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的隔壁,住着一个据说有严重自闭症的孩子,每天夜里,她都会听见墙上传来“簌簌”的划墙的声音。那声音初听毛骨悚然,但渐渐的,习惯了,就觉得这种声音要比孤独来的美好的多。
于是,她也学他(她)用指甲在墙上胡乱划,隔着一道薄薄的石灰墙, “簌……簌……”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有志一同的,他们通过这种细微的声响交流,看不见,全凭猜测:他(她)也许在写些什么?他(她)会不会想说什么?他(她)是谁?他(她)长什么模样?
……
有整整一年的时间,他们用这种方式彼此陪伴,却从没有机会见面。直到有一天,有人来看望他(她),行歌贴在墙上听他们说话,微弱的说话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突然隔壁传来一声男人的惨叫,她吓了一跳,跌在地上,紧接着,整个地下病房噪乱起来,很多医生赶过来,撞开隔壁的门,护士的尖叫声,小孩子吓哭声,还有人们杂乱的脚步声。
她透过铁门上栅栏窗,看到一个瘦弱的小孩子被两名人高马大的医生架了出去。
小孩子胡乱挣扎着,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尖叫。也许有,只是当时太乱,她没听到。
那是一出短暂的戏剧,匆匆上演,匆匆结束。
那天之后,墙那头再也没有传来那细微的划墙声,地下病房再度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独自一人在墙上乱划乱抓,假装那头,那孩子还在。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对有些孩子来说,控制中心是有去无回的地狱。
她还记得,医生们为了测验他们是否有暴力倾向,会把四个有暴力倾向嫌疑的孩子同时关进一间只有三张床铺的实验室,让他们生活一段时间。行歌就被关过三次。两次伤痕累累,一次死里逃生……最后一次,同室的一名小男孩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只打火机,趁夜深人静时点了三张木板床,那间实验室的墙壁是用拼接墙单独隔出来的,极易燃烧。不一会儿功夫整个实验室就被火舌吞没。他们四个在里面尖叫着四处闪躲,隔了约五分钟才有工作人员进来救火。纵火的男孩趁工作人员进来的时候逃了出去,并想将工作人员和他们三个孩子关在里面。行歌当时离他最近,千钧一发之际,察觉他的意图,冲过去阻止,却被他狠狠推了一把,退回房内,就在那一瞬间房门关上。
她已不记得当时那孩子的表情或者模样,只记得自己像是闪电一样再次冲过去,手通过铁栏窗的缝隙准确地拽住他的病服衣角,他好像迟疑了一下,然后残忍地将她的手按上烧红的铁铁栏窗,手腕传来钻心的痛苦,皮肉烧焦的味道让她想起有一年妈妈用烧红的火勾处理猪蹄子时发出的味道……
行歌一个冷战,猛地睁开眼睛,晚风通过打开的窗户吹起窗帘,带来阵阵植物的清香。
她松口气,原来只是个梦。
耙一把长发,发根部位微微潮湿,粘腻腻的,很不舒服。
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有三天没有洗澡了。
脚上的绷带被拆去,露出来的伤口上涂了一层黑乎乎的药膏,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试探地双脚落地踩了踩,虽然有些紧绷感,但不妨碍走路。
找不到她穿过的那身旗袍,也不想再动壁橱里的衣服,就穿着身上那件长及膝盖的男T,走出房间。
走廊里还是如同昨晚那样阴森诡静,但她已不再害怕。
脑子还处于刚睡醒的混沌状态,梦中的画面隐约残存。
在那之后,她是怎样被救出火海的,已记不清了。
不过,她记得那次之后,控制中心就再也没有组织过这样残酷的实验……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算是因祸得福。
肚子传出“咕噜噜”的声响,行歌咂咂嘴,咕哝“饿了……”
下了楼,直奔厨房。
厨房被收拾的一尘不染,旧式瓷砖灶台在白炽灯下映照着晕黄的淡影。
淡绿色的立柜时老冰箱通电后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让人有种回到20年前的错觉。
从冰箱中拿出一盒牛奶,一条简装苏打饼干,靠在灶台上边吃边欣赏这种 “穿越时空”的朦胧感。
角落里,一只半米高的腌菜坛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记得,小时候自家厨房里也有一只这样的青灰色大肚坛子,妈妈会在里面腌上辣豆角和疙瘩咸菜,每次打开都有一股又咸又辣又香的味儿钻出来惹得她口水泛滥。
就只是想想,她都觉得嘴里闲得慌。
叼着半片饼干走过去,低头就着瓶口闻了闻,有股陈年老菜坛的特殊味道。
三两口解决掉饼干,吞了吞口水,打开盖子。
“哇!”惊喜地笑开,真的是满满一坛辣豆角啊!
赶忙从碗柜里拿了筷子和碗,夹出两根长长的豆角,咬一口,又香又辣还嘎嘣脆!
行歌高兴的两眼弯弯,倒腾着筷子往下深挖,腌菜是越往下味儿跃足。
筷尖儿传来硬邦邦的感觉,行歌双眼一亮,是疙瘩咸菜!
真没想到郁瑾琮竟会准备这么一坛宝贝!
急不可耐的扒拉开面的辣豆角,行歌为了她的疙瘩咸菜几乎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最后一层辣豆角终于被划开,白炽灯黄色的光照进去,露出一颗黑乎乎的球面,行歌用筷子夹了一下,发现这疙瘩咸菜不太对劲,不但大的过分而且还有毛……
颈后一阵冷风吹过,行歌僵在那里。
她意识到,这可能是……手握着筷子,小心翼翼地在那球面上拨一下,那“球”浮浮沉沉地调转个面——露出一张面目狰狞的人脸!
“啊——”她惊恐地尖叫着倒在地上,瓷碗摔成碎片,筷子也劳燕分飞。
“行歌!”郁瑾琮冲进来,迅速盖上菜坛盖子,抱起吓得花容失色的行歌快步走出厨房。
客厅内,行歌抱着一只灰蒙蒙的抱枕蜷缩在沙发一角,双唇哆嗦无血色,小脸煞白表情惊恐,瞪着郁瑾琮好似他随时会扑过来一样。
郁瑾琮耙一把湿漉漉的头发,皱起眉。他光着脊梁,只穿一条发白的牛仔裤,裆前拉链未拉,扣子也没扣,露出纠结的腹肌和一小丛毛发,“行——”他试着靠近一点,行歌马上尖叫着瑟缩。
他抹把脸,又退回原位。想说些什么,又发现无从说起,只能抿着薄唇与行歌对视。
两人相对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郁瑾琮从茶几下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狠狠吸一口,然后吐出一缕长长的烟雾。
他看一眼行歌,然后垂下头去,手肘搭在膝盖上,一手撑住额头,一手自然放平,“郁丰辰,不是我爸,是我叔,亲叔。”他看一眼行歌,见她没什么反应,有些犹豫的抿了抿唇,说“我的亲生父亲叫郁家康,十六年前在县第一药玻厂工作;我妈叫段佳琪,在Y县大酒店任公关经理。我还有个妹妹,叫郁芳芳……”他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又吸了一口烟,“段佳玲……是、是我姨……”他笑了一下,抱歉地看向行歌“不好意思,我说话没什么条理……”
行歌静了下来,维持着先前的动作,微微憋着一双眉,看着他。
他舔一下唇,又低下头去,“这事……说来真就话长了……我……”他欲言又止,深呼吸,“嚯”地站起身,在行歌面前来回走动,大口大口的吸烟,表情痛苦焦灼,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夹着烟的手也开始神经质的颤抖,一双黑眸盯着地面,带着几许恐慌和茫然,让他看起来像是个迷了路的大孩子。
在控制中心生活过四年的行歌,对这种举动十分熟悉。
她安静的坐在那里不去刺激他。
几分钟后,他突然停下来,“扑通”一下在行歌身前的地板上跪下来,按下行歌双腿,双臂环住她纤腰,将头强硬地塞进行歌怀里,发出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呜”声。
行歌吓得僵了一下,随后,迟疑地抬手在他颈后*。
他浑身剧烈的颤抖,行歌都听到他牙关发出的“嘎达嘎达”的声响。
他在害怕,很害怕。
不应该,真不应该。特别是在屡次目睹过那样恐怖的画面后,她真的不应该再心软……可是……她做不到。
双手已先于意识抱住他的头,让他可以自己的怀中寻求温暖和庇护。
渐渐地,郁瑾琮停止颤抖,也不再“呜呜”叫,呼吸也平稳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行歌试探性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他的回应竟然是“吧唧吧唧”嘴,将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
行歌嘴角抽了抽,很明显,他睡着了……
夜深人静。
行歌怀抱郁瑾琮,心思百转千回,纠结烦躁。
难道她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会对绑架她的人产生怜悯之心?!
脑子里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地交替,一会儿是一身是血的郁瑾琮神经质的笑,一会儿是他抱着洋娃娃无声痛喊;一会儿又是惨死的唐思年和菜坛中的人头,一会儿又是他无助颤抖的可怜模样……
害怕或是怜悯,远离或是靠近,完全极端的情绪和选择在心中暗战,她束手无策,毫无头绪。
突然,一束灯光在屋内一闪而过。
行歌一僵,那是车灯!
她迅速看一眼怀中的郁瑾琮,他还在熟睡,嘴里发出满足的呓哝。
小心翼翼地拿开他的手,拿过抱枕垫在他脸下,同时轻轻抽身。
踮脚来到窗边,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翻墙*院中,动作迅速地向洋房跑来。
行歌心头一喜,是楚关和林森!
她急忙跑去开门,又想起郁瑾琮,回头看去,他仍乖巧的熟睡在那里,像个做美梦的孩子。
门板那头传来细微的撬锁声,行歌心情突然复杂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想要做什么,只觉得不安和不舍……
在她意识到之前,已经一脚将门口的鞋架踢倒。
鞋架倒地发出的响声,足以让整个洋房内外听见,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门外撬锁的声响一顿,她急忙回头看向惊醒的郁瑾琮。
发现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或是无措,而是挂着淡淡的胸有成竹的笑,双眼凝视着行歌,溢满莫名的柔情。
行歌心跳一窒,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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