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然是以前的杜淮,一周内仍然有四五次晚归,通常十二点前回家,满身的酒气。他从不解释,安言也不追问。她知道杜淮是有意让她明白,他不希望她管束自己。然而,她仍然非常期待他会交待几句,那怕是敷衍。然而,他没有,从来没有。
有时,他会用最轻闲的口吻逗她发笑,又或者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打发时间,再不就是温柔地吻她的脸颊,让她认为他其实很爱她的。
事实上,他们之间总有一些只能感受不能言述的矛盾。而这种矛盾,杜淮并不想让步,但也不让她生气。安言不能表述和细分这种情绪,却生就息事宁人的性格,脸上会努力装出没事人似的在疑心的妈妈面前不停地说杜淮的好话。事实上,她不能说杜淮对他不好的,他会陪她到医院孕检,不时会送些可爱的小礼物给她。比如上周,他就送了一座紫水晶山给她,很漂亮。不过,安言更喜欢粉晶,因为粉晶可以令爱情稳固。
她一直猜想,为什么他不送粉晶呢。
五月十二日是杜淮的生日。安言十分紧张,早在几天前就买了礼物,还挺着大肚子拉上妈妈和婆婆到黄大仙庙为他祈福、求签,到围村许愿树扔了一个祝他生意兴隆身体健康,夫妻二人恩恩爱爱的许愿宝碟。
第48节:我其实很天真(48)
十二日那天,杜淮约了安言到外面吃饭庆祝,说好五点钟回家接她的。下午,安言穿了一条漂亮的紫色蕾丝滚边孕妇裙,还特意化了一点妆,然后挨坐在沙发上,一边等门一边为他编最新花式的温暖版毛衣。
五点正了,杜淮还没回家。安言想着他可能有工作还未办妥,也没打电话催。又过了半小时,杜淮仍然没有回来。看着墙上古董挂钟的秒针缓慢跳动,安言心焦了,开始在窗边不停地张望。又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了,拿起电话拨了丈夫的手机……杜淮在电话里告诉她公司里有些事,晚一点才能回来,然后赶着收线了。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杜淮还是没有回来。安言坐立不安,只得又再打电话给他——居然关机了?
——是否他在路上出了交通意外?是否他被贼人拦路纠缠?是否有什么不可预料的意外?
妄念一出,安言更是手足无措,只得再度按他的手机——依然是关机。那,找他的朋友问问吧,安言连忙找电话簿,然而,手袋还未拿来她便停下了。事实上,她不知道他所有朋友的电话,包括上次一同出游的宋杰和艾妮。
突然间,悲伤自胸口不可抑止地蔓延,是为了杜淮的失约,也是为了自己始终无法融入他的生活而悲哀——她始终是一个外人,是一个替他生孩子的女人,而不是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能并肩面对风雨的妻子。
眼泪不知不觉又冒了出来,自从怀孕后就是这样,身体和神经都脆弱得不能承受任何的压力,即使只是一些微小的触动。
擦干眼泪,她彷徨了好一会儿,突然记起宋杰也经常到“扶桑”酒吧的,如果找到他,或许就知道杜淮是否安全了。主意已定,安言不作多想,连忙拿起小手袋急急走出家门。
坐在的士里,安言再次按动杜淮的手机,依然关机。到了“扶桑”酒吧门前之时,脑中突然记起那次在这儿看见他为了拒绝自己而搂住旁边的女人,心中微一扯痛,脚步竟然显得犹豫。
她甩了甩头,鼓起勇气朝走廊走去。来到三号厢房之时,略略一顿,还是推开了厢房的大门——
内中,坐着七八个男女。他们似乎正在聊着什么热烈的话题,有一个男人甚至半躺在地上,大概想学卖油郎的绝技,左手高举着酒瓶对着自己的口猛灌啤酒。
安言摇了摇头,视线向旁边一溜……这一刻,她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丈夫正紧紧地搂着一位女人!是上次他搂着的女人!是那个烫了大波浪式,染了褐色头发的女人!他的神情温柔而体贴,他正在低低地说着些什么,那声调安言无法听到,然而,那一定是最柔美最甜蜜的语气,如同他哄她嫁给他时一样。
安言脸白如雪,笨重的身子晃了晃,无力跨前一步,却能够缓缓转身,离去……是该离去的时候了……
这时,宋杰刚好望来,看见了摇摇晃晃的安言,不由得大叫:“杜淮,是嫂子,是嫂子……”
杜淮猛一回头,看见泪流满脸转身离去的妻,心中掠过一阵莫名的凉意。他迅速放开珍妮,撒腿追出,嘴里大叫:“小言,小言,等……”
安言苍白着脸跌跌撞撞地转出走廊,一个用托盘捧着数支啤酒的侍者从另一边迎面而来,“啪”的一声,两人避无可避地碰撞在一起。安言一个踉跄,被滚在地上的啤酒樽滑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在地上,硕大的肚子毫无保护地与地面撞在一起!
身后追至的杜淮目睹一切,吓得脸如土色,飞身上前搂过满脸痛苦的安言嘶声大叫。半晌,安言下体汩汩流出的血液终于惊醒了被恐惧笼罩的杜淮。他吼叫一声,抱起妻子向酒吧门外奔去……
因为安言临近产期,而且受伤后送院及时,医生立即为她进行剖腹生产,半小时后,医生抱着孩子出来,是个健康漂亮的男孩。
闻讯而来的杜父杜母和宁姨兴奋得直冒眼泪,他们和安父一起站在婴儿室看个不够。安妈妈陪在女儿床边,替脸白如雪的女儿不停擦拭产后的虚汗。
杜淮一直握着妻子的手坐在旁边,内心懊悔无比——今晚他本是约了她外出共庆生辰的,下班之时却接到刘锐的电话,说珍妮失恋,在酒吧里狂喝烈酒,胡言乱语,大有要喝死过去的光景……杜淮吓了一跳,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自己应该要到“扶桑”酒吧。
第49节:我其实很天真(49)
他没有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选择,只是觉得珍妮是自己十多年的同学兼好友,他必须要安慰她,很用心地安慰。
至于妻子,他不是不爱她,也不是不在乎她。在决定的那一刻,他猜想安言绝不会因为他的失约而过分生气,更不会和他大吵一场。过后只须他略一解释,她一定会原谅他的。她是一个憨直的女人,是一个容易哄的女人,一直都是。所以为免麻烦,他干脆关了手机。
然而,现在他突然无可抑止地害怕。因为,在厢房门前的那一刻,她的眼神绝望而冰冷,她生气了,非常地。
安言生产后的头两天,杜淮在病床前不分昼夜地守着,打针的时候安言醒过几次,余下的时候都是昏昏沉睡。杜淮又担心又着急,加上亲戚朋友不断地探望,妈妈、岳母和宁姨整天整时地待在病房,外加佣人的喂食和侍候,他根本没多少时间和安言独处。
清醒的时候安言总要妈妈陪着,眼尾看也没有看向旁边呆坐的丈夫。她没有把酒吧那晚的事向父母说出来。妈妈们觉得预产期将近,早些迟些生产也是正常,所以没有追问她突然住院的原由。安言有空便搂抱着儿子,用手指轻轻抚弄他的小脸沉默不语。每每在杜淮凑上前努力柔声说话之时,便侧身躺下说要休息了。
十二天后,安言出院。杜妈妈和安妈妈抱着孩子坐在产房外闲聊,杜淮到住院部办理出院手续。安言已经能自由走动了,她换好衣服后便和妈妈说要到门诊部和张雨莲道别。
她没有去找张雨莲,却径直往医院门外走去,在大门前从容地截了的士往新居而去。医院在香港仔,新居在浅水湾,都是同一区的地方。的士畅通无阻地到达新居楼下,安言叫司机等着,然后坐电梯上楼开了家门,拿了信用卡、现金及出境护照,再乘电梯下楼,坐上刚才的的士,直往机场驶去……
坐上即班航机,顺利到达新几内亚时已是傍晚时分,产后的虚弱令她无法再做些什么,只能支撑着截了的士直奔酒店。为怕杜淮追查她的行踪,在酒店饱睡了一觉后,安言再飞往悉尼,休息一天后再达墨尔本,然后坐的士到达郊区一个名叫纳西的小镇,入住一间非常幽静的旅馆。十天后,她转飞新西兰,到达后同样转车去一个略偏远的小镇……
这样的辗转,只为不想杜淮查出她身在何处,她知道这个男人最熟旅游,只要不是太偏僻的地方,都有与他相熟的机构和眼线,转机几次,再藏身偏僻的小镇总比只用一条路线安全。
在旅馆休息了好几天,感觉身体基本恢复了,安言才向哥哥发了E-mail告知自己一切平安。然后开始四出租房子。她的运气似乎不错,很快便相中了一间独立的小楼房。两层建筑,楼下住着一对同居的台湾留学生,楼上是她的天地。楼房后面有一小片美丽的草坡,再过去便是非常茂密的红木林。两者间,隔着一条清澈的小河。
一切安顿好之后,她联络了当地一间大学,准备继续攻读时装设计。
每天回家打开电脑,总会收到一些邮件,邮件很多,除了哥哥的邮件,安言没看其他邮件,统一把它们放进草稿箱里。那些邮件都是同一个地址,应该是杜淮的吧。与他做了近四个月的夫妻,她连他的E-mail也不知道,不,应该是说他所有的一切她都不曾熟悉。
她会想他的,然而每次的思念,画面上都会恍惚闪着一个烫着大卷波浪式发型的女人。她不知道丈夫和那个女人是否有不寻常的关系,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有最深厚的情感。总之,她无法融入他的生活是事实,他不希望她干扰他的自由也是事实。这两个问题正是这段婚姻的致命伤,是她必须离开杜淮的确切原因。
这个小镇宁静偏远,居民的性情也颇为纯朴。小镇比不得城市热闹,却自有朴实无华的人情味,对她这个华人也不显排斥。有时空闲了,她会免费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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