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我目睹这群完全靠本能或纵欲来支配自己的女人,我似乎对自己突然有了较清醒的认识:我算什么人呢?是什么东西支配我离开祖国、离开亲人,陷入这茫茫的人欲横流的人海之中昵?
父母们生于忧患,又艰苦地度过了十年**,一旦“旧貌换新颜”,生活安逸了,富足了,他们之中有的人就拼命地追求各种享受,以补偿往日的损失和苦痛,同时,尽情地娇惯他们的儿女。当然,他们也希望我们成材和出人头地,但目的却不是为祖国、为人民,是为了把自己梦想得到而未得到的东西,让儿女们得到或享受。似乎这样,他们才能为自己获取精神上的满足。岂不知,这样恰恰是坑了自已的儿女!
于雨的父母是这样,我的母亲当然也不例外。
于雨的父亲把大儿子送到法国,二儿子送到德国,又想把于雨送往美国,但是形势变了,于雨出国的打算也就变成了泡影。我呢,也就成了他们那个“马歇尔”计划的牺牲品。当然,这只能怨我的幼稚和无知,这也只能怨母亲和蓝姐只教会了我舞技,并没教我用大脑去认真地思考人生。除此之外,还能怨谁呢?
望着那牢门的小铁窗,望着那斜射进来的一束阳光,我的泪水禁不住汩汩地流下来了。突然,我想起了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迪克:
她当然还没到人老珠黄和气弱色衰的地步,可是那腆着的大肚子如何能登大雅之堂呢?
自她从戒毒康复中心回来,她就失去了表演的权利。无论从身体条件上看,还是从她的精神状态上看,她都不适合再登场了。有位哲学家说得好:“全世界如果都在苦难之中,最受煎熬的还是女人;因为男人起码还能把女人作为发泄自己苦痛的对象。”
象夏娜这样的女人,失身后,本来自皙、柔润的肌肤,现在似乎变黄了,粗糙了,还出现了不少的皱褶。哪里还有美感可言?没有美感,缺少了吸引男性的本事,那呆在这游乐场还有什么意义呢!
昨天,我将她叫到办公室里,直截了当地对她悦:“你申请社会救济金吧!我这里将你解雇了。”
她没吱声,只是低着头,用手摆弄着那身宽肥的裙服。不一会儿,泪水汩汩地从那双还好看的眼睛中涌了出来。她没什么好说,说什么昵?
当然,我明白她的难处,美国法律是不准妇女随便堕胎的。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在她面前都将横着一条艰难的布满荆棘的路。可是,为了游乐场,为了我自身的利益,只好解雇她,别无它法可想。
夏娜去了以后,我呆在办公室里正盘算着如何再招聘人的事,门口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是萨比娜,她连门也不敲就闯了进来。她气势汹汹,满脸怒气,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射出晶亮晶亮的光,她浑身上下只有乳罩和三角裤,看样子她正在换衣服准备上场时听说了夏娜被解雇的事,所以,手里还拎着条长纱巾呢!
“对不起,迪克经理,请问,为什么要解雇夏娜呢?女人就是要怀孕,就是要生孩子,否则她还叫什么女人呢?怀孕,生孩子就解雇,那么谁还跟你于?我宣布,如果开除夏娜,我也辞职,免得将来被开除。”萨比娜叉着那双雪白的长腿;向我示威似的两眼瞅着天花板。
真拿她没办法。
最近萨比娜的火气格外大,主要是因为她的挚友钦姆娜自杀了。关于钦姆娜自杀的原因,谁也说不清楚。这个瘦弱矮小的黑姑娘,在学校听完课回来,把房间收拾得千干净净、利利索索,然后,喝了一瓶阿托品,静悄悄地死在了她自己的房间。
临死时,她给萨比娜写了一封信,请萨比娜把她的积蓄给在非洲的父母寄去……萨比娜因失去了钦姆娜而痛不欲生,一天之中她昏厥了几次,口里念念有词地说:“你为什么要自杀啊!学心理学的大学生驾驭不了自己的心理,那念大学还有什么用呢?”
有甚么好说,说什么呢?
尔后,她又对我说:“钦姆娜在非洲的家异常困难,应该帮助她。得给她父母一笔抚恤金,起码得给一笔生活费。如果这个条件也不答应,那我就辞职!”
钦姆娜的死,对我来说损失已经不小了,要一笔抚恤金,萨比娜还要辞职,简直让我受不了。虽然我刚招聘了几个姑娘,但是有经验,又得心应手的姑娘只她一个人了,她如果真
辞职,对我来说,将是极大的损失,为了她,我还是厚葬了钦姆娜,并往非洲寄了一笔生活费。
今天,她又为夏娜打抱不平来了,这不行。这样搞下去,我一让再让,迪克游乐场岂不成了福利救济院了吗?再说,萨比娜你也得体谅一下我的处境啊!夏娜腆着肚子上不了场,生
孩子以后还要拖累一长段时间,再说,她现在生活放纵,影响也不好。我怎么能白白地养活她呢!
我讲的道理使萨比娜折服了。她不但再没发火,也不说辞职的话了,但她仍向我央求道:“出于人道考虑,不要撵夏娜离开大房子,等她把孩子生出来再说吧!好不好?,
我不得不让步,有什么法呢?
萨比娜:
天刚蒙蒙亮,我在酣睡之中被夏娜推醒了。钦姆娜的死,使我象一盏熬干了油的灯,在飘摇的风雨中挣扎着,维持着那一点点可怜的光亮。这几天,总是处于昏睡状态,每天的工作与行动只有靠海洛因来维持了。
“萨比娜,我求求您,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您一定会答应我的……”夏娜趴在我的床边向我恳求道。
这原来是一张多么可爱的脸啊!可是,现在却变得苍白,还有些发青。那本来搭配得十分和谐的眼、鼻、嘴等器官,现在也似乎“各自为政”地扭曲了。是的,她那张原本很可爱的脸有些脱相了。自从她被胖子洛格尔抓去,自从她经过戒毒中心的“洗礼”后,从相貌到心理上,她都发生了根本的变化,看来,她是脆弱的。
望着这张可爱又可怜的脸,我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了。这有什么可恳求的呢?我答应她,我同意她的要求……
昨天她就给我说了她的想法,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想不到竟是真的。
今天,她穿着吉赛尔的长纱素裙,头发高高地挽着,并用一方手帕扎了起来。那修长苗条的身型,那裸露着的苍白的脖颈,那浮现在面庞上的愁容,都会使人深信不疑:她是真正的吉赛尔。
望着地上的录音机,我对她点了点头说:“我答应您,一会儿就去。”
我赶紧穿衣服,起床,梳洗,吃饭……她自始至终地站在那儿望着我,那双大眼睛里流露着哀愁和忧伤……
电话铃响了。夏娜操起话筒,突然她惊奇地问:“您是谁?是程华?从哪儿来的?从纽约?”然后,她就改用汉语和电话里的程华交谈着。
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的心境极度矛盾和伤感,然而她断然地拒绝了程华一那位中国女记者向她提出的什么建议。然后,她放下话筒、拎起录音机,对我说:
“走吧!”
年轻漂亮的农村姑娘吉赛尔,在田野上,在农村小道上舒
展着她那迷人的身躯,显露着她那动人的歌喉。
她知道,那喜欢她的年轻人是伯爵阿尔贝特乔装的,所以,她摘下花瓣占卜着,并故意地说,阿尔贝特伯爵并不真正爱她。
其实阿尔贝特伯爵爱她爱得要死,可是他却已经有了未婚妻。吉赛尔知道了这一消息,她的憧憬,她的理想,她的一切一切都变成泡影。她绝望了,因心脏病的复发她终于倒在了地上……
在墓地,在村庄,在清晨,在黑夜……吉赛尔都在不停地跳着。
贝多芬《命运交响曲))中的命运主题是《吉赛尔》的主题音乐,它震撼着人们的心。
谁能想到,在旧金山的华盛顿广场上,竟演出了古典芭蕾舞剧《吉赛尔》,主要演员是夏娜,伴奏的“乐队”是我手中的录音机。
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我俩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象看苏联的乌兰诺娃、古巴的阿莉西亚?阿隆索、法国的伊维特。肖绪丽和英国的玛戈?芳廷,这当代的四巨擘的演出一样;饶有兴致地观看夏娜的演出。
她的技艺的确很高妙,她对于吉赛尔这个美丽善良的少女形象的理解和表演,达到了随心所欲、炉火纯青的地步。据说,能否演出《吉赛尔》,是衡量一个芭蕾舞演员是否够舞星
的标准。而夏娜作为舞星是当之无愧的。
她用脚底、脚跟、脚掌、脚尖交替地按照不同的节奏型组合,时轻,时重、时缓、时急、时强、时弱、时断、时续,细碎处似流水潺潺,徐缓时象微风拂柳。她的表演就象心底蕴藏
着一团炽烈燃烧着的火。喷礴欲出而又强制抑制,直至不能自巳时,才如火山爆发一般突然喷涌倾泻,炙灼着围观的每个人,在他们心底引起共鸣。
这些年来,我还未看到哪个舞蹈演员是流着泪,伴着那高超的舞姿,忘情地为人们无偿地表演,观众也深深地为之动情了。
突然,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进一个人来,是个大眼睛的中国姑娘,她激动地高喊了一声:“夏南!”她们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
这时,有两个警察也扒开人群,挤了进来,前面那个是胖子警长洛格尔。他走到夏娜、程华面前,麻木不仁地说:“够了,不必那么动情!”然后他又对夏娜说:“对不起,小姐,您犯了妨碍公共交通、破坏公共秩序罪,您被依法拘留了。”
程华和围观的人们一样,吃惊地瞪着眼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稍停片刻,围观的人们突然向警察起哄了,有的在吹口哨,有的在谩骂,还有人向他们投掷香蕉皮……
夏娜并不理会警察。她面向观众,高声地说:“女士们,先生们,我是中国的芭蕾舞演员,我叫夏南。来到贵国已经一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公开地为美国观众演出,也是最后一次演出,谢谢你们赏光!”说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观众们在议论着。
待她抬起头来时,程华突然惊叫了一声,这时我才发现,她面色突然异常的苍白,鲜血在她胸前喷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