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久和自己,虽然说不上两小无猜也好歹是青梅竹马。是个很冒失的男生,自从他搬到隔壁的那一刻起,伯父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就贯不绝耳。不过这一次,津久倒挨骂得怪冤枉的。学校在七月底的时候,突发奇想地组织了个军训,虽然也有反对,校方领导还是用屡试不爽的〃一切都是为了学生好〃这样的说辞,把心疼孩子的家长们给噎得一席辩驳胎死腹中。经历了一个星期的荼毒,无论是擦了半瓶防晒霜的女生,还是对食堂没有油水的饭菜不满的男生,都在结束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走路虎虎有风!说话锵锵有力!强烈反映了新时代小强般的自强不息精神。
那个毛躁的小子,怕是一时半会适应不了没有教官的生活吧,嘻。
正这么想着,里屋突然响起窗户被轻敲的〃叩叩〃声,时急时缓,像是乐章里带着尾巴的音符,上上下下地跳跃着。绵延不断的清脆声响,在夏日泛起些微的涟漪,漾起一个个微笑着的波纹。藤崎压抑下喉间不易察觉几要蹦出的雀跃,变装成冷面女王,恨恨地朝那个方向叫唤:〃又来蹭冰水喝?〃顿一下,听见那头钝下来的声响,几乎可以想象津久摆尾乞怜的讨好样呢。带着恶作剧的花心思大声喊:〃没门!窗户也没有!〃
藤崎忍不住嘀咕,那家伙,小时候就那么赖皮的呀。
□貮
津久搬过来时,藤崎还是介于国小三年级和四年级之间的小女生。
玄关处人声嘈杂,夹杂着自家爸妈与别人的寒暄声。藤崎从门缝里探出小脑袋想一看究竟,被老妈逮了个正着。
〃来来来,这是小女藤崎。藤崎,这是新邻居喔。叫声叔叔。〃应着老妈热情的介绍,藤崎好奇地仰起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古怪的一家……身形高大的男人。不像自己老爹那样大腹便便胡子拉茬。有着明显精心整理过的淡青色下巴。尽管对自己浅浅笑着,眼睛里却是一片严肃。往下,再往下看,柔软有些乱翘的麻色头发,花瓣般的嘴唇,精致的轮廓,线条鲜明纤细修长的颈项,小小的个头。真漂亮。视线小心翼翼地移回男生的脸庞,不经意地,心脏乱无章法地突突跳了起来,以光速通过视觉神经传达到大脑……那双汪着蔚色海洋般的双瞳,正防备地瞪着自己呢!
傍晚时家里请了新邻居吃饭,两个晚辈被打发到后庭去玩耍。说是后庭,事实上不过是花墙围成的小院子。走过笔直修长的青石台阶,有几株春天新载下的盆景,姿态各异,蓬头乱发,像一群伸着懒腰打着呵欠的小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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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蛹(2)
〃藤崎你可不能欺负他喔,别看他个头不大,事实上比你还大一个月呢!对了,他可是单亲的孩子,特别照顾他一点〃耳畔回响起老妈的叮嘱,藤崎揣揣不安地瞥了一眼男生,然后像过家家酒般端出餐盘,小声地询问道:〃那个,津,津久?要喝柳橙汁吗?加了冰块的喔!〃
男生闻声缓缓扭过头,略带怪异地看着藤崎。凉风把他的衬衣鼓成一个包,领口处露出一小块白皙的皮肤,看得出不常受光照;骨骼单薄形如刀削的锁骨,像是远古祭奠用的月白色象牙,横穿了数个世纪,带着不可逾越的神圣。
〃你就算对我再好,我也无法回报你什么。〃
男生还是青黄不接的年龄,面孔虽然还分不大清雌雄,声线却是意外的低沉,不知是否已经过了变声期。
〃什么意思?无所谓啊,我又不需要你的回报。〃藤崎不解地回道。
听到这样回答,男生似乎有些意外,又打量了藤崎片刻,才将先前咄咄逼人的敌意,渐渐湮灭在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里。像海边的潮涨潮落,有着不为人知的周期性。
〃奇怪的人。〃
起了雨意的闷热空气里,鼻息里一点一点涌进枳花的香气。遥远而未知的星球上,仿佛可以听见谁与谁在轻言絮语着。余下被夜空无边无际的墨蓝色掩盖住的两人,各怀心事地沉默着。
□叄
无所事事的夏日午后,连风都是热的。
藤崎左手上举着淌着泪花的冰棍,软绵绵地趴在略带杂音的旧式电视前,翻来覆去地调着娱乐节目。头顶上是〃嘎吱嘎吱〃转悠个不停的电风扇,瓦数并不大,却工作得很卖命,让人不禁担忧这机器有朝一日会走火入魔。
窗外的蝉傻兮兮地哼唱着歌词只有两个字的咏叹调,恶棍般骚扰着无奈的人的耳朵。
〃啪!〃僵持的空气里刺过咻咻声,藤崎恼怒地向树上扔出光秃秃的冰棍的竹签。蝉像是惊吓到了一般停了片刻,然而下一秒便更加肆无忌惮地轰鸣起来,仿佛嘲笑着她幼稚的举措。
〃藤崎!电话响了,怎么还不去接?!〃正在晾晒衣物的老妈中气十足地喊。在〃训斥孩子一定要用高分贝才能显示出威严〃这一点上,老妈和伯父还真是有着惊人的共识呢。
藤崎慢吞吞地趿着拖鞋走到楼梯口,拿起话筒懒洋洋地哈着呵气问:〃喂?〃
〃好慢呢,在午休吗?打扰了,我是茶太。〃茶太学长淡淡的声音,总是兄长般地温柔。
茶太,拥有着好听的罗马音的姓名。铺在日记本的字里行间,斟酌了再斟酌,小心地埋在内心不为人知的地方。上个星期和死党们玩〃真心话大冒险〃时,被敏感的好友逼着讲出了自己对茶太学长的好感。之后在大家一致怂恿下,生平第一次拟写了封情书。在放学后偷偷塞在茶太学长的单车坐垫下。事后像初次出手的小偷般悬着一颗心,在〃只是表达心意〃和〃后悔呀拿回来吧〃的天平之间摇摆不定。两个想法的后者很快被死党们扼杀在萌芽阶段。恋爱这种事,好像无论是哪个时代,总是死党比当事人来得要积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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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蛹(3)
〃周日傍晚的夏祭,不知道藤崎同学有没有空?〃
〃诶?非,非常乐意呢!〃藤崎忙不迭地答道。这算是约会吗?还是,要对自己的告白来个回应呢?
〃这是什么。〃
津久突兀的声音划破再继续下去将令人怀疑时间静止的空间,明明是疑问句的关键词,却被用陈述句的语气代替。
午休的时间过后,不晓得第几次来蹭冰水的津久,不知羞耻为何物地捣弄着冰柜。偶然发现假日里慵散成性的藤崎一脸兴奋,失神地呆看着某处。原本只是想要捉弄一下,却发现藤崎口袋里漆红色的学生手册。
藤崎反应过来,放在兜里的学生手册,不知何时变戏法一般出现在男生的指间把玩着。
〃啊。〃藤崎惊恐地张了张嘴,耳根迅速地覆上一层暗红,如此流畅,好象那些红晕自呱呱坠地起便根植在耳朵上。见男生指尖快要挑开册子的夹页,藤崎慌张得伸手去夺,惶恐呈N次方地扩张着。
〃快还来呀!〃藤崎的眼角噙着因为紧张而挤出的一点泪花。像在维护属于自己的领空不受侵扰地伸出手,可是动作还是迟了一步,只要再快一秒,不,只要快上蜂鸟震翅的那一眨眼便可,手册里的秘密就不会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男生?〃带着出乎意料又隐隐失望的语气,津久粗鲁地从学生手册夹缝里取出男生的照片,收到了上衣袋里。明白自己靠蛮力夺回的几率不大,况且还会损伤到照片,藤崎只好怒瞪着津久。津久毫不理会地掏出一枚硬币,置在掌心处,〃这样吧,来玩小时候的游戏。猜中哪只手里有硬币,照片就还给你。〃
小时侯的游戏?藤崎恍恍惚惚地记起从前……
〃左手还是右手,你猜?〃
小自己半个头的男生向藤崎伸出两个紧握的拳头,小小浑圆的手臂,肉肉的指头,蓬蓬软软像云朵一样,里面藏着晴天和雨天的命运。
扑通扑通,心脏鼓噪的声音,世界却很安静。
藤崎回过神,才惊觉津久已然不见踪影。愣愣地看着放在右手边的照片。她感觉自己躺在无垠之上,一片绿光没有极限,地是碧色的草原延伸到海的尽头,挂着太阳的天空着火了,那火光投映在自己脸上,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照片,还给自己了呀,明明应该高兴的,为什么胸腔反而却像潮湿沉重的,吸足了水的海绵呢?
□肆
夏祭那天,藤崎翻箱倒柜地找着浴衣,一面气咻咻地怪着,都是莫名其妙的津久,扰得自己失了方寸。家里的浴衣是几年前的,不晓得穿起来会不会过小,如果能早些向死党们借就好了。
手忙脚乱地出了门,忽然听到咴咴咴的口哨声,不成调,但知道那是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津久曾经非常喜欢过这首经典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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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蛹(4)
〃很好看喔,挺适合的。〃津久特有的低沉声音,像大提琴一样的迷幻。藤崎抬眼看过去,站在巷角藤花的屋檐下的津久,被阴影盖去了大半。似乎是豁然增高的身高,让藤崎怀疑第一见面时的津久是否曾经存在,毕竟记忆也会骗人。
〃啊?〃藤崎顺着津久的目光,看到自己身着的浴衣,蛋白色的底色,袖口绣着华丽的海棠,滚着细细的金边。脸不觉一红,染成被濡湿了的鲜李子那种水红色。继而又想到津久可不是安分的人,于是硬邦邦地警告:〃不许你捣乱喔!〃
〃那可不一定。〃听到津久用仄仄平平的语气说出的回答,穿着木屐的藤崎差点崴到脚,按照这幼稚的小子的习惯,不是应该答〃黑山老妖怪又在臭美〃才是吗?
夏祭在护城堤坝边举行,藤崎赶到的时候,已经在放烟火了。明明是那么小的一个火球,却可以膨胀成那样绚丽的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