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山前必有路。”闻夕城拍拍她的肩膀,“我要午睡了,你自便。”不要说台风,就算海啸卷过来,恐怕这位老兄也会雷打不动地给他睡下去。
小芸抱抱着猫上了楼,偌大的厅堂只剩下织衣与陆明研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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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衣踱了几圈,实在无聊,她在桌前坐下,瞥了一眼陆明研涂得乱七八糟的白纸,手指敲敲桌面,问:“你在画什么?”
陆明研不敢抬头看她,红着脸支吾道:“我想做一件衣服……送……送……送给你……”
织衣愕然,沉默了片刻,说:“你真古怪,凡人见了神仙,不都是要抓住时机求些荣华富贵、福禄寿禧吗?”陆明研局促地看了她一眼,迟疑复迟疑,小声问:“你真的是神仙啊?”
毕竟受了这么多年无神论教育,一时扭转观念比较困难,不过以他浸淫古装电视剧多年的经验,这位女子的衣裳无论用料还是剪裁都堪称精妙绝伦,更别提她那出尘脱俗的容貌气质了。
废话!织衣横了他一眼,冰锥一样冷冽的眼神让对面那个不懂察言观色的家伙缩着脖子低下头。
陆明研脸颊泛红,又拿了一张白纸,说:“我不习惯向人伸手要东西,自己的幸福要靠自己去打拼,不过能遇到你,还是十分幸运,也许我该去买张彩票。”
这个凡人真是少见,她的姐妹们下凡数次,遇到的人无一不是求官求名求财运,这人不仅什么都不求,还要送她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庙里不是也常供奉观音菩萨和土地公吗?”陆明研觉察到她的疑惑,摊摊手,解释,“凡人也未必那么市侩,我过年的时候还会给灶王爷烧柱香咧。”
织衣没奈何,说:“也罢,既然天留过客,少不得在这里耽搁几日,姑且让我瞧瞧你会拿出什么供奉。”
“这个。”陆明研受到鼓励,雀跃万分,拿起设计草图来显,“你看,这是我的灵感爆发之作,用料是丝缎及绉纱,很衬你的神采和气质,请务必等到我完成它!”
织衣看了一眼那张图,清澈的眼眸中笑意渐生,她不置可否,问:“你拿什么来做?”
一句话问得他傻了眼,陆明研从狂热的理想中清醒过来,看看外头的狂风暴雨,抓着头发苦思这个最大的现实问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针线布料,什么创意灵感,不过是空口说白话罢了。他左看看右看看,视线慢慢地转移到窗帘上,然后像被大头针钉住一般,怎么也挪不开——如果向老板借几段窗帘,不知道对方肯不肯助人为乐?
织衣看出他的心思,又好气又好笑。她站起身来,推开一扇窗,狂风夹着急雨扑入室内,陆明研正要阻止,只见她手指如拨弦一般挑动,白茫茫的云雾清烟倏地涌了进来,像有生命一般,在她指间缭绕。
像是在奏一曲无乐的歌,丝丝缕缕都是那跃动的音符,随着那双纤长白皙的手而上下飞舞,如同最精妙的魔术一般,让人挪不开视线。
水杯落地的声音唤回他的神志,陆明研像导弹一样蹿出去,抱住一只被吹倒的花瓶,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吧台上,稳住那些东倒西歪的玻璃器皿。正在手忙脚乱的时候,背后传来砰地一声,窗户被甩上,狂风戛然而止。
陆明研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转过身,看到织衣手持一匹素白丝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清冷透澈,美丽的脸上带着睥睨众生的神色,说:“织云为锦,化雨为缎,正是我的本行。”
千载之前牵牛郎结识织女,缘起于他偷了人家一件衣裳。而千载之后,她遇到的这个凡人想要做件衣裳送给她。
也罢,总比供奉什么鲜花素果或一盘冷猪肉来得讨喜。
她是天帝宫中掌管纺织的天女之一,此次偷溜到凡间游玩,却因为碰巧遇到台风入境而无法返回天庭,被困在这里。
虽然没有触犯天条那么严重,但是违反天规已成事实,回去挨罚是免不了了。认识到这一点,织衣反而不着急了,能拖几天算几天,傻子才顶着台风赶回去挨罚。
看着陆明研乐得手舞足蹈的呆样子,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第一次发现,原来枯燥无味的纺织也能带来如此意想不到的乐趣。被感染的她,又顺便用花瓶里怒放的玫瑰花瓣织了一段花绸,一股脑儿丢给陆明研。
因为台风及暴雨,LeTempsPassé早就锁了门窗,暂停营业,正好方便陆明研把几张桌子并到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衣料铺在上头,用一根粉笔画出裁切线,面对这些光滑如水的薄锦,竟然舍不得下剪刀。
小芸一听到他要做衣服,很爽快地把针线篓借给他。老板也没计较那些玫瑰花,还一脸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问:“你是裁缝?”
“什么裁缝?我是服装设计师。”陆明研在众人围观之下有点脸红,咳了一声,补充道,“未来的。”
未来有多少变数,能让这小子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闻夕城浅笑着摇头,对织衣说:“难得下来一次,玩得尽兴点。”
说完,他和小芸去了厨房,陆明研从针线篓中抬起头,不经意捕捉到男人临去之时的轻轻一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闻夕城的眼神中似乎隐藏着几分同情,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陆明研疑惑了片刻,直觉实在不够敏锐,于是自由心证地认为他在嘲笑自己拿针线的样子。一个粗手粗脚的男青年捏着绣花针的样子确实不伦不类,陆明研低哼一声,继续埋头创作他的伟大作品,把某些以貌取人的闲杂人等摒弃于思维之外,全副注意力都放在这堆衣料上。
织衣坐在一边看着他裁裁剪剪,没打算插手。陆明研一边做手上的活,一边没话找话说:“等雨停了,风过去之后,我带你到处逛逛,也算略尽地主之谊,好不好?”
“你要踩高跷吗?”织衣指指窗外,暴雨正考验着地下排水系统,积水已经淹过马路牙子,高出路面半尺多的花坛里则是一片汪洋。
她是天女,当然可以脚不沾地、飘来飘去,这个凡人还是老老实实地等到水退了再出门吧。
陆明研嘿嘿讪笑,抓了抓脑壳,又说:“没想到我在有生之年能遇到一个仙女,简直像做梦一样。”
织衣看着窗外的雨景,静默了片刻,答道:“就当是梦吧,醒了一切如常。”
如果不是因为这场台风,如果不是陆明研抱着猫闯过来,他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到死也无缘一见,更不必提在一个天花板底下闲聊了。
陆明研看她一眼,神情有些羞赧,低声说:“认识你很高兴,织衣。”
织衣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淡淡地说:“萍水相逢罢了,何必放在心上?”
“不是的。”陆明研严肃地说,“有时候,短短一瞬间是需要用半生来等待的。”
“是吗?”织衣不解,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即使根本不知道要等待什么,也能这样义无反顾地虚耗下去?”
这个凡人越来越古怪了,无论言谈举止都无法不让她印象深刻,织衣发现自己不能再像以往一样,以一种无所谓的冷淡态度,打发这个芸芸众生中的怪人。
这个人并没有对仙人的敬畏,也没有一见到仙字辈的就手心朝上、要这要那,虽然看起来神神叨叨,不过透过现象看本质,他的内心终究是稳重而淡定的。
这一点,让她倍感新奇。
“怎么算是虚耗呢?”陆明研摇头,把皮尺挂在肩上,“我没有浪费过一分一秒,即使无数次为灵感所困。”
他一直在寻找能让自己灵感迸发的东西,寻找一种能让他充分施展毕生所学的感觉,不过在此之前,陆明研没有忘记把自己尽量装满,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厚积薄发。感谢上天没让他等太久,看到织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灵感像活泉一样奔涌出来,大脑皮层分外活跃,从一片茫然的状态中,头一次无比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方向。
织衣似懂非懂,皱着眉看他。
等到了,之后呢?相识片刻,最终还是要天各一方,他们毕竟只是素昧平生的路人,没有谁必须遇到谁,也没有谁必须认识谁,就算千百次擦肩而过也未必需要一次回眸。何况她是天人,对凡人的喜怒哀乐无法感同身受,对于种种人情世故更是淡漠得很,陆明研跟她说什么一瞬半生的,无异于鸡同鸭讲。
沟通尚未成功,人类仍须努力,陆明研把这个问题暂时撂到一边,专心做他的衣服。作品永远比构思要有说服力,无声的倾诉更容易打动人心,陆明研已经忘了外面的大雨——就算洪水到来,淹灭一切,在这个小小的诺亚方舟里,他也会抓住任何一缕偷溜而过的平静与安宁。
幸好供电系统还没有完蛋,让他可以挑灯夜战到天明。
连考前突击都没有这么熬过,陆明研这次算是和这件衣服铆上了。
老板和小芸都上楼休息了,留他在楼下孤军奋战。由于电压不稳,灯光偶尔会闪动几下,雨水冲刷过玻璃,窗外一片模糊的黑暗,朦胧中,街灯忽明忽暗,他孤伶伶地一个人穿针引线,忙得浑然忘我,根本没注意到周围这环境多么适合拍鬼片。
轻浅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陆明研抬起头,看到织衣端着一个小铜炉,不紧不慢地下楼。淡淡的檀香气味弥漫开来,清淡而悠长,舒缓了他紧绷的神经。
“怎么下来了?”陆明研奉送一个招牌傻笑,放下针线,跑上前接过她手中的香炉。
织衣的神态依然是清冷,声音却柔和了不少:“我来看看你做好了没有。”
“值得期待,可是不会太快。”陆明研搬了把椅子请她坐下,“慢工出细活,好东西都要耗时间。”
织衣下意识地以手指轻抚额间,低声说:“下午你说‘短短一瞬间是需要用半生来等待’,那么要花多少时间来忘记?”
陆明研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织衣清澈的眼眸好似两潭平静的秋水,看不出情绪,她沉吟了片刻:“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