘出走……,缘分夭折在那份不不必要的含蓄里。
自造的那一场“梦”“游戏”“演出”“幻觉”,滋味酸苦。
谁愿意自己的爱情是一场锦衣夜行的演出呢?
这种视觉冷宴,还是留在小说里惆怅吧,真实的爱情一定要说!要行动!要有温度!
下一秒的晚餐
看大半天的影碟,看到后来力不从心地想到屏幕以外去了。或者干脆起来去逛逛菜场,力气都要没了,加上星期五朝忻可能回来,什么吃的都没有。毕业论文等明天再写吧,四年将尽,也不在这一天两天的。
逛了一圈菜场,东张西望买了七零八落的黄瓜、西红柿、内脂豆腐和葱回来,顺手按响门铃给自己听,又摸钥匙,有人叫我:“瑛瑛。”
我回头看,是隔壁汪老太,坐在二十年没变过的竹椅上剥蚕豆。“你不用上学了吗?”
“四年级没什么课了,在家写要交的东西,”我原打算多讲几句,忽然察觉这个老太太的表情有点那么意味深长,便简单地说,“准备毕业了。”
“那毕业以后准备干什么呢?”她眯起眼,不依不挠地问。
呃,不清楚,我不知道四年级的有多少人清楚这个问题。呃?不会吧,我头发半长不短地披披散散着,衬衫拖鞋,手里提着菜篮子,难不成像准备嫁作人妇?这可不行,那本质上和气她大概区别不大了,这不能够。我骄矜地说:“去时尚杂志当编辑吧。不过还没定,另外有地方要我,没想好。”我用钥匙开了门。
汪老太在身后说:“那个男小囡今朝回来吧?”
“不知道。”我说。她是指朝忻。我怎么知道,他不归我管。
我听见汪老太还絮絮叨叨说朝忻有模样有礼貌,我不在家的时候给我爸爸烧饭做菜,体贴周到。
聂朝忻现在是我家的房客。我家是那种独门独户的日式弄堂房子,三层砖木结构,他住三楼,之前是杂物间和我的工作室。朝忻过去是戏剧学院的同学,高我一级,表演系,去年毕业了,改了去北京的主意留上海,而且作个体。我说朝忻你可以住我家的房子,付租金。朝忻就住来了。
在厨房发了一阵呆,买的东西做什么呢?从冰箱里翻到肉糜、鸡蛋,弄辣豆腐、黄瓜炒蛋和西红柿蛋汤,自己都好笑。我买菜,从来都信手拈来,心里没一点谱。朝忻就不一样。我还分分明明记得三年前朝忻在超市买菜的干净利落。我到超市就晕菜。
三年前我很喜欢朝忻。这事全校皆知。是我追他。
那次他在忙得睡眠不足的当口还践约来我家吃午饭,我带他坐公共汽车从顶到底,到旁边超市买菜,他才发现估计有误,并不是我打算做饭给他吃,我歉疚而窘迫,他迅速接受现实当机立断找到他来做菜所需用料,把我解救出超市,他的从容给我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
我爸爸在家。我把厨房交给朝忻,他就开始操作,东西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他都找得着,我只能帮忙刨刨土豆皮。想起那时刻,但愿有削不完的土豆,有他切不完的肉、青椒和茭白,有不散的筵席。土豆烧肉用大海碗盛着,浓香浓香,四丝炒得很鲜明,时间不够,汤是西红柿蛋汤。可能我爸爸从那时就喜欢他了,心里希望他是我男朋友,至少能下厨、手艺好。
吃完饭朝忻又要赶回去排戏,我送他去车站,短短一程看见一只风筝、一只飞机和一只广告飞艇,天非常蓝。
爸爸问是不是我男朋友,我说不是,他似乎很叹惋,我也叹惋。朝忻说在老家有女朋友,又说不喜欢圆脸的女孩,总之不是我男朋友。
当初我是否无限希望弄堂里的三姑六婶认为朝忻是我的男朋友。因为我是弄堂里最出息的小孩,所以她们一直认为有责任关心我的成长可能的话细至饮食起居。我记得汪老太坐在竹椅上剥毛豆,和今天没多大不同,一地豆壳翠绿翠绿的,人家跑过来问,她不知凭什么自信地说:“瑛瑛经常有男同学来玩嘛,瑛瑛不谈恋爱的。”她笑得皱纹都往鼻梁上攒,我硬生生地说:“谈的。”
她还自以为是说:“不谈的不谈的,你读书用功嘛。”见鬼。她知道还是我知道?我当然是要谈恋爱的,我都说了。难道她看出朝忻不想与我恋爱?我想骂人。
总之我从前喜欢朝忻,觉得他很好看,什么冷若冰霜艳若桃李、笑起来灿若春花的。学校小,抬头不见低头见,后来读书呀外出实习呀,反正怎么到后来就全没感觉了。
谁说和今天没多大不同?汪老太更老了,皱纹不攒也密集在鼻梁附近了,我大四了。
朝忻有钥匙,也要按响门铃,我一听门铃响底下又有钥匙叮当就知道是他,也不去开门,站上椅子往吊橱里找打冰块的机器。
“爬那么高干嘛呢?”朝忻到厨房门口问。
我说:“打冰块,要碎冰块。”
“噢,你爸爸上次打芝麻核桃,洗了放旁边了,我来,”他说着把背包放地下,见我脸上敷衍着黄瓜片,边过来边说,“再贴就透明了。”
我笑,看他帮我把机器搬下来,问:“剧组里好吧?”
“好,”他说,装好机器,“要碎冰块干嘛?”
“做东西吃。”
“你爸呢?”他瞟了一眼微波炉上的菜,笑道:“没长进,你还能做什么东西吃呀?”
我说:“他出去拍照,你待会儿下来一块儿将就吃吧。”
他提起背包,说:“待会儿剧组里有个演员就来,我给讲讲戏,你饿了就先吃吧。”
我笑着说:“是女孩吧?”
他答应了一声就走上楼去,他穿着军绿色有好多口袋的裤子,咸菜色T恤外套黑皮衣,土色帆布包也有好多口袋,一楼到一楼半是水泥楼梯,一楼半到二楼、二楼到三楼是木头楼梯,脚步到那里一顿,钥匙叮当,三楼上去还是木头楼梯、木头地板,可是,听不见了,想必他走路不重。
我从冰格里把冰块倒进机器的盛缸里,盖上盖子,手再捂紧,打开了电源,刀片打得冰块发出很大的响动,好些碎冰块乱碰乱撞,撞得我手心手指都发麻。盛出冰,再掺进朗姆酒、柠檬汁和蛋清,稀里哗拉一转,离心的丝丝缕缕色泽立即化成一缸蔷薇泡沫,冰屑倒回去,加点可乐,泡沫像雷雨前满天乌云似的向四面八方溢开。
朝忻下来了,“我去弄堂口接她,”他说,指着容器问,“这什么?”
“吃么?”
“吃的,回来吃,怕她找不着。”他说着出了房子。
朝忻在一部青春片组里任副导,我了解的仅限于此,我不问,他也不说,那一丁点儿还是我爸问的,也再问不出什么问题。我只看到朝忻始终很有方向有奔头地忙进忙出。有些羡慕,只有一些,淡淡的,炊烟似的。忘了开抽油烟机了,怪不得隐约若有所失。揭掉脸上的黄瓜片,揉了扔掉。
我拿了三个玻璃杯,盛满了冰饮,缸里还有多,用勺子舀来吃了,朝忻领着一个女孩进门,朝忻介绍我说:“我房东。”女孩就说:“房东好。”我点一下头:“你好。”递给朝忻两冰饮,朝忻说:“谢谢。”女孩也跟着说:“谢谢。”我没说什么,朝忻和女孩就上楼去了。光线暗了,我没看清女孩的长相,也没怎么看,大约脸尖尖的。
天黑了,尽管我看不到外面天色,我猜天应该黑了下来。就像潮水落下去,带走大量浮游的扰嚷,纤小的蟹埋到沙里面去。小小的厨房内,声音因为我停下了动作而消失,我听,唯独抽油烟机的轰鸣。也许我还未完全习惯厨房吧,我站了一会儿,伸手关掉抽油烟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