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年少轻狂,已被岁月消耗得无影无踪。
人在不同的阶段会做不同的事情。
有些事情,可以跨过年龄的界限。有些事情,却怎么也迈不过去了。
那些遥远而一直没有丢失的记忆,就在心房里生长成大片大片的苔藓,成了心里最为柔软的部分。
站在立交桥上的时候,向下张望,来来往往的行人,以及他们颜色各异的雨伞。
一切如画。
我喜欢这样的风景。它像一幅年代久远的画,画里的人不断变换着,但画里的场景却一如从前。
想起那些独自行走的日子。抬头看天,那是属于一个人的清冷和寂寥。
真奇怪啊,为什么一抬头看天,内心就会渴望安静而灿然的天空呢?
每天,我都会在清晨挤公交车,和大多数赶着去上班的人一起,睡眼惺忪地开始一天的繁忙。夜晚的华灯下,再拖着疲惫坐最后一班车回家。
一天一天的叠加,喜怒哀乐的轮回,我们都围着命运的轴承在行走,不曾间断。
我喜欢靠着车窗的座位,那里可以透过窗看见夜幕下的行人。每个人都急急忙忙地回家,每张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我看不见车窗玻璃里映出的自己是什么表情。我想象,那种表情或许是繁华之后的平淡。
生活,总是奔波,日复一日。
从菜园坝去两路口,每次我都会独自爬一段长长的石阶,又长又陡,很少有人从身边走过,仿佛只有我一个人。沿着石阶自下而上,我喜欢一步一步地数,只是那么多次了,却从来没有数完它到底有多少级。
很多东西,开始的时候总是一直期待着结果,在经历了漫长的过程之后,那份期待也就淡忘了,而当初希求的那个结果也渐渐地不了了之。
想起那些日子里抬头看过的天空,脑海里只想到一个词:支离破碎。现在想想,也许太过苍凉而偏执。
是啊,因为那个时候的心境,天空也被我连累了。
心境是可以改变的。
前几天,朋友给我发来信息,说我的文字和第一次认识我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第一次看到我的文字时,她说,你的心里承载着满满的伤。文字是作者对自己灵魂的解剖,你的文字里都是些透明的伤口,让人看了心疼。
现在,她说我的文字变了,变得宁静澄澈,虽然伤痕并没有消失。
现在文章里的感情,已经渐渐安静,不再张扬不再刻意,开始慢慢暖和起来。
我说,那不是很好吗?这样的安静,是我一直所期待的。于是每一天,我都在做同样的事情……沉淀。
当很多的繁杂被沉淀之后,再回头看时,会发现它已经没有了初时的张扬。
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过程。
现在,我每天如常,静静地演着一个人的舞台剧。
是否盛大,与我无关。
是否好评,与我无关。
只要心是安静的,那么,足够了。
天灰灰。
一切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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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忘川(1)
忘 川
文/林培源
忘川河,千年舍,人面不识徒奈何。
在我的回忆里,祖父陈年是以一个屠宰户的形象出现的。
那个时候,我的祖父还是乡村远近闻名的屠宰户。他身强体壮,下刀又快又准,经手的猪没有缺斤少两的。熊腰虎背的祖父手持杀猪刀站在一堆血淋淋的猪的尸体中,夕照琥珀色的光掠过屠宰场的竹窗,照在他刀削斧砍般坚毅的脸上。他赤裸着上身,被猪血溅红的身子闪着金属一样耀眼而诡异的质感。有的血已经凝固了,贴在身上像一幅斑点模糊的抽象画。
祖父似乎一生下来就有做屠户的天赋。据我父亲回忆,祖父曾经拿着刀砍下别人的一只耳朵。那是1937年,受害者是我们宝月镇雄霸一方的大地主。地主名叫铁祝,乡里人都在背后喊他铁公鸡。他霸占了远近相邻的土地,是我们镇的首富,镇上的人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情景,铁祝左拥右抱着新娶来的媳妇招摇过市。他手上的纯金戒指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那时候,还没有踏进屠宰行的祖父还只是一介农夫,他租用了铁祝的土地耕种,整日扛着锄头在田地里出没,他年轻的背脊被阳光烤成褚赫色,远远望去像一块厚实的猪肝。
临近除夕的时候,铁祝来到祖屋收田租。那是一间位于宝月镇西南面的土房子。我们陈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里,到祖父那一代,老屋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衰老征象……屋顶的瓦片在萧瑟的寒风中发出呜咽的声响。铁祝的丝绸长袍与身体摩擦,发出细微而华丽的声响,与祖父家土灰色的基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铁祝叉着双手环视祖父家一贫如洗的屋子,第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淘洗花生的陈宝月,陈宝月是祖父的妹妹,虽然生在贫农家庭,衣着朴素,但仍然掩盖不了她是一个美人胚子的事实。铁祝作为一个善于发现美挖掘美的有识之士,他的这次造访使得陈宝月在往后的岁月中,一直作为我们宝月镇的一代美女而名扬后世。许多年后,我还经常听到年迈的老人坐在院子里聊起那些遥远的往事而黯然神伤,他们说起我那已经死去的老姑婆,说起她白皙的皮肤如何像豆腐一样吹弹可破,说起她水灵的眼睛如何像一湾秋水波动,说起街坊邻里如何艳羡我的家族拥有这么美丽的女子,末了,仍然少不了补上一句沉重的叹息,可惜哟,死得冤枉……
小的时候,我最关心的问题不是陈宝月的死,而是她作为宝月镇的一代美人究竟与宝月镇这个名字有着多大的联系。我不明白宝月镇为什么会叫宝月镇,难道是为了纪念一个过早死去的灵魂,抑或只是一种巧合。
人们说,铁祝看到陈宝月玲珑的身材时两眼放光。他的突然出现吓坏了陈宝月,以致她顾不得手上沾满的新鲜泥土,一转身就逃回了屋里。
谁也说不清那个时候铁祝是不是玷污了我的老姑婆。人们只记得,那个除夕来临之前的日子,陈宝月的尖叫声像针一样刺穿了宝月镇的宁静,惊醒了鸡埘上那群酣睡的母鸡。它们扑闪着笨重的翅膀从鸡埘上跌落下来,抖落一地的灰尘。
我的祖父那时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十几年的相依为命让他对这个善良却又软弱的妹妹时时放不下心。或许是有所预感,祖父在黄昏时从地里赶回家。他一路狂奔一路喘着气,因为跑得太快,鞋子落下了一只。他像一头疯狂的野兽一样赶回了家,院子里散落一地的花生让他萌生了不祥的预感。当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家门时,出现在眼前的是妹妹陈宝月凌乱的头发和空洞的眼神,一如多年前他的母亲,那个死于瘟疫的女人临死前混乱的表情。陈宝月把头埋在屈起来的膝盖上,因为冷,她浑身瑟瑟发抖,低低的啜泣声从捂住的嘴里传出,像极了一只受伤的小猫。祖父脱下身上的短棉褂盖在妹妹身上。
一滴眼泪从陈宝月的眼里流出来,落在屋里的土地上,很快就被吸干。
陈宝月望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嘴巴一张一翕,声音像被捂住一样含糊不清,可是祖父却听得分明,〃铁祝〃两个字在祖父咬牙切齿的叫喊声中成为了一个饱含仇恨的字眼,谁也不知道那一刻祖父的愤怒达到了怎样的程度。他的壮举后来在人们的争相传颂中成了英雄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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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忘川(2)
当失魂落魄的铁祝从自家的床头跌落下来时,人们听见他家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声。那声凄厉的叫喊穿过窗棂,越过厅堂,最终重重地落在陈宝月悲伤的眼眸里,化作两行清泪,悄然落下。
那个除夕之夜,祖父在万家灯火的辉煌中破门而入,直奔铁府的厢房。他手上的尖刀磨得锋利,在除夕之夜闪着幽幽的寒光。我想,铁祝是命中注定要在除夕这一天遭遇血光之灾的,对下人从来吝啬刻薄的铁祝在除夕这一天心情大好,他给宅里老老少少的下人都放了假,准他们回家过年。下人对主人这一反常的行为甚为惊讶,都说铁公鸡这次肯定又走了桃花运。
事实证明他们的猜测完全正确。那一晚,铁府的幽深大院里,铁祝的云雨之声惊动了厨房里偷食的老鼠,同时也为手提尖刀的祖父提供了下手的捷径。
就在铁祝抱着小妾湘云的胴体一边缠绵一边想象陈宝月泪流满面的表情时,祖父的黑影遮住了他充满幻想的眼睛,他于黑暗中察觉到事态的严重,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光着身子从床上跌落下来,小妾湘云吓得裹在被窝里一直哆嗦,房间里充满了阴冷的气息。铁祝抱着自己的头蜷缩在地上,他可以明显地感觉到祖父手里尖刀散发出来的仇恨和愤怒。在他还来不及做出反抗的时候,祖父一把揪起他的耳朵,〃唰〃的一声,手起刀落,一只血淋淋的耳朵就这么脱离了寄生数十年的脑袋。整个过程除了铁祝那声撕心裂肺的叫声之外再无其他声音。祖父提着铁祝的耳朵缓缓步出大门,走上了除夕人来人往的街道。除夕夜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祖父手里的尖刀还沾着血。他的眼里噙满不可名状的泪水,胸口剧烈起伏,像一面脆弱的牛皮鼓。走过三水街的时候,铁祝的耳朵被祖父顺手抛出,成功地与阴沟里的污秽物同流合污。
祖父是在1937年的春节开始他的逃亡生涯的。恼羞成怒的铁祝带着一帮打手来到了我的祖屋。那时候祖父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知道自己的举动必定会遭来铁祝的报复。他开始后悔自己的疯狂行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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